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葱油里的杀伐气 天光微 ...
-
天光微熹,青溪镇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雾气中。
沈家朱漆大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龙。多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和镇上的贫苦人家,他们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破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巴巴地盯着那紧闭的大门,等待着一年一度的“沈氏施粥”。
“听说了吗?今年是周嬷嬷亲自掌勺,说是沈夫人为了给即将回京探亲的老太爷祈福,特意开了恩典。”人群中一个缩着脖子的老汉压低声音说道。
“周嬷嬷?那个出了名心狠手辣的母老虎?”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担忧地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她盛的粥,怕是连老鼠药都不敢下这么重吧?”
“嘘!小声点!有的喝就不错了,饿死总比冻死强。”
众人的窃窃私语被一阵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断。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两列家丁手持棍棒,面色阴沉地分列两旁。紧接着,周嬷嬷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缎袄,挺着胸脯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四个抬着大木桶的小厮,热气腾腾的白雾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浓香,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不是平日施粥时那种寡淡的米汤味,而是一种霸道的、带着焦香和酒意的肉香。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饥渴的光。
“都排好队!谁敢拥挤,老娘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吃不上热乎饭!”周嬷嬷厉声喝道,目光却得意地扫过众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桶里的东西究竟是谁的手笔。
昨夜那锅馊肉汤,若不是那个死丫头灵机一动,此刻她恐怕已经在河边喂鱼了。如今这汤味道如此鲜美,沈夫人若是高兴,赏赐自然少不了她的。至于那个沈知意……
周嬷嬷冷笑一声,这功劳是她压着那丫头逼出来的,自然是她的。等过几日风头过了,随便找个借口把这不安分的丫头发卖了,神不知鬼不觉。
队伍开始蠕动。
当第一个乞丐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热腾腾的“肉汤”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汤色红亮,肉皮软烂,上面还飘着几丝翠绿的葱花。他顾不得烫,猛灌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炸开在四肢百骸。
“好喝!真鲜啊!”乞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下来,“活了大半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汤!”
这一声吆喝,彻底引爆了现场。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沸腾,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是一群待哺的雏鸟。甚至连路过的几个赶集的商贩都被这香味吸引,忍不住凑上前来看热闹,甚至有人掏出铜板想要购买。
“这是沈家的新招牌?这味道,连醉仙楼都比不上吧?”
“什么醉仙楼,这就叫菩萨心肠!沈家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赞美声此起彼伏,周嬷嬷听着这些恭维,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而在二楼的一处雕花窗棂后,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正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味道……有些怪异。”她低声说道,“平日里的剩菜烂叶,怎么会有这种香气?”
站在身旁的心腹婆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夫人,听说是周嬷嬷昨晚亲自去灶房盯着,说是用了一种……西域传来的法子,加了烈酒去腥。”
“烈酒?”沈夫人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那个只会克扣油水的蠢货,什么时候懂这些个讲究了?”
“不过,既然百姓反应好,那也是夫人的功德。”婆子连忙奉承。
沈夫人冷哼一声,并未戳破。只要沈家的名声保住了,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她只是觉得,这股味道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与此同时,后院柴房。
沈知意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正在熟练地削着土豆。不,在这个时代,这东西叫“地蛋”。是沈家那片荒废菜园里长出来的野物,平日里只有猪才吃,很少有人懂怎么烹调。
小菱在一旁帮忙把削好的地蛋扔进水桶里,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门外,显然还惦记着前面的热闹。
“小姐,真的不用去看看吗?万一……万一周嬷嬷赖账怎么办?”小菱有些忐忑。
沈知意手中的刀刃一转,一片薄如蝉翼的地蛋皮从刀尖上飞落,在地蛋表面连成一个不断的圆环。
“看什么?看笑话吗?”沈知意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她现在正是风光的时候,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况且,真正的戏,还没开场呢。”
“戏?”小菱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
沈知意放下刀,拿起那块湿布擦了擦手。她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色的细绳,那是她刚才从撕破的被单上扯下来的,紧紧地勒进肉里,以痛觉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
“小菱,你知道这地蛋怎么吃才最好吗?”
