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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裂痕 钟意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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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出院那天,天气好得刺眼。阳光亮晃晃地铺满医院门口的台阶,空气里有种过分干净的、属于初夏的暖意,混着草木和沥青被晒热的味道。一切都崭新得令人不适。
许靳站在车门边,看着钟意被护士搀扶着,一步步慢慢挪出来。他穿着许靳带来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宽宽松松的,更显得人单薄。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小块刺眼的修剪痕迹,短发茬贴着青白的头皮。他微微眯着眼,似乎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眼神空茫地扫过周围的车流、行人,最后落在许靳身上。
那眼神里依旧没什么内容,只有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和探寻。像刚被捞上岸的溺水者,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混沌的水雾。
许靳走过去,从护士手里接过钟意的胳膊。“我来吧。”他声音不高,动作也稳。
钟意立刻抓紧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侧过头,又看了许靳一眼,嘴唇抿了抿,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里有一种笨拙的信任。
许靳扶他坐进副驾驶,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距离很近,他能闻到钟意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病人特有的、虚弱的气息。钟意很顺从,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方便他的动作。许靳的手指擦过安全带冰冷的金属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钟意一直看着窗外,高楼、绿树、行人、广告牌……飞速掠过。他的目光有时会在一处停留得久一些,露出些微的困惑,但很快又移开,仿佛那些景象无法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记。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在医院时清亮了些,但依旧带着不确定,“我们……去哪里?”
许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回家。”他回答,语气平淡。
“家……”钟意重复着这个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音节。他转过头,看着许靳线条冷硬的侧脸,“我们的家?”
“嗯。”许靳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钟意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几乎透明。“我们的。”
钟意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或者说,他只能接受这个答案。他重新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的。连你……也不记得。”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歉疚的小心翼翼。
许靳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关系。”他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慢慢来。”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车库。电梯上升时,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钟意站在角落里,背微微贴着轿厢壁,似乎有些不自在。他的目光落在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上,又悄悄移到许靳挺拔沉默的背影上。
许靳用指纹开了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的公寓,冷色调的装修,线条简洁,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干净得没有人气。
钟意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往里看。他的目光扫过玄关、客厅、敞开的厨房,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
“进来吧。”许靳侧身让他,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冷。
钟意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他在客厅中央站定,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线里飞舞的声音。
“这里……”钟意犹豫着开口,“好像……不太像……”
不像什么?不像一个“家”?不像两个“相爱”的人住的地方?
许靳知道哪里不对劲。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另一个人长期生活的痕迹。没有多余的拖鞋,没有情侣马克杯,没有成对的枕头,甚至空气里都没有一丝属于钟意的味道。它彻头彻尾,只是一个单身男人的、缺乏温度的巢穴。
“你之前工作忙,经常出差,”许靳打断他,语气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住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和几罐啤酒。他倒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钟意。
钟意接过水杯,指尖碰到许靳的手,很快缩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清澈的水,又抬头看看许靳,眼神里那点疑虑似乎被这个解释暂时安抚了,但并没有完全消散。他只是“哦”了一声,小口地喝着水。
“你的房间在那里。”许靳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次卧一直被他当作书房和偶尔堆放杂物的地方。
钟意捧着水杯走过去,推开门。房间里有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床,一个书桌,一个空空的书架,一扇窗。同样简洁,同样冰冷,同样没有“钟意”存在过的证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水杯放在书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桌面,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小区的绿化。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许靳靠在主卧门框上,看着他。裤兜里的刀片似乎又变得存在感强烈起来。这个骗局粗糙得可笑,漏洞百出。一个失忆的人,本能会寻找熟悉感,寻找证据来填补空白的过去。而这间屋子,提供不了任何“相爱”的证据。
钟意会不会下一秒就转过身,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哥,我们真的……相爱吗?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问了,自己该怎么回答?用更多的谎言去编织,还是……
就在这时,钟意转过了身。他没有问那个致命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许靳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下移,落在许靳的左手腕上。
许靳今天穿了一件袖口稍长的衬衫,但当他靠着门框,手臂自然下垂时,一截手腕露了出来。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细长的白色疤痕。年代久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钟意的视线定在那里,不动了。
许靳心脏猛地一沉。这道疤……他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拉一拉。
“那里……”钟意却已经走了过来,脚步很轻。他在许靳面前停下,微微歪着头,盯着那道疤,眼神专注而困惑。“这里……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试图抓住什么线索的急切。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那道疤痕,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那浅淡的痕迹。
许靳的喉咙发干。这道疤的来历……他不能说。那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与“相爱”背道而驰的故事,埋藏在更久远的时光里,沾着血和玻璃碎碴。
“不小心划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近乎冷酷,“很久以前的事了。”
钟意“哦”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仿佛那道小小的疤痕是什么难解的谜题。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许靳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清澈见底。但此刻,那清澈底下,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涟漪。不再是全然的懵懂,更像是一种懵懂下的、本能的疑虑。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不小心啊……”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许靳,也不再看那道疤,转身慢慢走回了次卧的窗边,留给许靳一个沉默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影子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许靳依旧靠在门框上,左手慢慢插回裤兜,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刀片。
屋子里安静极了。
但某种东西,在这片刻意营造的、虚假的平静之下,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像平静湖面下悄然蔓延的冰裂,无声,却预示着不可逆转的崩解。
那道疤是一个意外,一个他没能及时掩盖的破绽。而钟意看着那道疤的眼神,让许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失忆,或许剥去了钟意过去的爱与恨,但并没有剥夺他感知违和的本能。
骗局已经开始。而第一个裂缝,已经出现。
就在这道旧日的伤疤上,也在钟意那双逐渐褪去全然混沌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