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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碗肉冻定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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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沈家门口打着旋儿。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知意手中那碗晶莹剔透的肉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赵富贵看着那碗肉冻,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是想借着那截断指甲敲诈一笔,顺便恶心一下沈家,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沈知意,竟敢当众叫他吃这东西。
“哼,妖言惑众!”赵富贵后退半步,甩开袖子掩住口鼻,“谁知道你这碗里装的是什么?万一你在这碗里下了毒,想毒害本公子,好让沈家脱罪呢?”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赵家在青溪镇横行霸道惯了,谁不怕他三分?
沈知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那个递碗的姿势,手腕稳如磐石。她甚至向前送了送,那红亮的酱汁几乎要溅到赵富贵那身名贵的锦袍上。
“毒?”沈知意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汤是周嬷嬷亲手熬的,这肉冻是当着大家的面用这汤凝成的。若是这碗有毒,那岂不是说刚才喝过汤的几十位乡亲,都中了毒?”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个刚才第一个喝汤、此时正摸着肚子的老汉身上。
“老人家,”沈知意温和地问道,“您刚才喝了三大碗,现在觉得腹中如何?”
老汉愣了一下,连忙拍了拍肚皮,大声说道:“回……回姑娘的话,暖和着呢!那股热气现在还在脊梁骨上窜,比喝了我那自家酿的红薯酒还舒坦!”
“我也觉得好!”带孩子的妇人接话道,“我家娃刚才还哭闹,喝了两口就睡着了,脸上都泛红光呢!”
有了人带头,其余的百姓也纷纷附和,原本因为赵富贵的话而有些动摇的人心,瞬间又倒向了沈家这边。毕竟,肚子里的暖和是骗不了人的。
赵富贵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像烂泥一样的沈家孤女,今日竟这般牙尖嘴利,还懂得利用人心。
“那……那也不能说明这指甲就是假的!”赵富贵恼羞成怒,指着那截断指甲吼道,“指不定是你刚才自己掰下来,用来做样子的!”
“哦?”沈知意眼底的寒意骤然加深,“赵公子是说,我为了赢你,不惜自残?”
她说着,缓缓伸出左手。那只手上,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都缠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迹。那是昨夜她在极度饥饿中,为了验证这锅汤的温度和火候,无数次试探热汤留下的,也是她在这个异世生存的第一道勋章。
“赵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叫个大夫来验验,这伤口是新的还是旧的。”沈知意逼近一步,气势上竟完全压住了这个高大的男人,“还有,若我真的是在汤里断了指甲,那指甲盖必然会随着汤汁翻滚,软烂变形,边缘也会被肉汤浸泡发白。可赵公子这截指甲呢?”
她猛地捏住那截指甲,举到赵富贵眼前,声音如冰棱落地:“断裂面整齐如刀切,边缘干枯发脆,分明是几日前就断了的,一直被人收着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富贵耳边炸响。
他确实早就收着这截指甲。那是前些天他调戏沈家另一个丫鬟时,被挣扎间抓伤碰断的,原本留着是想讹那个丫鬟,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可没想到,这细节竟被这死丫头一眼看穿了!
“你……你胡说八道!”赵富贵有些慌了,额头上渗出冷汗,“谁知道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来人!给我把她拿下!”
身后的两个随从应声而上,就要去抓沈知意。
“我看谁敢!”
一声娇喝从大门内传来。紧接着,沈夫人带着一众家丁,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她虽然厌恶沈知意,但赵富贵这是在打沈家的脸。若是今日沈知意被他带走,沈家“施粥积德”的美名就成了笑话。
“赵公子,这里是沈家,不是你赵家的一亩三分地。”沈夫人冷冷说道,挡在沈知意身前。
赵富贵见沈夫人出头,心中有些忌惮,但也骑虎难下。他咬咬牙,指着那碗肉冻:“沈夫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不能证明这肉冻干净,我今日就要砸了你们这招牌!”
沈夫人皱眉,目光落在沈知意手中的那碗东西上。她闻到了那股异香,也看清了那如琥珀般晶莹的质地。这种做法,她从未见过。
“知意……”沈夫人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沈知意知道,这是沈夫人给她的最后机会。若是失败,沈家为了自保,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顶罪。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当着所有人的面,舀起一勺肉冻,送入口中。
清凉滑嫩的肉冻入口即化,那股浓缩了猪皮胶原蛋白的鲜美混合着葱油的辛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她闭眼,细细品味,然后睁开眼,目光清明。
“母亲,”她第一次使用了这个称呼,声音沉稳,“这叫‘水晶肴肉’,乃是女儿昨夜梦得灶神指点,特地为今日施粥所备。猪皮乃滋补之物,然多食则腻,唯有凝冻,方能锁住精华。这汤汁经过一夜冷却,浮油结膜,杂质下沉,中间便是至清至纯的精华。”
她将碗递到沈夫人面前:“母亲若是不信,请尝一勺。若是女儿有一句虚言,甘愿受家法处置。”
沈夫人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庶女,竟觉得有些陌生。那眼神里的坚定和从容,竟让她这个当家主母都不敢直视。
她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涂满丹蔻的手指,蘸了一点汤汁,放入舌尖。
那一瞬间,沈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没有想象中的肉腥味,只有一种醇厚的鲜香和淡淡的回甘,凉意沁人,却又不伤脾胃。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上。她没想到,在这个即将废弃的柴房里,竟藏着这般手艺。
“好。”沈夫人放下手指,转过身面对赵富贵,声音恢复了威严,“赵公子,你听到了,也看到了。这肉冻本就是一道冷食佳肴,乃是我沈家的秘方。至于你那截指甲……”
她冷笑一声:“看来赵公子是想讹诈不成,反被自己的贪心害了?这等下作手段,若是传到你舅舅师爷耳朵里,怕是脸上无光吧?”
