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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货栈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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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码头货栈三号仓,是片由高大木棚连成的灰暗区域,空气中混杂着河泥的腥气、货物的陈腐味,以及隐约的煤烟。
沈知微握着刻有“弈”字的木牌,站在仓管老吴面前,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眼珠子转得快,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慢。
“三爷的人?”老吴用两根手指捻过木牌,眯眼看了看,“倒是稀罕,三爷往我这塞人,还是头一回。”他着重咬了“人”字,意有所指。
沈知微垂着眼:“吴管事,殿下让我来看看煤。”
“看煤?”老吴嗤笑一声,“煤有什么好看?黑乎乎一堆,行,既然是三爷吩咐……”他随手一指东边最靠里的那片棚子,“喏,青州精煤都在那一垛,自己去看吧,别乱跑,也别碰坏了东西,这里的货,贵着呢。”
那语气,分明是打发。
沈知微不多言,径直走向东棚。
棚子里光线昏暗,青州精煤被垒成齐整的方垛,盖着防雨的油布。她走近,蹲下身,捡起一小块掉落的煤块,入手沉实,断面有细微光泽,的确是上品。
她仔细观察煤垛周围的地面,浮灰很厚,脚印杂乱,但有几道车辙印特别清晰,印痕深,轮距窄,不像是码头常见的宽板车。
顺着车辙印的方向,她看向棚子后方,那里堆着些废弃的麻袋和破损的木箱,再往后,似乎有道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
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假装整理鞋履,目光飞快扫过门缝。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通道口的地面,煤灰明显被清扫过,但墙角缝隙里,却嵌着一些不同于煤灰的暗红色颗粒。
沈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迅速用指甲抠了一点那暗红颗粒,用手帕包好。
“喂!干什么呢!”老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不耐烦,“不是让你看煤吗?瞎转悠什么!”
沈知微站起身,神色平静:“吴管事,这后面的通道是去哪的?我看这车辙印,像是往那边运煤的。”
老吴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废道,早不通了,运煤都走前面大门,你一个看煤的,问这么多干嘛?看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沈知微不再多问,点点头:“有劳吴管事,我看完了。”
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老吴阴郁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
走出货栈区域,她没有立刻回京兆府,而是拐进了码头附近一条喧嚣的杂货街,她需要工具。
在一家兼卖药材和杂物的铺子前,她停下脚步。
“掌柜的,有白醋、烈酒(越烈越好)、还有干净的棉布和几个小瓷碟吗?”
掌柜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瞥了她一眼:“有,姑娘要这些作甚?”
“家里清洁用。”沈知微面不改色。
买好东西,她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河滩角落,摊开手帕,露出那点暗红颗粒。
法医的化学知识在脑中快速检索:暗红色颗粒,可能为金属氧化物、某些矿物颜料,或者……血液干燥后的残留?
她用小瓷碟分别盛放颗粒,滴入白醋,一种无明显反应。另一种,在醋液中缓缓泛起极淡的泡沫,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
血?血遇酸(白醋酸度较弱)可能产生微弱气泡,血红蛋白会有些许变化,但需要更灵敏的检测。
她将第三份颗粒放入空碟,倒入少量烈酒。
酒精能溶解许多有机残留。
等待片刻,她用干净棉布条轻轻蘸取酒液,凑近鼻尖。
除了浓烈的酒气,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隐约可辨。
是血,虽然微量,且可能被其他污物污染,但那股特有的气味,她不会认错。
通道里运过沾血的东西?或者……那里发生过什么?
她正在沉思,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码头力工打扮的男人,搀扶着一个同样装束、但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汉子,踉跄着朝这边走来,似乎想找地方休息。
被搀扶的汉子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清水。
“张哥!张哥你撑住!”同伴焦急地拍着他的背。
沈知微下意识地起身看,那呕吐的汉子身形摇晃,抬起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他指甲缝——那里嵌着熟悉的深黑色污渍。
又是精煤碎屑?
而且,这汉子的脸色不仅仅是劳累的苍白,嘴唇也透着不正常的淡紫色。
“他怎么了?”沈知微走近几步问。
一个力工抬头,见是个年轻女子,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张哥就是累着了!”
“只是累着?”沈知微盯着那汉子涣散的眼神和微微抽搐的手指,“他是不是在货栈三号仓那边干活?”
两个力工一愣,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他可能不是累,是病了。”沈知微语气放缓,“我是京兆府的……帮忙验伤的,他这样子,像中毒。”
“中毒?”力工吓了一跳。
沈知微蹲下身,不顾那汉子身上的汗臭,迅速检查他的眼睑(结膜有细微出血点),又拉起他的手,查看指甲和皮肤。
指甲缝有煤屑,指尖冰凉,她按了按他的腹部,汉子痛苦地闷哼一声。
“他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沈知微问。
“就……就跟我们一起吃的粗面饼子,喝的码头提供的茶水……”一个力工回忆道,“对了,张哥说嘴里没味,晌午那会儿,好像……好像喝了点自己带的水酒……”
水酒?沈知微想起之前那具男尸的水壶。
“水酒还有吗?”
