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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宴 星穹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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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科技“织女星”项目的成功带来的喧嚣,在一个月后终于渐渐平息。
周星遥将后续的商务谈判和媒体事务全权交给姜澜,给自己放了三天假,用来处理被延迟的“必要事务”:一个推迟了两次的家庭聚餐。
周星瑶的父母住在城西的老干部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父亲周彻坚持不换。“层高够,采光好,院子里还能种竹子。”他总是这么说。周星遥曾提出在附近买套带电梯的新公寓,被母亲林瑞安笑着拒绝:“你爸每天爬四楼,就当锻炼了。真搬进电梯房,他反而要闷出病来。”
路清将车停在小区外。周星遥让他在外面等,自己提着两个纸袋走进去。袋子不重,一袋是给父亲的陈年普洱,一袋是给母亲的羊绒披肩——不是什么奢侈品牌,是她上个月在瑞士开会时,偶然逛到一家老作坊,看见那披肩颜色接近母亲年轻时最爱的一条裙子。
刚走到门前,就听见门里传来笑声。有弟弟周辰逸爽朗的声音,还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应该是苏晚情。周星遥脚步顿了顿,想起周曦茗前两天提过,弟弟“好像要带女朋友正式见家长”。
她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周辰逸,他脸上还挂着未收起的笑容:“姐!刚还说你呢。”
“说我什么?”周星遥换鞋,目光扫过客厅。
父亲周彻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星遥回来了。”语气平静,但眼角纹路柔和了些。
母亲林瑞安从厨房探出身,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清蒸鱼马上就好。”她身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系着另一条围裙的年轻女孩正在切水果,动作利落。是苏晚情。
而沙发上——
“姐。”周曦茗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奶油色毛衣,长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她身边,丈夫许墨深也站了起来,微微颔首:“大姐。”
许墨深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戴着细边眼镜,一副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周星遥对他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甚至比上次见到时似乎还……圆润了一点?
“都坐,别站着。”林瑞安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曦茗和墨深也是刚到。晚情这孩子,一来就钻进厨房要帮忙,拦都拦不住。”
苏晚情端着切好的橙子出来,笑容明媚:“阿姨教我做您拿手的糖醋排骨呢,我得好好学。”
周辰逸搂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自豪:“妈,晚情自己开的奶茶店,配方都是她调的,学这个肯定快。”
气氛很融洽,一种周星遥熟悉的、属于“正常家庭”的暖融融的喧闹。她将礼物递给父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路清提前寄来的那套定制茶具已经摆在茶几上,配着她送的普洱,正好。
晚餐很丰盛。林瑞安的厨艺几十年如一日的好,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清蒸鱼火候精准,几道时蔬清爽适口。苏晚情果然有厨艺天赋,那道模仿林瑞安做的排骨已有七八分像,乐得周彻多吃了半碗饭。
话题从周辰逸的公司福利,转到苏晚情奶茶店的扩张计划,再到周曦茗最近一场直播带货破了平台记录。许墨深话不多,作为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副教授,只会在提到文学或文化内容时温和地补充几句,分寸感极好。
周星遥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她喜欢这样的夜晚,热闹但又隔着一段距离,她能观察,能感受,但不必完全浸入。
直到饭后,周彻泡好了普洱,香气氤氲中,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向了她。
“星遥啊,”周彻吹了吹茶沫,语气像在讨论天气,“你也二十九了。”
来了。周星遥端起茶杯,没接话。
“爸,”周曦茗试图打岔,“我姐那事业,刚上了全球新闻,忙得脚不沾地呢。”
“事业是事业,生活是生活。”周彻放下茶杯,看向周星遥,“我知道你主意大,不爱听这些。但做父母的,总要提一句。遇着合适的人,也该考虑考虑了。”
林瑞安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但坚定:“星遥,妈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有,不着急结婚。但女人到了年纪,有些事得想想。”她顿了顿,“哪怕不结婚,有个自己的孩子,也是个依靠。血缘这东西,是斩不断的。等你到了我跟你爸这个年纪,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周星遥看着母亲。林瑞安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这个年纪女性特有的、基于自身经验的深信不疑。