赵富贵见沈夫人吃了肉冻且无事,又听到搬出舅舅来,彻底慌了。他知道今日是占不到便宜了,反而可能惹火烧身。
“行!算你们狠!”赵富贵恶狠狠地瞪了沈知意一眼,“但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把抓过那截断指甲,带着随从灰溜溜地钻进马车,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逃离。
一场危机,看似化解。
沈家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夫人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知意。没有了刚才面对外敌时的“母女情深”,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审视。
“梦得灶神指点?”沈夫人嗤笑一声,“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来?说,这手艺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知意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疲惫。
“回母亲,女儿在柴房饿极,只能对着那口锅发呆。夜里寒凉,见汤面凝结成冻,便想着若是能吃进肚子里,也不至于冻死。这哪里是什么手艺,不过是……饿出来的求生本能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求生本能是真的,手艺是假的。但在这种身份地位悬殊的对峙中,示弱往往比逞强更有用。
果然,沈夫人听到“饿出来的”几个字,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也算是有些造化。”沈夫人摆摆手,“既然这手艺能拿得出手,往后这灶房的事,你就不用只做粗活了。周嬷嬷年纪大了,有些事也顾不过来,这‘水晶肴肉’以后归你管,每日给老太爷送一碗去。”
这是要拿她的手艺去讨好那个从未谋面的老太爷,也是要彻底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沈知意没有拒绝,反而顺从地福了福身:“是,女儿遵命。”
周嬷嬷在一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沈夫人没有责罚她,反而要把沈知意提拔起来,心里虽然嫉妒,但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她知道,这次她是欠了这个死丫头一条命。
等沈夫人带着人离开后,周嬷嬷走到沈知意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大小姐……不,姑娘。”周嬷嬷改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刚才……多谢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差点害死她的女人。
“嬷嬷不必谢我。”沈知意淡淡说道,“我救的不是你,是这沈家的招牌,也是我自己的命。这招牌倒了,我也活不了。”
她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摊在周嬷嬷面前。
“不过,既然这肉冻以后归我管,那我有个规矩。”
周嬷嬷心里一紧:“什……什么规矩?”
“厨房里的边角料,哪怕是烂菜叶子、剥下来的葱姜皮、哪怕是洗肉水,都不得随意丢弃。”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往后,这灶房里的一切,哪怕是一粒米,都得经过我的手,才能进泔水桶。”
周嬷嬷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死丫头争权不是为了吃香喝辣,竟然是为了要……垃圾?
“这……这些破烂有什么用?”周嬷嬷不解。
沈知意收回手,转身走向那口大锅,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在金子眼里,那是垃圾。在饿死鬼眼里,那就是命。”
她捡起地上那把刚才用来削土豆的小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而且,嬷嬷忘了?赵富贵走了,但他舅舅是个师爷。官府那关还没过呢。”
周嬷嬷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他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沈知意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洗去手上的油腻,“不过,等他查的时候,这沈家的灶房,得换一副新天地了。”
当夜,沈家后院的柴房里,灯火通明。
小菱看着自家小姐像变戏法一样,把白天那些没人要的猪皮、地蛋、烂菜叶分类堆放。有的在煮,有的在切,有的在晾晒。
“小姐,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呀?”小菱一边帮忙一边好奇地问。
沈知意将切好的地蛋条泡在冷水里,去除多余的淀粉。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脑海中的思绪却飞得很远。
赵富贵不会善罢甘休,沈夫人也不是慈善家。她必须在这夹缝中,为自己撑开一片生存的空间。
“小菱,你知道这世上最难吃的饭是什么吗?”沈知意突然问道。
“是……是馊饭?”小菱试探着回答。
沈知意摇摇头,眼神有些幽暗。
“是嗟来之食。”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染血的食单,翻到第二页。那里写着一道极其普通的菜名:阳春面。
但在沈知意眼里,这不仅仅是一道面。
“明日,我们要做一碗让整个青溪镇都睡不着觉的面。”
她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而此时,在青溪镇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挂着“陆”字灯笼的马车正缓缓驶入镇子。马车里,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正借着微弱的烛光翻阅着卷宗。
“公子,前面就是青溪镇了。”车夫在外面喊道,“天色晚了,咱们是不是歇一歇?”
书生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那张脸清俊儒雅,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沈家那高耸的围墙,鼻尖似乎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葱油香气?
“青溪镇……”陆景珩低声呢喃,“听说这里的沈家,今日施粥出了一碗能乱人心智的肉冻。”
他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趟差事,或许比想象中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