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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铁幕 ...

  •   天津这雨下得黏糊,像老天爷熬了一锅糨子,熬过了头,咕嘟咕嘟往下倒,稠得插根筷子都能立住。姚华缩在屋檐下,那屋檐窄得像道眉毛,遮不住他半个肩膀。他摸出那包七块钱的红双喜,烟盒软塌塌、湿漉漉的,“喜”字洇了一半,看着倒像个“苦”字。他叼上一根,打火机咔嗒咔嗒按了五六下,火苗蹿出来,舔了烟头两回,没着。再舔,还是没着。烟纸潮透了,跟他这日子一个德行——怎么点都差点意思,欠一股子干脆利落的火气。

      高老师那话还在耳朵边转悠,跟蚊子哼似的:“看起来像!”姚华就着路灯昏昏的光,瞅了瞅水洼里自己的影子。雨水顺着头发丝往下滴,一串接一串,溜进脖领子,顺着脊梁沟往下爬,凉飕飕的,像有条泥鳅在背上游。衬衫是去年商场甩卖时抢的,五十九块,灰不溜秋,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透出里头那件汗衫的边——领口早松了,皱得像老太太的额头。就这模样,看起来像什么?像落汤鸡。还是菜市场收摊时,被扔在湿漉漉角落,毛都耷拉着、等着被撮走的那种。其实也不用“像”,他就是。人家鸡被扫走前,还能扑腾两下翅膀,溅人一身腥水;他呢?连扑腾都得省着用,得留到下午见客户时,好把嘴角咧到该到的位置。

      他又打了个哆嗦。不是冷,六月天能冷到哪儿去?是想起下午高老师拍他肩膀那一幕。那巴掌落下来,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掂量——掂量他这副身板还能榨出几两油。高老师腕子上那块假劳力士,金灿灿的,表盘大得像烧饼,晃得人眼晕。“小伙子,心气不高,手就低!手一低,这辈子就定这儿了!放不开,永远在泥塘里打滚!”这话说得跟判决书似的,还带回声,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撞来撞去。姚华当时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翻了个跟头:我这辈子哪样了?不也就这样么。三十八年,一眨眼,跟摁了录像机快进键似的,人物动作抽抽巴巴,背景是唰唰流动的色块,嗖一下,就停在这湿漉漉、泛着馊味的屋檐底下了。往前看,雾蒙蒙一片,是雨也是尘,是高老师说的“阶级的壁垒”,厚实得像堵墙。往后看呢?脚印刚落下,就被雨水冲没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好像他从没走过那段路。

      他不死心,又狠狠摁了下打火机,塑料壳子嘎吱一声。这回,烟总算着了,火星子挣扎着,冒出一缕青灰的烟。他赶紧吸一口,一股霉味混着劣质香精直冲脑门,呛得眼眶发酸。他眯着眼,透过雨雾和烟雾,看远处那些亮晃晃的高楼。它们像一座座巨大的、通体发光的碑,庄严地立在夜里。孙壹臣那小子,大概就在那种地方待着吧?朋友圈里的深圳,天蓝得假惺惺的,玻璃幕墙亮得能照出鬼影。他坐在宽皮沙发上,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云啊车啊,小得像蚂蚁。那沙发,坐着不硌屁股么?姚华挪了挪脚,破皮鞋里,袜子湿漉漉裹着脚趾,挤得慌。他用拇指蹭了蹭手机屏,好像上面还沾着下午算房价时按出的汗和油。一百四十四万,天津边上一个鸽子笼。得卖多少台空气净化器?一千台?一万台?得敲开多少扇门,在多少张不耐烦的脸上堆出笑,说多少遍那句自己都快说吐了的词儿:“您知道您家的空气有多脏吗?”想着想着,倒被一口浊气呛住了,弯下腰咳得肺叶子生疼,眼泪都逼出来了。