“妈,我有打算。”周星遥放下茶杯,语气平稳,“等四十岁左右,我会去领养一个孩子。公司旗下的慈善基金,也一直在支持几家儿童福利机构。血缘与否,在我看来,责任和陪伴更重要。”
“那怎么能一样!”周彻眉头皱起,“领养的孩子,终究不是自己骨血。小时候还好,长大了,知道不是亲生的,心能不能贴着你?再说了,福利院的孩子,背景复杂,万一……”
“爸。”周星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静,“我评估风险的能力,您应该清楚。”
周彻噎住了。他当然清楚。女儿白手起家做成百亿市值的企业,她做的风险评估,比他对自家房子的了解还要透彻千万倍。
林瑞安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妈不是逼你。只是……生育是有时限的。你现在身体好,觉得没事,等过几年想生了,身体条件不允许,后悔就晚了。自己生的,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种感觉,那种联结,是不一样的。”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周曦茗和许墨深,眼底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期待,“要是能有个小外孙、外孙女,家里也热闹……”
周曦茗正在剥橘子,听到这话,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将一瓣橘子递给许墨深。许墨深接过,笑了笑,但那笑意似乎没完全到达眼底。
周星遥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我明白您的担心。但我的人生规划里,亲自怀孕生育带来的身体损耗、时间成本和高风险,与我能获得的收益不成正比。现有的科技和医疗条件,也并未将生育对女性身体的伤害降低到我可接受的范围。领养一个需要家的孩子,同时用我的资源帮助更多孩子,是更高效且符合我价值观的选择。”
她的用词冷静得像在做商业汇报。周彻和林瑞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心疼。他们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理智的,甚至堪称“最优解”。可为人父母的心,总希冀着那点不理智的、血脉相连的温度。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周星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里带着一丝涩。她看着父母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弟弟和女友紧握的手,看着妹妹和妹夫之间那种微妙而复杂的氛围,心底某个极深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
如果不需要经过十月怀胎的负累,不需要承担分娩的风险和不可逆的身体改变,就能拥有一个携带自己基因的孩子呢?
如果科技真的能进步到,将生育的生理代价从女性身上彻底剥离,让“血脉延续”和“身体健康”不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她精密如量子计算机的大脑。荒谬。以目前的生物科技,这还属于科幻范畴。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汤。”
走向厨房时,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关于近期多地出现的特殊病例,专家表示仍在研究,呼吁公众不必过度恐慌……”
周星遥脚步未停。特殊病例?大概是季节性流感吧。她没放在心上。
厨房里,苏晚情正在清洗最后几个碗碟,动作麻利。见周星遥进来,她擦擦手,有点不好意思:“大姐,我快洗好了。”
“辛苦了。”周星遥打开冰箱,看了眼里面母亲提前煲好的汤,“你店里的新品,我听辰逸说反响不错。”
苏晚情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腼腆:“还在试,想做一个以星空为主题的系列,但调味总差点感觉……”
“星穹科技食堂有个合作的味道实验室,”周星遥状似随意地说,“负责人对风味分子有点研究。需要的话,我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你。”
苏晚情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真的吗?谢谢大姐!”
周星遥点点头,关上冰箱门。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认真做事的人,一点助力或许就能打开局面。她走回客厅时,父母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小区里新栽的海棠树。
刚才那场关于生育的、微小而典型的观念碰撞,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周星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那颗在无人区坠落的陨石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她意识深处种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问号。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依旧。
而在更广阔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场无声的基因变迁,正在亿万人的身体里,悄然生根。
它不急。它等着时间,把荒诞变成寻常,把不可能,变成即将到来的、颠覆一切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