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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明 百不为、胡 ...

  •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当百不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家中时,墙上钟表的指针已然指向一点。

      家里冷冷清清,窗帘半掩着,茶几上的杂物凌乱堆放,沙发垫子也掉在了地上,完全没有一丝家该有的温馨气息。

      那老头又上哪去了……

      百不为撇了撇嘴。

      不在正好,省得在他这儿再受点儿窝囊气。

      她是不讨胡明喜欢的,同样,她也不喜欢胡明,所以在她眼里,就没必要学着讨好他。

      胡明是妈妈的二婚丈夫,个子很高,挺着一个啤酒肚,一嘴硬硬的胡茬蓄满了下巴,是典型的中年男人形象。

      胡明好赌,热衷于打麻将。楼下单元门旁的大铁门里,就藏着他的一群“麻友”。成天扯着个破锣嗓子,赢了,就大声吆喝着:“喝!我胡了!”输了,总是要气急败坏的啐一口唾沫,再骂上几句污言秽语。

      妈妈还在的时候,没少跟他吵过架。

      吵架的出发点可能是胡明的“麻友”,也可能是妈妈工作上的不顺心。反正再百不为的印象里,两人总是没说上几句话,就把手边的东西一摔,脸红脖子粗的大吵起来。

      “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百不为总是这样和妈妈说。

      但妈妈只是抹了把脸,眉头紧紧蹙着,声音很是颤抖:“谁说我俩吵架了,谁稀罕和他吵架,赶紧睡觉去。”

      “你俩声音太大了,我睡不着。”

      “有什么睡不着的,关了灯,蒙上被子,一觉就过去了。”

      百不为从来没说过,他们两个吵架,会让她整夜做噩梦;也从来没说过,每次的噩梦,都长得一模一样。

      梦中本该纯净无瑕的那片海,在他们的吵闹声中,会变成灰色,再变成一片可怕的黑。翻着那大浪,拍在礁石上的怒吼,竟能与他们的声音重合了。不止一次,那浪把百不为卷进深海,带着它和岩石撞击,或是被大鱼拆吃入腹,反正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百不为跌进床的怀抱,定定地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全家福上,早有了一片蜘蛛网似可怖的裂痕。妈妈在裂痕中笑着,看起来又凄苦,又悲凉。胡明仍是那张严肃的脸,搂着妈妈的肩。两人中间,是一个歪歪扭扭画上的小人,丑陋又可笑。

      胡明不喜欢拍照,所以就没有一张像样的全家福。

      几曾何时,百不为也在这样一个夜晚中,见过妈妈坐在昏暗的客厅中哭泣,嘴里念叨着:“孩子,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跟你爸爸离婚了。”

      百不为呆呆地看着妈妈,手却不自主地攥紧了衣角:“为什么是为了我?”

      妈妈没有回答过,只是一遍一遍的念叨着:

      “如果不是为了你……”

      “如果不是为了你……”

      “够了!”

      一声怒喝,百不为猛地坐起来,清晨路灯的光已经透进了窗户,垃圾车早已开始工作,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震的她耳朵生疼。

      她又熬过了一个晚上。

      百不为晃晃悠悠的走进客厅,还是老样子,杂物堆砌,窗帘半掩着,沙发垫子掉在地上。
      胡明又一夜未归。

      百不为心里冷笑:“呵,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老天爷好像是听到了她的愿望,刺耳的手机铃声,划开寂静的客厅,钻进她的耳朵里:“叮……”

      是一个陌生号码。

      “谁,干嘛的?”

      “不为啊,快来市医院,你爸出事儿了!”

      市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浓郁,能把人腌的一身味儿。百不为在人群中穿梭着,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忙碌的人。

      “不为!这边儿!”

      百不为缩了缩脑袋,瞥见了蹲在墙角的赵大伯。

      赵大伯是胡明的“麻友”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能和胡明一起不醉不归的人。这老头弹性很好,急了,可以照着人家的族谱往下骂,软了,又可以低着头喊人家“爷爷”。

      “怎么回事儿?”百不为低着头去看缩在角落里,似乎还没缓过神儿来的赵大伯。

      “今天不是玩开心了嘛,就像往常一样,喝了两口酒……谁知道他今天怎么了,正喝着半个截儿呢,突然就直直倒下去了,差点把我老头子吓死!”

      “哼,还有能把你吓死的事儿?”百不为靠在墙边,手上划拉着手机,一边琢磨着请假需求,一边暗暗骂到:

      真是的,我的全勤奖又没指望了。

      人来了一波,又去了一波,也没数那时钟转了几圈,但总算是等到手术室的灯灭了下来。

      “抱歉,人还是没有救回来,我们已经尽力了。”

      被医生领进家属接待室的时候,百不为还没想过胡明这老东西真的死了,所以当医生说出这句话时,他是有一丝震惊的。

      这么容易就死了?

      紧接着,震惊过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块东西在怀里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直到医生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方形物件。

      “请节哀,擦擦吧。”

      擦什么?

      百不为这才反应过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会落泪?他死了,不是件好事吗?我为什么会替他感到难过呢?

