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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作房的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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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作作房藏在内衙最深处的角落,常年弥漫着石灰、苦醋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腥气。
沈知微——现在登记在册的名字是“陈微”——站在那扇掉漆的斑驳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给自己壮胆,二十七岁的法医沈薇早已习惯尸体的气息,她是在调动这具身体里属于盐商之女沈知微的部分,去适应官府的规矩、层级,以及无处不在的审视。
推门进去,光线昏暗,几口大缸靠墙摆放,里面是用于净手的皂角水和烈酒,长案上摊着几卷泛黄的《洗冤录》,边角磨损。两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仵作学徒正在墙角磨刀,瞥见她进来,动作停了停,交换了一个眼神。
“新来的?”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孙老头佝偻着背走出来,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他是作作房的主事,干了四十年的老仵作,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暗色。
“陈微,见过孙师傅。”沈知微躬身,递上京兆府开具的凭信。
孙老头没接,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扫了她一圈,重点在她脸上,手上停留片刻。“细皮嫩肉,不像吃过苦的,识得几个字?”
“略识几个。”
“嗯。”孙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墙角水缸,“先净手,规矩:进这屋,先净手;碰过死人,再净手;离屋前,三净手,死人身上带的晦气,沾多了,损阳寿。”
沈知微依言净手,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颤。孙老头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手指上顿了顿——那双手虽有劳作的薄茧,但指甲圆润整齐,骨节匀称,绝非长期干粗活或摆弄尸体的人。
“上头交代了,让你跟着学。”孙老头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先看,多听,少说话。死人不会骗人,但活人会因为你的话掉脑袋,明白?”
“明白。”
“今天没活,自己看《洗冤录》。”孙老头扔给她一卷,“看完说说,溺毙之人,有何特征?”
这是考校。
沈知微展开书卷,蝇头小楷,记载着各种死状的辨别。她快速浏览,同时调动两份记忆:
法医知识:溺死典型征象——口鼻蕈样泡沫,手中可能抓有水草泥沙,水性肺气肿,左右心血液成分差异……
《洗冤录》记载:手足爪缝有沙泥,腹胀拍之作响,面色微赤……
她合上书,声音清晰:“据《洗冤录》所载,及晚辈浅见,溺毙者,手足指甲缝常嵌沙泥,因濒死挣扎,抓握所致。腹胀如鼓,因呛入大量水液,面色或因窒息程度不同而有异,未必皆赤。另,需辨别是生前入水,还是死后抛尸,观其手中是否紧握水底之物,及口鼻泡沫性状可作参详。”
孙老头耷拉的眼皮抬了抬,不仅背了书,还加了“辨别生前死后”的见解,这不像个生手。
“有点意思。”他慢吞吞道,“不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天有具新尸送来,城南捞上来的,说是失足落水,你跟着看。”
第二天,尸体抬进来时,沈知微正在帮另一个学徒整理验尸刀具。
死者是中年男性,身体肿胀,皮肤苍白起皱,典型的长时间浸泡特征,初步一看,确似溺毙。
孙老头带着她和另外两个学徒上前,他手法老练地翻开眼睑,查看口鼻,按压胸腹。
“报:尸身完整,无显见外伤。眼结膜有出血点,口鼻处见少量蕈状泡沫,手足指甲缝内有泥沙。腹胀,叩之浊响。”孙老头一边查验,一边口述,一个学徒在旁边记录。
“记:初判为溺毙。”
沈知微站在稍后位置,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尸体。
不对。
法医视角:死者指甲缝里的“泥沙”颗粒偏大,颜色深黑,在指缝中的分布过于均匀,不像是濒死时慌乱抓握河底能形成的,更像是……均匀粘附的某种碎屑。
盐商之女视角:那深黑的颗粒,质地紧密,反光微弱,不像河沙,倒像是……某种煤炭的碎渣?而且是质地较好的那种。
“陈微,”孙老头忽然点名,“你来看看。”
沈知微上前,孙老头让开位置,她戴上粗布手套(孙老头要求的规矩),轻轻抬起死者的左手。
凑近细看,指甲缝里的黑色颗粒果然不是泥沙,她用小镊子小心取了一点,放在白布上。颗粒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深黑,质地坚硬。
“孙师傅,”她斟酌着开口,“这指甲缝里的,似乎不全是河沙,有些……像是煤屑。”
旁边一个学徒嗤笑:“水里泡久了,什么脏东西没有?煤屑有什么稀奇?”
