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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拽住的衣角 钟意失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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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失忆了,忘了他恨我入骨。
车祸后他拽着我衣角喊“哥哥”,眼睛湿得像落雨的天。
我捏着当年他寄给我的刀片想——
这次该轮到我当骗子了。
“对,我们很相爱。”
直到他记忆恢复那天,我抽身抽得干干净净。
他却红着眼眶砸了所有东西:
“你凭什么……连恨都不肯留给我?”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的、冰冷而衰败的气息。走廊空旷,惨白的顶灯将每一块地砖都照得反光,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沉默的倒影。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牌上的数字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许靳在门外站了很久。左手插在裤兜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薄而锋利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早已被体温焐热,却依旧割人。是钟意很久以前寄给他的,包裹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枚用旧报纸草草裹着的、未开封的剃须刀片。意思明白得残忍。
恨到想让他消失。
他该转身就走的。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掐灭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一样。可电话里医生公事公办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病人昏迷中反复提及一个称呼……我们根据他手机紧急联系人找到了您。许先生,您是他哥哥吗?”
哥哥。
许靳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痉挛的弧度。兜里的刀片边缘猛地硌了一下指腹,细微的痛感尖锐。
他最终推开了门。
单人病房里更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低的滴答声。窗帘拉了一半,天光暗淡地透进来,落在病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上。钟意躺在那里,头上缠着纱布,闭着眼,嘴唇没什么血色,显得那副平日里总是带着刺的眉眼,难得有了一丝脆弱的错觉。
许靳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三年不见,钟意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凌厉,即使是在昏迷中,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郁结。他的视线扫过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曾经拽着他的衣角,也曾经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不知看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睫忽然颤了颤。
许靳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插在兜里的手攥住了那枚刀片。
钟意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空荡荡的,映着惨白的天花板。然后,视线一点点转动,有些迟缓地,落在了床边的许靳身上。
许靳没有动,没有表情,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熟悉的憎恶与冰冷。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钟意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厌,只有一片混沌褪去后,孩童般的懵懂和依赖。他的目光在许靳脸上停留片刻,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气若游丝:
“……哥……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许靳的心脏最深处,缓慢地搅动。他喉咙骤然发紧,几乎窒息。
钟意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弄得有些困惑,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雨。他尝试着想动,却牵动了伤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却依旧执拗地落在许靳脸上,那里面是全然的陌生,以及一种奇怪的、寻求确认的依赖。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许靳垂在身侧的右手衣袖,然后,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一小片布料。
动作很轻,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和不确定。
许靳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捏住自己衣角的手,苍白,无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不容错辨的颤抖。
不是伪装。
医生的话适时在脑中回放:“脑部受到撞击,海马体暂时性功能受损,逆行性遗忘……记忆恢复的时间不确定,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久,甚至……”
甚至永久。
许靳的目光从那只手,缓缓移到钟意的脸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望着他,里面盛着显而易见的惶惑不安,还有一丝近乎乞求的、微弱的光。像迷路在暴雨里、终于看到一点灯火的小动物。
心脏某个地方,轰然塌陷了一块。积攒了三年、冷硬如铁石的恨意、怨愤、不甘,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早已不敢审视的、一片荒芜的废墟。
寂静在病房里弥漫。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和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
许靳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指腹下那枚刀片的边缘,此刻显得无比清晰,无比滚烫。它曾经代表决绝的割裂,代表钟意对他所有的情感——只剩恨。
而现在……
他慢慢松开了攥着刀片的手指。金属边缘离开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压痕。
他迎着钟意茫然依赖的目光,极慢地,抬起那只空着的右手,然后,轻轻地、生疏地,覆在了钟意捏着他衣角的手上。
手心下的手背冰凉,还在细微地抖。
许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甚至是一点点……安抚的意味。
“嗯。”他说,顿了顿,又补上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在。”
钟意眼睛一眨,那层湿漉漉的水汽似乎更重了,但眉宇间的惶惑,却奇异地消散了一点点。他手指动了动,没有松开衣角,反而更紧地攥住了那片布料,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许靳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攥着,手掌覆着他的手背。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一些,病房里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一个疯狂的、黑暗的念头,却在这片不真实中,如同沼泽底部的毒瘴,悄无声息地浮起,迅速蔓延,将他整颗心都缠绕、浸透。
凭什么?
凭什么你恨我入骨,折磨我三年,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现在却能用这样全然无辜、全然依赖的眼神看着我?
凭什么只有我记得那些争吵、决裂、冰冷的刀刃般的言语,而你却能干干净净地忘掉,缩回最脆弱的样子,来我这里寻求庇护?
凭什么……总是我在失去?
裤兜里,那枚刀片静静地贴着腿侧,冰冷,坚硬,提醒着过去的一切并非幻觉。
许靳看着钟意渐渐又有些撑不住、缓缓阖上的眼皮,看着他即便在不安的昏睡中依然没有松开自己衣角的手指。
心底那点毒瘴般的念头,迅速凝成了坚冰。
他微微俯身,凑近钟意苍白的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将那个疯狂的念头付诸语言:
“对,”他对着已然昏睡过去的人,也对着这片沉寂的空气,宣判般地说道。
“我们很相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掌心下那只手,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或许只是错觉。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病房彻底沉入昏暗。只有仪器上跳动的绿色光点,规律而冷漠地闪烁着。
新的“故事”,开始了。而他,是唯一的编剧和主角。这一次,轮到他来掌控这场始于欺骗的“相爱”。
直到钟意记忆恢复的那一天——那必然到来的一天。他会把抽身走得干干净净,就像当年钟意对他做的那样。
不,或许会更干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然后,轻轻而坚定地,将手从钟意手中抽了出来。衣角从对方无力的指间滑脱。
钟意在梦中似有所觉,眉头蹙起,含糊地呓语了一声,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许靳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平稳,决绝。
裤兜里的刀片,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贴着皮肤。
有点凉。
也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