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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姐妹(上)   家宴后 ...

  •   家宴后的第三天,下午两点差一分。

      周星遥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路清的指尖正轻轻的按揉着她的太阳穴。办公室的智能调光系统感应到她的疲惫,将光线调整至最柔和的暖白色。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进。”

      门开了。

      周曦茗站在门口,一身雾霾蓝的Max Mara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Celine针织裙。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却因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而显得神采奕奕——那是常年面对镜头磨炼出的、随时能调动的最佳状态。

      “姐,我过来了。”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春日初融的暖意。

      周星遥抬眼,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了一秒。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调试过的表情管理。她太了解周曦茗——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从容,底下越是藏着惊涛骇浪。

      “坐。”周星遥起身走向会客区,真皮沙发在她走近时自动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路清为两人备茶,然后等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待命。

      周曦茗没急着坐。她先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中庭花园里那群正在测试行星车的年轻人——何薇的蓝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你们公司的氛围真好。”她语气里有种职业性的赞叹,“朝气蓬勃,一看就是能做大事的地方。”

      “你那里也不差。”周星遥在沙发上坐下,“上个月破纪录的那场助农直播,我看了后台数据——三个小时,带动了一个县的春茶产业。”

      周曦茗转身,眼睛里闪过讶异:“你还看这个?”

      “看。”周星遥淡淡地说,“你每场直播,我有空都会看。”

      空气静了一瞬。

      周曦茗走回来,在对面沙发坐下。她从那只限量版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银灰色平板,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摩挲着边缘。

      “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可能要离婚了。”

      不是“想离婚”,是“可能要离婚”。用词精准,留有余地——这是她们姐妹俩从商场上学会的第一课:永远别把话说死。

      周星遥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周曦茗解锁平板,屏幕亮起。她没有递过去,而是将平板转向周星遥的方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一页页翻过。

      第一页:个人资产总览。

      简洁的表格,清晰的数字,估值精确到百万位。八位数的公司估值,九位数的粉丝矩阵,多处核心地段的不动产,还有……星穹科技2.1%的股份。

      周星遥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半秒。

      她想起七年前的雨夜。十八岁的周曦茗浑身湿透冲进她还没装修完的办公室,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是一百多万现金和几张银行卡——那是她做网红第一年赚的所有钱,加上抵押了刚买的公寓。

      “姐,我不懂火箭,但我懂你。”

      小姑娘眼睛亮得吓人,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声音却斩钉截铁。

      “这钱不是投资,是我给你的礼物。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后来星穹起飞,周星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钱转换成公司股份,比例给到了当时的最高估值。这些年分红下来,早已是天文数字。可周曦茗从没动过那些钱,也没卖过一股。

      “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她总这么说,眉眼弯弯,“得留着,传家。”

      平板屏幕暗了下去。周曦茗指尖一划,第二页亮起。

      是婚后共同财产清单。

      婚房,车,家庭开支,给许家父母的各种支持……一笔笔列得清楚明白。总计两千多万,全是周曦茗出的钱。

      “婚前财产公证我做了,做得很彻底。”周曦茗声音平静,像在复盘一场直播数据,“所以离婚的话,这些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清楚就行。钱我不在意,都可以给他,就当是……”

      她顿了顿,选了个词:“就当是青春损失费。”

      这个词用得巧妙。明明是女方出的钱,却说是给男方的“损失费”。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讽刺。

      周星遥终于开口:“原因。”

      不是“为什么”,是“原因”。她要的是可分析的、可归类的、可解决的“原因”,而不是情绪化的“理由”。

      周曦茗关掉平板,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

      “孩子。”她吐出两个字。

      “婚前协议里写了,五年内不要。”

      “是啊,写了。”周曦茗轻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白纸黑字,签了字,按了手印。他当时说完全理解,完全尊重,还说会帮我挡掉所有压力。”

      “然后呢。”

      “然后他父母搬来住了两周。”周曦茗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每天早餐时提一句‘邻居家抱孙子了’,午饭后说一句‘三十岁该考虑下一代了’,晚饭时感叹‘我们年纪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她停下来,做了个深呼吸——这是她在直播中控制情绪的惯用技巧。