孙老头却凑近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接着看。”
沈知微继续检查,她注意到死者右手虎口和掌心有厚茧,但分布奇特——主要集中在掌心某几个点和虎口一侧。这不是长期握船桨或干普通粗活形成的,倒像是……长期用力抓握某种特定形状的、粗糙的工具?
她按压死者胸腹部,确实有积水感。但当她按压到胃部区域时,指尖传来极轻微的、不同于水液的颗粒感。
“孙师傅,可否……”她看向刀具。
孙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
沈知微选了把小刀,在孙老头的注视下,于死者胃部区域轻轻划开一个小口——这不是正式解剖,只是取样,淡黄浑浊的液体混着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流出。
她没有理会那些糊状物,而是用镊子仔细拨弄,从残渣中挑出几粒特别的东西。
也是深黑色的小颗粒,与指甲缝里的相似,但更细碎。
“胃里也有。”她将颗粒放在白布上,与指甲缝取出的并列。
孙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过镊子,自己又仔细看了看,还闻了闻。
“记,”他沉声道,“死者甲缝及胃内容物中见黑色颗粒,疑非河沙,待辨。”
他看向沈知微:“你觉得是什么?”
“晚辈不敢妄断。”沈知微垂下眼,“只是觉得,若真是失足落水,挣扎间抓住河底之物,指甲缝里的东西应与河床成分相近。而胃中若有异物,也多是误吞的河水杂物,但这黑色颗粒,质地均匀,不像寻常河床之物。且……”她顿了顿,“死者掌心老茧分布特异,不似寻常船夫或水边劳力。”
作作房里安静下来,两个学徒也凑过来看。
“去,”孙老头对其中一个学徒道,“找张画押的笔录纸来,托一点这黑末,拿到门口亮处再看看。”
学徒照做。片刻后回来,脸色有点古怪:“师傅,这黑末……在亮光下,有点发亮,像是……像是上好的炭末?”
孙老头拿过纸,对着门口的光仔细看,半晌,低声道:“不是寻常炭末,颜色深,质地细,反光硬……像是‘青州精煤’碾碎的细末。”
青州精煤。
沈知微脑中,盐商之女的记忆立刻被触发:那是官营工坊和某些特殊行当才用得起的高品质燃料,燃烧温度高,烟尘少。私盐提纯的最后一道工序,往往需要极高的炉温,青州精煤是上选。
死者指甲缝和胃里都有精煤碎屑。
一个失足落水的普通人,怎么会接触这么多精煤碎屑,甚至可能吸入或吞入?
“师傅,这尸体哪送来的?”沈知微问。
“南城兵马司,说是清晨渔夫在漕河下游捞到的。”孙老头眼神深邃,“发现时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腰间别着个旧水壶。”
沈知微看向那水壶,很普通的皮质水壶,磨损严重。
她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没有水,只有一股几乎散尽的酒气。
“酒?”一个学徒凑过来,“落水还带着酒?”
沈知微没说话,她仔细摸着水壶内壁,内壁有些粗糙的颗粒感,她用小指指甲刮了一下,凑到鼻尖。
除了残留的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怪味,酒味掩盖下,似乎有……
她瞳孔微缩。
硝石?
不可能这么浓,但酒能溶解并带出某些物质的味道。
“孙师傅,”她放下水壶,“此人恐怕不是简单失足。”
孙老头盯着她,又看看尸体,最后挥挥手:“今日先这样,把验尸格目填了,暂定‘死因待查’。陈微,你留下清理。”
其他人散去,沈知微默默收拾刀具,擦拭台面。孙老头坐在角落的破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你以前,碰过死人?”孙老头忽然问。
沈知微手顿了顿:“在义庄帮过忙。”
“不只是帮忙吧。”孙老头吐出一口烟,“看你下刀的手法,稳,准,知道避开要害血管。看尸体的眼神,不是怕,是‘找’,你在找东西。”
沈知微沉默。
“老头子我干了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孙老头敲敲烟杆,“你身上有故事,有来历。上头特意交代下来的人,我不管,但作作房有作作房的规矩——死人面前,只有真相。你若是来找麻烦的,趁早走。若是真想来‘看’死人的,”他抬眼,目光锐利,“就管住嘴,用对眼。”
“晚辈谨记。”沈知微躬身。
“那黑煤末的事,”孙老头慢悠悠道,“我会报上去,但兵马司那边,估计也就是个‘失足落水,证据不足’结案。这年头,死个把没名没姓的人,谁在乎?”