小菱撇撇嘴:“煮着吃,蒸着吃,要么就是烤着吃。可那东西吃了胀气,又没油水,谁稀罕。”
沈知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若是只把它当饭吃,那是猪的命。但若是把它当‘药’来吃,那就是人的命。”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堆被周嬷嬷扔掉的烂菜叶前。那是昨夜剩下的,原本要倒进泔水桶的。在沈知意眼里,那不是垃圾,那是尚未被唤醒的食材。
“把这些菜叶子洗净,把老筋撕掉,只留最嫩的叶尖。再把那几块剩下的猪皮,用明火燎一下,刮去毛垢。”
“啊?猪皮?那不是……”
“那是胶原蛋白,是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的好东西。”沈知意打断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周嬷嬷以为那锅汤就是终点了,殊不知,那只是我的开胃菜。”
她要做的,不是仅仅解决一顿早饭的危机,而是要在沈家这潭死水里,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前院,施粥活动已近尾声。
就在周嬷嬷准备关门收摊的时候,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人群外围。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这公子生得面白无须,眼神却透着股阴郁。他站在风口处,鼻子动了动,似乎被那残留的肉香吸引,又似乎带着几分嫌弃。
“这就是沈家的施粥?”公子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舔碗底的乞丐,“不过是些泔水罢了,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
周嬷嬷正沉浸在得意中,猛然见到这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得这人,这是镇上赵员外家的小公子,赵富贵。平日里最喜欢讹诈勒索,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仗着有个在县衙当师爷的舅舅,在镇上横行霸道。
“哎哟,这不是赵公子吗?”周嬷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里面请,夫人刚备了上好的碧螺春……”
赵富贵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几个空了大桶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说你们今天的汤味道不错?可惜我来晚了,没赶上。”
“嗨,您要是喜欢,奴婢这就让人再去……”
“不必了。”赵富贵打断她,眼神变得阴冷,“我只是想问问,这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刚才我那几个家丁喝了,回去就闹肚子,说是……里面有股怪味,像是……馊的?”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怎么可能?明明大家都说好喝……
“公子说笑了,这汤可是……可是……”周嬷嬷支支吾吾,冷汗瞬间下来了。
“是什么?”赵富贵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难道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肉?我听说,沈家最近可是不太平,莫不是……死人肉?”
这句话一出,周围原本还没散去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刚才还觉得好喝的人,此刻摸着肚子,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怪不得我刚才喝着有点恶心……”
“是啊,我也觉得肚子里有点翻腾……”
流言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周嬷嬷慌了神,这若是传出去,沈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没有!绝对没有!”周嬷嬷急得大叫,“这汤都是我亲自熬的,都是新鲜食材!”
“哦?新鲜?”赵富贵冷笑一声,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接扔进了周嬷嬷怀里,“那这是什么?”
周嬷嬷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瞬间吓得面无人色。
那是一截断了指甲盖,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指甲盖边缘粗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不是……那个孤女沈知意的指甲吗?昨夜她去灶房的时候,明明看到这丫头的手指头都在滴血!
“这……这……”
“怎么?沈家的厨娘,做汤做到指甲都断了?”赵富贵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周嬷嬷大喝道,“好你个沈家,名为施粥,实则投毒!来人啊,去县衙报官!就说沈家谋害乡邻,意图不轨!”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街头都炸了锅。
周嬷嬷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她知道,这是栽赃陷害,可那指甲盖确确实实是沈知意的啊!这赵富贵既然拿得出来,说明昨晚的事被人看见了……
这死丫头,果然是个扫把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碎般的声音。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袄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虽然苍白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株在风雪中傲立的寒梅。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凉冻,上面撒着几粒葱花,淋着一勺红亮的酱汁。
正是沈知意。
她看都没看赵富贵一眼,径直走到周嬷嬷面前,将那碗凉冻放在地上。
“这就是赵公子说的‘断指甲’?”沈知意冷冷问道,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富贵的脸。
赵富贵被她这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发虚,强撑着道:“你是谁?这关你什么事?”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知意蹲下身,捡起那截指甲盖,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笑了,“这指甲上只有血腥味,却没有任何馊味。而赵公子说,汤里有馊味。那么请问,若是我真的断了指甲在汤里,这指甲为何没有沾染半点汤气?”
赵富贵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屁!指甲掉进去自然会沉底,当然没味道!”
“沉底?”沈知意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瓷碗,“各位乡亲,赵公子说这指甲沉底了。那么,请看看我这碗东西。这是我刚才用昨晚剩下的汤做的‘水晶肴肉冻’。若是真如赵公子所言,汤里有馊味,为何这肉冻凝得如此紧实,香气如此扑鼻?”
她将碗递到赵富贵面前。
“赵公子既然说是馊肉,敢不敢尝尝这碗肉冻?若是真馊了,我沈知意立刻跟你去见官;若是没馊……”
沈知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请赵公子当着全镇人的面,把这截生吞下去。”
风,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那碗肉冻和赵富贵那张涨红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的命。
而那碗肉冻里,藏着她这一世反击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