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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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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在缘一吃早饭的时候,岩胜从二楼出声喊她,对她晃了晃车钥匙,“最近我想自己开车,你这辆借我。”
这还是自上次“会议室事变”之后缘一难得在家里看到姐姐的身影,姐姐要么就观赏房间门自己在忙,要么就不在家、和诗在一块。后者若要强行掺合进去,缘一毫不怀疑自己又会被姐姐训斥一番,因此突然看到车钥匙被姐姐拿走,她忙说:“好的,姐姐想借多久都可以。”
姐姐没回答她,转身又进屋补觉了。
其实最近,不仅和姐姐的关系僵在那里,缘一还和诗吵了不大不小的一架。自从在会议室里姐姐让诗难堪之后,诗便一改之前对家庭事务随遇而安的态度,变得积极进取起来,姐姐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诸多问题,诗便转向缘一。关于下属的性格、办事能力以及时间支配的习惯,总不好让秘书整理一份文档,这种直白的文字,缘一觉得还是自己来做比较好。
这份文档本身不花多少时间,可是诗拿出那份废寝忘食的态度偏要把它牢记的热情有点吓人,缘一不管是在公司遇到他,还是晚上睡觉前,诗的手机屏幕永远只有两个内容,一个是这份文档,一个就是财报。缘一本来就和姐姐不同,并不是十分勤奋的性格,让她成为集团继承人已算赶鸭子上架,见到诗这样让工作挤占所有私人时间,她也就难得霸道一点,把诗的手机熄屏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柜来,说:“很晚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诗有点郁闷地说:“可我能听懂的还是不多,以前医学上的专有名词已经很多,不还是背下来了吗?只要快一点记住,姐姐就能早点承认我了。”
实则缘一从姐姐手里接手公司时,姐姐从没这样紧揪住她不放,而是很快收拾行李,转身就去大洋彼岸投奔那个鬼舞辻了,她试图从情理上说给诗听:“姐姐在国内不会留太久的,你可以慢慢来,除了第一次开会她对你严厉一些,之后不就不再考验你了吗?”
“……那根本就是因为姐姐眼里没我嘛。”
“怎么能那样说?”缘一眨眨眼,此时此刻,她已经看出了一些不妙的苗头,姐姐不喜欢诗她是知道的,现在诗也不喜欢姐姐了吗?这怎么能够呢?这两个人是要彻底交恶吗?她缓了一口气,道:“姐姐很重视你的,她不是几乎每天都带你去不同的餐厅?每天都和你在一块吗?”
“她——她只是把我看作一个共进午餐的同伴而已,”诗说,“而且她——而且……”
诗很少这样欲言又止,缘一心里一跳,问道:“而且什么?”
“睡觉吧,”诗忽然一掀被子,转过身去,说,“我说了你一定会生气的。”
缘一掰过他的肩膀,追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不说。”
缘一犹疑片刻,保证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诗沉默等待了一阵,察觉到缘一的呼吸还在他身后和他僵持着,诗这才转身看她,说:“真的?”
“真的。”
“那好……姐姐不想我参与家族事务,”诗迟疑着,寻求未婚妻的认可,说,“这你也承认吧?”
“……是这样没错。”缘一点点头。她虽然有心要减少诗的压力,但是她不擅长说谎,这的确是事实——不然她为什么这么苦恼呢?
诗得到了缘一的认可,这才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仍稍显犹豫:“那她会不会……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想让我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从而让母亲讨厌我呢?”
可能会吧。但是另一方面……缘一笑起来,发自真心地说:“可是你能犯什么错呢?”缘一真的想象不出来,姐姐的一切试探注定是白用功了。
“……比如出轨未婚妻的姐姐,之类的。”诗越说越迟疑,到了最后,他看着缘一的眼睛,很笃定地说,“你果然生气了。”
这回轮到缘一缓缓转过脸去,装作不在意地平躺下来,她说:“……没有,我没生气,不会有这种事的。”
缘一在否认哪一方面呢?诗只听她的声音,便发现自己这话叫缘一心乱如麻,他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放缘一一个人默默闷想琢磨,于是翻回身面朝着缘一,伸手覆盖着缘一压在被子上的手,说:“你说没有,那应该是没有,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我只和姐姐熟悉十几天,你和她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对她的看法肯定比我更加深刻。”
缘一直直看着天花板,眉头难以察觉地蹙了起来,诗观察着她的表情——其实缘一没什么表情,缘一也曾说过,自己对思绪的敏感使她感到心安,好像不说出任何话也可以被理解似的。可是现在,缘一闭上了眼睛,又重新睁开,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继而对他道:“睡吧,你这样看着我,像是在看我的脸色似的,我还不知道……我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是什么意思?诗微微撑起上半身,有点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一下子摇醒了缘一,说:“你说我在看你的脸色吗?”