      烟没抽几口,就短了一截。他盯着那点红火星子,心里那台老算盘又噼里啪啦响起来:这一根,值一毛钱。烟丝松,烧得快,不经抽。刚才公交车上,他硬是多走了两站,省下一块钱。这一块,能买十根这样的烟,能点十次这种半死不活的火星。高老师在台上唾沫横飞,激光笔指着PPT上滚动的数字:月入十万不是梦!十万……十万是多少根烟?他脑子转不动了,像台老旧的机器,嗡一声卡住,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便利店小姑娘又探出头,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清脆得有点扎耳朵。“大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云厚着呢。进来等等?门口有凳子。”小姑娘二十出头,马尾扎得精神,眼神干净得像矿泉水,看他像看件可怜的物什,带着点轻飘飘的同情。姚华摇摇头,动作有点猛,甩下几滴水珠子。他把抽到过滤嘴、烫手了的烟蒂,用两根指头捏着,瞄准眼前一个小水洼,轻轻一弹。“滋啦”一声微响,像叹了口气,那点红光灭了,冒起最后一缕细烟,瞬间被雨吞了。他兜里就剩二十一块五毛二,包括下午在培训班群里,眼疾手快抢的那个三分之二人都没点开的红包——“恭喜发财”,三毛二。进去?买啥?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也得两块,能买小半包烟了。再买包烟?那明天养老院的钱,就得从别处抠,也许是晚饭的馒头少一个,也许是那瓶快见底的降压药,再多吃两天。母亲那张半边能动的脸,笑起来歪歪的,肌肉扯着,比哭还让他揪心,可那毕竟是在笑,是对着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硬挤出来的笑。他得让那笑多撑一会儿,哪怕就贵五毛钱呢,哪怕就多一分钟呢。这账,他算得门儿清。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隔着湿布,闷闷的,像被捂住的嗝。八成是那个“财富破局·巅峰圈”群里,高老师又在发“今日心法”了,后头跟着几个托儿刷屏的“感恩老师”“醍醐灌顶”。他没掏。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他用舌头舔了舔,有点咸,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他想,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味儿,不甜,有点苦,还有点……铁锈气。生冷,腥气,糊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高老师说那叫“格局”,叫“认知屏障”,文绉绉的。姚华觉得,那就是一堵铁幕。看不见,摸不着,平常隐在空气里,但你走着走着,“咚”一声撞上去,就知道它在那儿了。冰凉,硬实,撞得你眼冒金星,额头发青。你还不能喊疼,得自己捂着,慢慢蹲下,缓过那阵晕,然后对着空荡荡的雨,讪讪地说:“没事,不疼。”说了,好像就真不疼了,或者说,疼也成了该受的,像呼吸,像这没完没了的雨。

      他最后瞅了一眼远处。那片叫CBD的地界,灯火通明,大厦像一座座奢华的水族箱。玻璃格子后头,人影晃着,端杯子,对屏幕,从容得很。那些是光鲜的鱼,在恒温的、干净的水里,摆着华丽的尾巴。他们的烦恼,大概是水温不合适,或者饲料不对口吧。姚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脸却僵着,不听使唤。

      然后,他转过身,把湿透的衬衫领子往上竖了竖——虽然它软塌塌的,立刻又倒了下去,啥也挡不住。这动作没啥用,跟他很多别的动作一样。但他还是做了,像种仪式,一种对又要踏进去的、更湿漉漉的世界的、小小的告别。

      他走进雨里。雨点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鞋底很薄,是路边摊三十块一双的,花纹早磨平了,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地响,声音空空洞洞。这声音,像在给他这三十八年唯一确凿的现实——踩着点儿。一步,一分钱。一步,一声得挤出来的“妈,今儿好些不?”一步,一个悄悄删掉的、老同学问“在哪儿发财呢”的对话框。雨水流进眼里,视线糊成一片。就这样吧,像就像吧。像他自己,一个连躲雨都得算算时间、地方和五毛钱感情的、地地道道的底层。这角色,他不用演,台词早长在骨头里了,眼神里的累和算盘是现成的道具,连身上这股潮乎乎的闷气,都是最好的布景。本色出演,熟门熟路。雨更大了,世界只剩下哗哗的响声,和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挪向公交站牌下那同样窄的、站满了“同类”的屋檐。铁幕外头,还是铁幕,只不过换了个湿漉漉的样,把他软软地、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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