他在乎。
沈知微听出了孙老头平淡语气下的那丝不甘,这个老仵作,心里还揣着给死人说话的执念。
“若是……”沈知微轻声问,“晚辈想私下再查查这精煤的来路呢?”
孙老头看了她很久,久到烟锅里的火都熄了。
“城南,漕运码头往西二里,有个‘黑水坞’。”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里间走,“那边堆货的,多用好炭,但晚上去,眼睛亮些,别把自己也变成一具抬进来的。”
这是默许,也是警告。
沈知微没有当晚就去黑水坞。
她先回了京兆府给她安排的小院——一间偏僻狭窄的厢房。然后,她铺开纸笔,开始记录。
这是沈薇的习惯:建立案件档案。
死者:无名男尸,中年,体格健壮。
发现地:漕河下游。
表面死因:溺毙(待商榷)。
异常点:
指甲缝及胃内容物中发现青州精煤碎屑。
掌心老茧分布特异(需进一步比对工具)。
随身水壶有残留酒气及可疑异味(需检测)。
发现时无身份证明,衣着普通但耐磨,似劳力者。
关联联想:
青州精煤用途:官营工坊、特定私密行业(如私盐提纯)高温炉。
漕河码头:货物集散,人员混杂。
此前城南纤夫猝死案(硝石中毒)——是否与码头劳力、私盐运输有关?
她画了一张简单的关联图,在“青州精煤”和“私盐提纯”之间画上连线,打了个问号。
窗外天色渐暗。
她想起萧弈给的“补药”,今天又是服药的日子。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朱红小瓷瓶,倒出一粒殷红的药丸,在掌心滚动。
甜香扑鼻,底下是极淡的矿物苦味。
她没立刻吃,而是取出一张干净油纸,用刀尖小心翼翼刮下一点药粉,包好收起。然后,她将药丸放入口中,和水吞下。
熟悉的甜苦味滑过喉咙。
几乎同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太阳穴隐隐发胀。,很轻微,稍纵即逝。
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反应?
她摊开另一张纸,写下日期,然后记录:服药后片刻,轻微眩晕,持续时间约三息。
这是她给自己建立的“服药记录”,法医的本能让她无法忽略任何身体信号。
夜深了,她换上一身深色粗布衣服,将头发束紧,脸上抹了点锅灰。推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行李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这是离开义庄时,赵老头偷偷塞给她的,说是“防身”。
京城的夜晚并不安静,尤其是靠近码头的地方。漕河上还有夜船灯火,搬运工的号子隐约传来,混着酒肆的喧嚣。
按照孙老头的指点,她找到了黑水坞。
那是一片远离主码头的荒僻河湾,堆满了各种杂物、废料和等待转运的货物,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光线昏暗。
她躲在一堆废弃的船板后面,观察着。
确实如孙老头所说,这里有堆成小山的煤块,她借着昏暗的光线辨认,有些煤块颜色深黑,质地紧密,很可能就是青州精煤。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将煤块搬上一艘小货船,他们动作麻利,沉默寡言,不像普通力工。
沈知微屏息凝神,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脖颈后一阵细微的凉风——
不是自然风。
她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拔出匕首向后挥去!
“铛!”
金属交击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一个蒙面黑影被她格开,但对方力道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
黑影再次扑来,手中短刀直刺她心口!
沈知微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她不是战斗人员,沈薇只学过基础的防身术,沈知微更是闺阁小姐,全凭融合后增强的反应力和求生本能支撑。
第二刀又至,她勉强用匕首架住,却被压得半跪在地。
眼看刀锋逼近,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
一枚石子精准打在黑影持刀的手腕上,黑影吃痛,动作一滞。
紧接着,一道月白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剑光一闪,直指黑影咽喉!