缘一睁开眼,有点迷茫地看向他,显然还因为姐姐的事没回过神来。
在这样的眼神中,诗继而想,对啊,缘一说的有什么错呢,自己是一直在看她的脸色,这样说一点错也没有……诗这样想,有点悲伤地避开了缘一的眼睛。他也有点不明白了,和缘一在一起之后,他一直庆幸于自己有这么一项长处,可以使缘一感到轻松、自在,他几乎都快要忘记,他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这个长处的。
父亲背上赌债,行骗,背上更大的债务,诗看借住的亲戚的脸色、看警察的脸色,后来看医院住院的那些颐指气使的、达官显贵的脸色,他过了这么久养尊处优的日子,都忘记了……原来他是这么学会看人脸色的啊。
这一瞬间,缘一所带给他的,自己好像能做到什么的成就感,能够使面前的这个人感到幸福的快乐,似乎就在这个瞬间被抽走了,像浴缸里突然打开了排水盖之后,剩下那点呼噜噜的寂寞声音在充斥着雾气的卫生间四壁里回响。
缘一察觉到诗松开了攥着她肩膀的手,只觉得心里一空,便问道:“……诗?”
诗这才回过神来,看她的脸,说:“……连努力都不行吗?”
“什么?”
“连努力都不行吗?”缘一感觉到诗也生气了,诗说,“连努力上进,缘一都要阻拦我!本来像缘一这样天生就聪明的全才,根本不知道努力的意义吧……”诗说着,就重新躺下了,说:“我要睡了,我不想说更多伤人的话……”
缘一察觉到诗拿被子盖住头的时候,好像有什么闪烁的水珠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其实诗以为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只是使缘一茫然又苦恼,她在床上坐着,关掉了床头灯后在黑暗里坐着想这回事,一方面,依稀她好像有点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不太讨人喜欢的症结在哪里,另一方面她又实在不知道“天生聪明的全才”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根据……
诗所说的姐姐正在诱使他犯错的事,缘一听进去一半,但终究做不出跟踪或者雇佣别人这样的事来。而诗,因为心怀芥蒂,只在母亲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在第二天晚上、不得不和缘一进入同一个卧室睡觉时,诗只表明态度:“我不生气了,但是我还没做完我要做的事,等我在公司感到从容一点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于是,虽然诗也在,姐姐也在,缘一每天上下班还是单独一个人,因为车钥匙被姐姐拿走,她便让司机接送,司机也看不过她每天这样沉闷着,一天送她上班便提议道:“社长,今天周五,下班时要不要去商场逛逛,和解也是需要礼物的嘛。”
缘一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先前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顿觉眼前开朗明阔,说:“这是个好主意啊。”
她想给姐姐买一个胸针,给诗买一条领带。这个计划让缘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下班也很快赶赴她一直光顾的店,店员认识她,下到停车场来等她,正要一如既往把她引到一对一服务的房间,就在这时候,缘一越过店员的肩膀,突然看到了自己借给姐姐的那辆车——就停在电梯井门口。
司机也看到了,说:“看来大小姐也来了。”
“啊,对。”店员说,“继国大小姐刚刚来我们店里,鬼舞辻小姐也在。”
司机听到那个姓氏,就瞥了一眼缘一的脸色,缘一听闻,果然愣了一下,最终她还是说:“……没关系,反正是不同的房间,我不去打扰就好了。”
虽然是姐妹,但是不一起购物吗?店员有点纳罕,但也还是按照客人的要求来,说:“好的,这边请。”
一对一服务虽然保证了客人的隐私,但是毕竟是商场里的店,墙的隔音并不算特别好,缘一刚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就听见隔壁鬼舞辻说话的声音。从很久以前缘一就不觉得她和姐姐是一路人,鬼舞辻不论出现在哪,总是有一群奇形怪状的拥趸吵吵闹闹,姐姐站在她身边,只会埋没了姐姐那种高华的气度。
“能提醒隔壁说话的女士声音小点吗?”缘一放下茶杯,对一个生面孔的店员说道。
“啊,好的,我去说。”
明明姐姐就在隔壁房间,缘一还是独自挑好了给姐姐的礼物,并且在店员的极力推荐下又买了一条吊带裙,在冬天穿可谓美丽冻人,于是又消费了毛绒披肩一条。本来打算给诗选一条领带,现在想想,不如干脆买一个套装好了。可能因为她一次购买的私人物品太多,司机觉得她心情不错,还问她:“要不先吃晚饭再回家?”
这真是个好主意。缘一说:“可以……”
于是当天晚上刚刚把无惨送回家的岩胜接到妹妹一通稀里糊涂的电话,半途被别人拿走,报上了一处酒吧的地址,然后说:“请问是继国缘一女士的姐姐吗?她喝醉了,需要您来接一下。”
岩胜沉默片刻,说:“……我家司机呢?”
“我们是会员制运营的,司机并没有跟进来,继国女士现在也喝醉了,回答不了我们的问题,只打通了您的电话,您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吗?或者我们安排一个房间先让继国女士住下?”
“等等,”岩胜认命,“我半个小时之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