力工从汉子腰间解下一个旧皮囊,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拔开塞子,小心地闻了闻,一股劣质酒气,但底下,那丝极淡的混合怪味再次出现。
硝石?还是别的?
“他可能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得赶紧看大夫。”沈知微将皮囊还回去,“你们最好也留意自己有没有不舒服,另外,”她状似无意地问,“你们在三号仓,主要是搬煤吗?”
“搬煤,也搬别的货。”力工含糊道,“今天张哥是在东棚那边清理煤渣……”
东棚,通道。
沈知微心里有了计较。“快扶他去找大夫吧。”
看着三人跌跌撞撞离开,沈知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这个姓张的力工,症状更像急性中毒,与之前硝石慢性中毒的纤夫不同之笼,但如果都和货栈三号仓,尤其是东棚有关……
她需要告诉孙老头,或许还需要……让萧弈知道。
回京兆府的路上,沈知微总觉得有人跟着。
不是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几次回头,只看到熙攘的行人和摊贩。
是货栈老吴的人?还是昨夜的黑衣人同伙?
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就在即将走出巷口时,旁边一扇木门突然打开,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沈知微反应极快,匕首已在手,反手就刺!
手腕被稳稳抓住,力道熟悉。
昏暗的杂物间里,萧弈松开了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警惕性不错,反应还是慢了。”
“殿下?”沈知微收起匕首,心跳未平,“您怎么……”
“陆青说你去了货栈,又买了些奇怪的东西在河边鼓捣。”萧弈语气平淡,“我正好在附近。”
正好?沈知微不信,但她没纠结这个:“殿下,货栈三号仓东棚后面有条通道,地面有血渍残留。另外,我回来时遇到一个在那里干活的力工,急性中毒,症状可疑,他指甲缝也有精煤碎屑。”
萧弈眼神微凝:“血渍?确定?”
“我用酒验过,有血腥反应,但很少,很淡。”
“那个力工呢?”
“他同伴扶他找大夫去了,我怀疑他的中毒,也和东棚有关。”
萧弈沉默片刻,道:“三号仓的东棚,明面上存煤,实际偶尔也周转一些……特殊货物,老吴是崔家一个远亲。”
崔家,户部尚书崔衍。
“殿下是怀疑,那里可能转运过私盐?或者……处理过‘麻烦’?”沈知微问。
“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萧弈看着她,“你打草惊蛇了,老吴已经派人盯上你了。”
果然,“那殿下为何还让我去?”
“因为有时候,蛇被惊动了,才会露出破绽。”萧弈推开杂物间的后窗一条缝,示意她看外面巷口。
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男人,正在巷口张望,显然是寻找她的踪迹。
“他们找的是‘陈微’,京兆府新来的作作学徒。”萧弈关好窗,“从现在起,你暂时不要用这个身份回去了。”
“那我……”
“跟我来。”萧弈推开杂物间另一侧的门,外面连着一条更窄的通道,“给你换个地方住。孙老头那边,我会让人递话,就说你家里临时有事,告假几日。”
沈知微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萧弈带她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离码头不远但相对安静的独门小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有正房和一侧厢房。
“暂时住这里,陆青会在暗处。”萧弈指了指厢房,“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沈知微推开厢房门,愣住了。
里面布置得像一个简易的验房和药室,有干净的台面,一些基本的刀具、镊子、放大镜,甚至还有一个小火炉和几排小药柜,桌上,摆着她之前买的白醋、烈酒和瓷碟。
“殿下这是……”
“你不是想验那药粉吗?”萧弈站在门口,语气听不出波澜,“这里的东西,应该够你初步分辨。院子后门出去,隔着一条街,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掌柜是自己人,你需要什么特别药材,可以找他,报‘棋三’。”
他连这个都知道,沈知微捏紧了袖中的油纸包。
“为什么?”她转头看他,“给我下毒的是你,给我工具让我验毒的也是你,殿下到底想让我怎样?”
萧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是愧疚?尊重?还是测试?
“我想让你活下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些,“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活下去,并且……帮我。”
“帮我”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殿下不怕我验出什么,恨你入骨?”
“怕。”萧弈竟坦然承认,他走近一步,室内光线昏暗,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掉,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恨错了人。”
沈知微心头一震。
“药粉你可以验,结果如何,你自己判断。”萧弈退后,拉开距离,“但记住,在你没有足够能力自保、也没有看清全局之前,不要贸然行动,货栈的水,比你今晚差点淹死的那条河,更深,更浑。”
他转身走向正房:“我今晚住这里,你自便。”
小院安静下来。
沈知微站在厢房里,看着那些工具,又看看手中的油纸包。
最终,她点燃了小火炉,烧了一壶水,然后,她净手,摊开油纸包,取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药粉,开始了她迟来的检验。
夜还很长。
而棋局对岸的人,似乎并不介意,让她看清棋盘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