      直到她来到太平间,真正看见躺在白色床上,已然没了气息的胡明,才反应过来她在哭什么。
      她在哭自己,哭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可怜虫。

      百不为把胡明安顿在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公墓里。

      公墓里不缺开悼念故人的人,但像百不为这样一张纸不烧,一件贡品也不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的,整个墓园里也难找出第二个。

      秋天的雨来得很突然,云层突然就堆叠在了一起,雨点子落下来,跌进还没干透的水洼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墓园里变得空荡荡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百不为一个人,还望着那块干净的墓碑愣神。

      一把雨伞就这样出现在她的头上。

      时清越本来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的,但架不住父亲一定要她给未曾谋面的太爷磕头烧纸。

      父亲说,太爷是家族功臣,抓住了时代的苗头,一跃而起,独自一人把生意做了起来。可以说,如果没有太爷,就没有现在的时家。

      好不容易可以避开父亲的视线,时清越便躲在一边,靠在一棵大槐树后,悄悄点起一根烟来。

      烟圈一个接一个飞向空中,淡没在云里。

      父亲是重面子的,尤其是在商业中,攀比子女是家常便饭。理所当然的,他要求时清越和她哥哥时陆一定要做到出类拔萃,要成为同龄人之中的卓越。

      时陆脑子灵光,也正如父亲所期望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那一手好钢琴,再加上那温文尔雅的性格,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的优雅学神。

      与之相反的,时清越从小就倔,老头让往东,她就偏要往西去。

      父亲说:女孩子一定要精致,以后才能成为贤妻良母。她就偏要把头发剪短,整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父亲说:女孩子学个钢琴舞蹈什么的,是以后嫁人的加分项。她就偏要去学架子鼓和跆拳道,然后把学校里欺负她哥的校霸都揍一顿。

      对此,时陆是有些挂不住面子的。

      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要妹妹保护自己,说出去确实有些羞耻。

      但架不住校霸见不得自己那“飘飘然”的作风,成天来找麻烦。时间久了,他也就习惯了:自己先挨校霸一顿揍,隔天校霸定会顶着个黑眼圈来道歉。

      雨下下来了。

      墓园周围蒙上了一层轻薄的雾气,有些诡异又怪诞。时清越拍了拍粘在身上的水滴,灭掉烟,撑开一把透明的伞。

      她不想和父亲一起回去,不然这一身烟味,没准一上车就得被父亲骂一顿,她才不想听那糟老头子的吵吵嚷嚷。

      时清越漫无目的的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墓园,目光突然锁定在某一处。

      怎么……有一个人影?

      难道是我太爷显灵了?

      走近了看,是个女人。站在雨里,看着那块孤独的墓碑。

      怕不是舍不得家人,在这儿陪着淋雨呢。
      这样想着,时清越把伞举在这个可怜人的头顶上,也算是帮她挡住点阴霾。

      百不为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那人比她高,长着双杏仁眼,留着和她一样的短发,但又比她帅气几分。

      “别伤心,你的家人只是先你一步去了天上,说不定在哪朵云后面猫着看你呢。”

      时清越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以前哥哥被欺负了,缩在角落哭鼻子的时候,时清越便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最多把那欺负他的人再揍一顿。所以当这句话说出嘴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意料之外的,百不为笑了一下,抬起脑袋来:“谢谢你啊,但是我似乎不是很伤心呢。”

      “啊?那你……”

      “我只是在思考,自己的全勤奖怎么挣回来。”

      “全勤奖?”

      “对啊,能多拿一千块呢。”

      时清越家境富裕,虽然她性子顽劣,但好歹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是不会少她零用钱的。所以在她的眼里,就多了一丝玩味的情绪:

      好奇怪的人,不过还蛮有意思的。

      “清越!回家了!”时陆的声音远远传来,在雾气的作用下,有些闷闷的,但穿透性很强。

      “知道了。”

      时清越漫不经心回应了一下,把手里的伞塞给百不为,转身跑进雨幕中,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外衣。

      “你的伞……”

      “送给你了,不用谢!”

      伞柄在手中有些微微发烫,百不为把头抬起来,看见雨点在透明的伞面上跳动着,尽显着生命力。

      没事,她有家人,可以跟家人共用一把伞。

      百不为这样安慰着自己,以此来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不配得感。

      那槐树下,两只小猫依偎在一起。一只毛色雪白,一只带着狸花的斑纹。狸花猫将白猫护在身下,一声不吭,承受着雨点打落。

      百不为定在那里,看着那两只猫,又仿佛是透过那晶莹的眼睛在看自己。

      她是喜欢猫的,也曾经捡到过流浪的小猫,把它抱回家里。那时妈妈刚走不久,胡明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她便趁此把小猫藏在衣柜中。

      她也没想过这个决定会害了小猫。

      等她再次回来时,小猫仰着脑袋躺在水泥地面上,嘴巴微张着,似乎有冤屈塞在喉咙里,叫不出来。

      那是她第二次感受到,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无力。

      她不记得那天晚上,胡明是怎样通红着脸,把唾沫星子都喷在她的脸上,也不记得那个巴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她只能看见,小猫的眼睛是怎样从晶莹剔透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的。

      她的泪又流下来了。不知是在哭小猫,还是在哭她自己。

      百不为俯下身,把伞遮在小猫的头上,泪水滴进树根里,消失在了地底。

      她把伞留下了,轻抚了一下小猫的头,独自冲进雨幕,消失在了雾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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