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一 雏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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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苍穹，天下，谁在握？长夜未央，乱世，心可殇？
南朝，晋，明定三十四年春，京师建康。
沉重而古朴的宫门被推开了一角，与室外新年的喜庆不同，宫室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儿。窗户只微微开了一丝缝隙，室内阴阴沉沉的，只能隐约看见，屋顶横梁栩栩如生的彩绘，代表着皇家的金色和庄严地九龙。
谁都知道，现时南朝的朝堂风起云涌，动荡不安。东宫那次血劫，还有一王换一城胜利的淮川之役，彻彻底底击溃了旧日的帝王至尊。直到此时，那正在敛目沉睡，面上微微显着哀愁之色，却依旧威严犹存的帝王，只不过是英雄垂暮，犹如山边夕阳，壮烈地被黑暗吞噬。
赵平儒跟在皇帝身边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内心巨大的伤悲，这一次，真的是泰山崩哉。赵平儒绷着的面带了喜色，躬身行礼，轻轻唤道：“陛下。”榻上的皇帝没有应答，却微微睁眼。赵平儒欣喜地唤道：“陛下，找到了。”皇帝身子一颤，微微撑起身子。赵平儒见了，忙去搀扶，好不容易，让皇帝坐起。
皇帝的眸中有丝丝期待，急切的问道：“什么？”赵平儒有些激动地说道：“大将军魏允在衢州李家找到了小翁主。”皇帝沉沉地道：“什么时候？”赵平儒平静地答道：“我朝大军班师回朝时，魏将军在先太子内侍李载庸家里找到的。听说是先鄂王殿下以防小翁主不测，方把小翁主寄在离淮州最近的衢州。”
皇帝听后一怔，想到了两个儿子眼泪便不可抑制地流下。半响，皇帝抹去眼泪，素白的绢子上映着淡淡的泪痕，刚翼的脸上重新恢复淡淡的表情，似乎刚才那心酸的老叟不是他。皇帝缓缓吩咐道：“摆膳吧。让朕和那个孩子聚一聚。”赵平儒应了，问道：“在安政殿？”皇帝摇摇头，出神地望着那一丝丝从窗缝透进的光芒，带着点点希望，道：“昭阳殿吧。”赵平儒点点头，便喊屋外的宫人进来为皇帝更衣。
司马元淳从涵宫出来，望着难得一见的雪景，若白圭般的雪，被金色的阳光抚摸着，柔软的，不知不觉中，融化成一聚不知其源的清泉，淌在干涸的土地上，轻唤着，这大地的生机。元淳淡淡地望着那个正在祈福地模糊的背影，悲伤早已朦胧的不只有一个人的双眼，而刚才她看到的还有仇恨的狱火。
“翁主殿下。”素娘垂着头坐过来，微微躬身道：“殿下，陛下要见你。”元淳默然点点头，不作声，随后，缓步踏上车架，任着宫人将自己带到另一个尊贵的牢笼。
素娘后脚跟上，微微抬眼，望着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眸里，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哀愁。本来充满灵气的眸子，此时却如一潭深水，让人有些看不透，而眉间，总带着淡淡的怅然和丝丝的怜悯。回想三年前，那一场惨绝人寰的东宫血案，将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迫得一夜长大，随后，在离淮川最近的衢州，战场上的血腥，民间的乱世之苦，怕是深入了女孩的骨髓，才会有那与年龄不相符的悲天悯人的气质和独当一面的气魄。若是个男子，说不定，就会承载起南朝的万年基业。
素娘一边如是想着，却不经意间听元淳问道：“母亲这些年可好。”依旧是淡淡的口吻，却有些激动和期盼。素娘忙定定神，谦恭地回答道：“太子妃殿下自从那天以后，便为先殿下守陵，其余的，便是涵宫为我朝祈福了。”只听车架里德女子微微叹着气，有些沉重地说道：“倒是我的不孝了，害母亲受了累，百日也不在。”素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道：“殿下不必自责，世事不饶人。殿下的苦衷，太子妃和陛下也是理解。”素娘回忆起当年，若不是跟随太子妃娘娘出宫，半路马车损坏，怕自己早已倒在刀刃之下，变成孤魂野鬼。
元淳却默不作声，别过头，看向另一边窗外。
马车经过的街道上，聚集着或多或少的百姓，都兴致勃勃地望着元淳的车架，眼睛里有羡慕，更多的是迷惘。元淳触及到那些眼神，建康因为战乱和天灾已没有往日那般盛世。虽然谈得上繁华，但百姓们多以粗布素衣为主，少见了往日那翠罗溢目的景象。建康如此便是好的，元淳回想自己在衢州的所见，皆是短褐穿结，衣衫褴褛的饥民，甚至有人相食的场面。她在东宫血劫那时受惊过度，忘了那天一部分的记忆，但梦中时有重现，一来便感到巨大的悲戚，二来，干爹为了保她周全，不敢轻易发她出门。但她偶尔一次出门时看到的竟是这种场面，没有欢乐，没有笑意，只有绝望和痛苦的哭泣。
她记得那个带着威严和刚毅的叔叔，样子很像父亲殿下，总是温柔地抱着她，用胡子渣扎她的小脸。她也记得她质问他，为什么要打仗，换来的确实叔叔的悲泣。后来她知道了，北朝在攻下南朝阜阳城的时候，北齐皇帝宇文歆下令屠城，将南朝的人民屠虐殆尽，不留活路一条。南城国弱，被人欺凌，也不能丧了南朝大晋的尊严，拼死一搏，只不过为把住南朝人的脊梁。最后，她沉默了，不再穿丝织的华服，不再食珍馐百味。她的内心是独属于孩童的纯真所带来的愧疚，还有生来便流淌在血液里德、的责任和骄傲。可是她从那次后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叔叔，那个温暖的男人，终究有尊严的死去。
车架忽然停下了，素娘依旧谦恭道：“殿下到了。”元淳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寻找着关于这个那天后再也未曾会面的祖父。帝王之尊，有时候，不过是个渴望温暖的平凡人而已。元淳搭着素娘的手，缓步走下车架，素娘则半弓着身子。
昭阳殿门外，皇帝屹立在瑟瑟寒风中，初春的风中带着湿润的气息。赵平儒上前，敛了敛皇帝的大貂裘，焦急道：“陛下，寒风伤身，何况你如此迎接小翁主，也于礼不合。”皇帝摆摆手，任由寒风吹过他于雪相映的银丝。他在等，在等一个无谓的希望，他知道，那个孩子在衢州的事儿。这未曾展翅的雏鸾，会将他的心愿，带到九重以上天空吗？未来有太多未知，太多变数，坚信，是希望吗？昭阳殿内，未曾熄灭的烛光，颤抖着，等着的，是命运的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一 雏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