      “他呢?”周星遥问。

      周曦茗沉默了几秒。

      “他一直在沉默。”她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疲惫,“优雅的、温文尔雅的沉默。吃饭时低头喝汤,散步时聊最近读的书,晚上睡觉前说一句‘早点休息’。我问他到底怎么想,他说‘不急,慢慢来’。”

      她抬起头,看向周星遥:“姐,你知道‘慢慢来’这三个字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周星遥看着她。

      “是那种……笃定。”周曦茗一字一顿,“笃定时间会站在他那边。笃定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想通’。笃定我的事业心、我的规划、我的恐惧,都只是年轻时的任性,迟早会‘成熟’成他们期待的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行星车测试成功的欢呼声,隔着隔音玻璃,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一周前,我跟他摊牌了。”周曦茗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我说,如果生育是我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婚姻的基础就不存在了。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慢慢来’。”

      “他怎么说?”

      周曦茗模仿着许墨深的语气,温和、包容,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他说,‘曦茗,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用商业思维来对待生活?婚姻不是合同,孩子不是项目’。”

      她停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看,多有意思。我的理性、我的规划、我的自我保护,在他眼里都成了‘商业思维’。好像女人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就是不够‘生活’,不够‘柔软’。”

      周星遥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所以你想清楚了。”她说。

      “想清楚了。”周曦茗点头,“我可以失去两千多万,可以成为全网热议的‘离婚女网红’,可以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这些我都能承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不能承受的是……妥协一次,然后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的后悔里。不能承受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一个成功的‘许太太’,一个完美的‘某某妈妈’,唯独不是‘周曦茗’。”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那种光周星遥太熟悉了——在很多个彻夜工作的凌晨,在火箭发射前最后的倒计时,在她决定押上一切去赌一个不可能的梦想时,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光。

      “律师我可以安排。”周星遥说,“陈律师,专做高净值人士离婚案,保密性最好。”

      “谢谢姐。”周曦茗笑了,这次笑意终于到了眼底,“不过在这之前……”

      她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轻轻推过茶几。

      “这是什么?”

      “商业合作提案。”周曦茗眼睛亮起来,那是谈起事业时特有的神采,“我公司准备进军海外市场,主打‘中国非遗和科技叙事’。需要你们航天领域的一些独家素材和专家背书——不是走后门,是正式合作。我的团队做了完整的计划书,预计能为你们带来至少两个点的品牌溢价。”

      周星遥拿起U盘。金属外壳在掌心微凉,带着精心设计过的重量感。

      这才是周曦茗。永远在危机中寻找机会,永远在个人情感的漩涡里保持商业的清醒。

      “我会让姜澜对接。”周星遥将U盘放在一旁,“按正常流程评估。”

      “好。”周曦茗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下摆,“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场助农直播,要卖空一个县的春茶。”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对了姐。”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深空探索学者资助计划’,给我留个名额。要女科学家,做最前沿研究的。钱从我星穹的分红里出。”

      周星遥抬眼:“确定?”

      “确定。”周曦茗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里的小姑娘,“如果我不能成为科学家,至少可以资助科学家。尤其是女科学家——她们的路,总得有人帮忙铺一铺。”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周星遥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水面浮着一片鲜亮的柠檬,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她拿起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信息:“我妹妹的案子,尽快办,要干净。对方是体面人,给足尊重。”

      又给姜澜发了条:“曦茗公司的合作提案,优先级提到最高。她值得最好的条件。”

      做完这些,她走到落地窗前。

      周曦茗的身影已经穿过中庭花园,快要走到园区门口。她走得从容不迫,偶尔停下来和熟悉的技术人员打招呼——她来星穹的次数太多,很多人都认识这位“周总的妹妹”。

      有个年轻工程师红着脸递给她一瓶水,周曦茗笑着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还朝对方比了个大拇指。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周星遥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她们姐妹俩说过的话。

      那时周星遥刚考上航天工程专业,周曦茗还在上初中。晚饭后,母亲在旁边批改学生的作业,看着两个女儿,忽然说:“星遥,曦茗,你们记住——女人这一生,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当时周曦茗还小,懵懵懂懂地问:“寄托在谁身上?”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而现在,周星遥想,她们姐妹俩都懂了。

      也都没犯那个错误。

      窗外,春日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姐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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