黑影大惊,撤刀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堆积如山的货堆后面。
月白身影并未追击,收剑回鞘,转过身来。
黯淡的灯光勾勒出萧弈清隽的侧脸,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散步路过。
“殿下?”沈知微喘着气,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萧弈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匕首,又落在她沾了煤灰的脸上。“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擅自行动。”
“我……只是想确认精煤的流向。”沈知微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死者指甲缝里有青州精煤碎屑,胃里也有,这地方是精煤集散地之一。”
“所以你就一个人夜探黑水坞?”萧弈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若不是陆青发现你不在住处,及时报我……”
“陆青?”沈知微立刻捕捉到这个名字,“殿下派人监视我?”
“是保护。”萧弈纠正,“你如今是我的人,你的命,不止属于你自己。”
这话听着刺耳,沈知微抿紧嘴唇。
萧弈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刚才打斗时被划破的袖口。“受伤了?”
“没有。”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指尖拂过她被震得发红的手掌虎口。
“下次,带把更趁手的匕首。”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她,“金疮药。”
沈知微接过,没说话。
“青州精煤的事,我会查。”萧弈看着黑水坞的方向,“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码头漕运,连着户部、工部,甚至宫里,你今日打草惊蛇,对方必有防备。”
“殿下早就知道这里有问题?”
“知道一部分。”萧弈没有否认,“但需要证据,需要切口,你的发现,”他顿了顿,“是个不错的切口。”
他转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车等候在不远处的暗巷,依旧是那辆简洁的马车,依旧是清冷的檀香。
沈知微坐在萧弈对面,沉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
“害怕吗?”萧弈忽然问。
沈知微转回头:“怕什么?”
“怕死。”萧弈看着她,“刚才那一刀,若我再晚到片刻,你已经死了。”
沈知微想起刀锋逼近时的冰冷,心脏后知后觉地缩紧,但她摇了摇头:“怕过,在刑场的时候,很怕,但现在,怕没什么用。”
“有用的。”萧弈的声音低了些,“知道怕,才会惜命,才会更谨慎。”
“殿下给我服药的时候,可没想过让我惜命。”沈知微脱口而出。
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弈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她脸上。
沈知微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话已出口,她反而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视线。
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那药,”萧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击,“能保住你的命,在你根基受损的情况下,只有它能让你撑下去,做你想做的事。”
“包括每月一次,终生不断?”沈知微问。
“是。”
“若我有一日不想再‘做事’了呢?”
萧弈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归于沉寂:“那药,到时候自会停。”
沈知微听懂了言外之意:要么一直做事,要么死。
她笑了,有点苍凉:“殿下真是算无遗策。”
“不算遗策。”萧弈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至少,我没算到你会如此快就找到青州精煤的线索,也没算到,”他停顿了一下,“你会这么不要命。”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沈知微微微一怔。
马车停了,她的小院到了。
“孙老头是个有本事,也有原则的人。”萧弈在她下车前说,“跟着他,多学,多看,作作房能看到的东西,有时比朝堂上更多。”
“至于黑水坞,”他递过来一块小小的木牌,“明日拿着这个,去‘漕运码头货栈三号仓’,找一个叫老吴的管事,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看煤。”
沈知微接过木牌,粗糙的木头上,只刻了一个简单的“弈”字。
“殿下?”
“你不是要查精煤流向吗?”萧弈放下车帘,“光明正大地去看,比夜探,安全得多。”
马车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握着微温的木牌,站在院门外。
今夜的黑衣人是谁?萧弈为什么恰好出现?他给她木牌,是真心提供便利,还是另一种试探和控制?
还有那每月一次的“补药”……她摸了摸怀里包着药粉的油纸包。
得找个机会,验一验这药的成分。
她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棋盘已经展开,她是棋子,也是执棋者之一,而她对面的棋手,在给她设下致命陷阱的同时,似乎……也递过了一两次生路。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她身体里,那来自两个世界的灵魂,正同时燃烧着,照亮前路,也灼烧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