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葛县疑云 ...
-
晋景禾向天子请奏民间考察工令变革一事,获准成行。临行前,其在皇城的职司暂由三皇子晋景萧代行。启程在即,他先后迎来两位贵客。第一位是奉旨查办文家旧案的二皇子晋景言,此番是代表天子前来送行。二皇子素来寡言,不善言辞,寒暄间只叮嘱了些旅途安全的寻常事宜,话语虽简,却句句切中要害。临别时,他却忽有迟疑,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四皇弟的才情与眼光,在诸兄弟中本是拔尖的。若他无那狼子野心,本可与我等同心辅佐父皇,共理朝政。如今你这一去,皇城之内,不知又将起何种变数。”
晋景禾静立旁听,神色淡然,似已看透他未尽之言,只轻声道:“二皇兄,保重。”晋景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应了句“好弟弟”,便转身离去。
未过多久,又一位稀客登门——便是素来深居简出的三皇子晋景萧。三皇子与二皇子同为皇后所出,却素来被评资质平平,好在性情憨厚,凡事皆听从皇后吩咐。天子起初觉此子难堪大用,却念及皇后情面,常委以后宫或前堂的琐事。三皇子虽忠厚,行事却勤勉妥帖,总能圆满办结,天子见状,亦渐渐欣慰有这样一位安分的皇子,尤为难得的是,他身为皇后最年幼的儿子,竟无半分骄纵之气。只是这对同母兄弟,情谊却不算亲厚。
此番前来,三皇子先是传了皇后的嘱托,关切了几句旅途事宜,随后便面露局促,低声道:“今日到访,除了母后的吩咐,还有一事想向八皇弟求个情,实属不情之请。”
“三哥不必客气,尽管直言。”晋景禾语气谦和。他深知这位皇兄素来安分,若非真有难处,绝不会轻易开口麻烦旁人。
“是为犬子候儿。”三皇子眉间拢着愁绪,“候儿自小早产,体弱多病,常年易病。近日听闻皇弟麾下有温岐神医坐镇,医术通神,故而斗胆恳请皇弟允准,让温太医为小儿诊治一番,若能求得强身健体的药方,护他平安长大,便是感激不尽。”
“这有何难。”晋景禾欣然应允,当即传命宣温岐随三皇子回府诊视。
温岐为三皇子的嫡长子诊脉后,开了一副养身固本的药方。诊毕,三皇子却再度迟疑,欲言又止,半晌才委婉道:“候儿毕竟是天子嫡长孙,身子骨娇弱。若能有温太医这般医术精湛的医者入府常驻照料,我与皇妃方能安心。”话虽未明说,其意已是昭然——欲将温岐纳入三皇子府麾下。
温岐心中了然,感念晋景禾的知遇之恩,更记挂着父亲沉冤得雪全赖其力,自然不愿另投他处。他故作不解,只垂首回道:“三皇子谬赞了。宫中医术精湛的御医不在少数,皆可堪当照料皇子的重任,臣资质尚浅,恐难当此任。”说罢便躬身告退,此后再未提及此事。
几日后,行装备妥,晋景禾便携温岐、文临舟启程。此行路线早已定好:自皇城一路南下至南县,再沿东部沿海诸县折返回京。温岐早早就备妥了数本病案杂记,满心雀跃,打算将沿途所见的疑难杂症一一记录,借此次游历精进医术。
一路南行,三人抵达一处名为葛县的地界。刚至城郊,便听见隔离的临县百姓窃窃私语,言语间满是怨怼:“这葛县虽是富庶,却是个遭了天谴的短命县!早年挖得金矿,不知感恩上天庇佑,反倒一门心思发家致富,罔顾邻县情谊,仗着家底厚,抢水源、夺矿产,好不霸道。偏生他们进贡的金器合了皇城的心意,朝廷事事偏袒,这才惹得上天降罪!你瞧着,这县里最长寿的,竟是县衙的知县,也才四十五岁!”
“工令变革一事,正需先到县衙调研。”晋景禾眸中闪过一丝探究,“正好去会会这位‘高龄’知县。”温岐亦在心中盘算:葛县以黄金加工为业,按理说不该如此景象,莫非是水源或吃食出了问题?三人各怀心思,随引路吏役踏入了葛县。
知县早已在衙门外等候,见了晋景禾一行人,当即堆起满脸笑容,态度恭敬至极。只是他脊背佝偻如弓,那谄媚的笑意瞧着令人不适;更扎眼的是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节枯瘦,全然不似壮年人该有的模样,反倒像垂垂老矣的暮年之人。
谈及工令变革,知县骤然变得慷慨激昂,连连称是:“八殿下有所不知,我葛县素来被传遭了天谴诅咒,是个短命之地!都说鬼怪惧金,我等靠金器为生,为何还会如此!哎!早年工令严苛,金器制作行当更为冷清,年轻人宁愿做个流民,也争相搬去邻县。如今工令放开,总算有些年轻人愿意回来,县城下属村落倒热闹了些,可县城却越发冷清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苦涩:“县衙曾开办金器制造师班,起初还有几人报名,可没多久,学员们便接二连三病倒——轻则脱发呕吐,重则尿血腹痛,纷纷告假返乡。怪就怪在,这些人一离开葛县,没几日症状便自行缓解了。葛县本就靠年年进贡金器立足,若手艺后继无人,不仅会触怒皇城,这座县城终究会落得衰败落寞的下场啊!”
温岐闻言,心中疑窦更甚,当即上前请辞:“知县大人,晚辈愿为您把一脉,或许能窥得病因一二。”诊脉过后,温岐神色凝重——脉象显示,知县体内有轻微中毒之象,毒素已侵蚀经络。若葛县百姓皆如此,那定然是日常接触之物出了问题。他当即向晋景禾请命,与文临舟一同去探查县城的水源与市集。
连续两日奔波探查,结果却出人意料:水源虽不是最清澈,但并无异常,与病症好不相关,怀疑被夺水源的临县“下毒”,不过是丢弃些生活垃圾泄愤罢了;市集上的米面粮油、蔬果肉食,也都新鲜无虞,未见毒物痕迹。
三人皆陷入沉思。温岐困惑的是,他随机为几位百姓诊脉,皆测出微量毒物侵害的迹象,可生活源头却毫无异常;晋景禾与文临舟则忧心:葛县虽非大县,却因年年进贡的金器闻名遐迩,若真成了这般“短命县”,着实骇人。此番前来,既要推行工令变革、传承手艺,更要先解开这葛县的短命疑案,否则一切皆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