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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黄(温)远山 ...

  •   番外温远山

      温远山原名黄远山,前半生堪称顺遂得偿天意,不负家族三代人的心血托举。他的祖父是乡野村医,彼时工令制度尚未推行,祖父凭一身真本事在乡里声名鹊起,攒下些微薄积蓄,成了父亲闯荡县城的启动资金。父亲勤勉踏实,又自幼习得家传医术,在县城开办了黄氏医馆,渐渐闯出些许名气。黄远山十岁那年,工令制度推行,第一批工令需经府衙考察、乡邻担保方可获批,父亲顺利拿到县城行医工令;十五岁时,他师承父亲,也轻松取得了县城行医工令,本打算就此继承医馆,世代相传——这般不算大富大贵,却安稳富足的日子,已足以让旁人艳羡。

      十七岁这年,转机陡生。父亲听闻宫中一位老御医林辞源正在地方寻访弟子,一方面是为扩充皇家御医队伍,另一方面也是想借工令制度发掘人才,向圣上表忠心。这位老御医已走访多地,只求觅得有缘良才。父亲当即唤来正在药房配药的黄远山,提议他前去应试:若能入选,便是光宗耀祖,不负家族世代栽培;即便不成,家中医馆也能作为退路。黄远山自幼聪慧,早已将父亲的医术学尽,奈何受地域所限,医术难有突破,对钻研医道本就痴迷的他,见有师从名家的机会,自然欣然应允。父亲一番打点,为他谋得面试资格。

      面试时,林辞源见黄远山无皇族外戚根基,为人敦厚老实,一心向学且医学功底扎实,料定日后可悉心调教,收为心腹。当即选定黄远山与同乡秦书为徒,不日便带二人返回皇城。离别那日,黄远山感念父亲多年栽培,依依不舍拜别,自此背井离乡,踏入皇城深宫。

      初入皇城,满眼繁华让同乡秦书迷了心智,整日感叹自己乡巴佬进城,入御药房后便流连于宫廷应酬,与宫人宦官厮混,全然忘了学医的初心。黄远山却对荣华富贵毫无眷恋,满心只想追随师傅钻研医术,一展所长。林辞源起初也对他悉心教导,屡屡给予实践机会。黄远山不负所望,学成获授御医令后,上任仅三个月便根治了太后的老寒腿,还拟定了长期养护方案。圣上当众赏赐,盛赞他年轻有为。林辞源趁机上前溜须拍马,称正是托圣上推行工令制度的福,才得以在民间发掘此等良才,未来各行业必将人才辈出,实为晋元朝之福。天子龙颜大悦,愈发器重林辞源,不久便将他擢升为御药房掌事。

      可日子久了,林辞源渐渐不满黄远山的木讷耿直。秦书虽医术平庸,却八面玲珑,极善逢迎——不仅常从各地搜罗奇珍异宝孝敬师傅,还巧言令色讨好各位皇子妃嫔,暗中将功劳都归于师傅教导有方。这对师徒很快成了宫中红人,权贵们遇事便爱召唤他们;若是病程缠绵或病症棘手,便丢给黄远山善后。黄远山心直口快,偶尔难免得罪人。

      一日,大公主偶感风寒,传召秦书诊治。秦书竟将热症误判为寒症,用药后不仅未见好转,反倒引发口舌溃疡,痛不可忍。秦书慌了神,谎称是用药排毒的正常反应,过几日便会痊愈。他深知自己能力不济,急忙拉黄远山出面,只说黄远山擅长药膳调理,让其加入诊治,可令病程事半功倍。黄远山仔细诊察后调整了药方,大公主很快痊愈,可最终的功劳却全被秦书独吞。

      黄远山念及同乡幼年情分,不愿让秦书当众出丑,私下拉着他到师傅面前指出误诊的问题。不料秦书不仅拒不承认,还反唇相讥,骂他多管闲事,直言即便他医术再高,不得贵人赏识,也是枉费师傅栽培。黄远山本以为师傅会斥责秦书投机取巧、不思进取,谁知林辞源反倒劝他多向秦书学习,骂他是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黄远山满心无奈与困惑——当初林太医看中的,明明是他扎实的医术与天赋,如今却更偏爱圆滑世故的秦书。他离开后,林辞源才对秦书交代:不必与黄远山撕破脸,他医术高明,宫中少不了要靠他善后;且他人情木讷,不易被其他派系拉拢,只会死死依附于自己。至于荣华富贵,他们师徒二人共享便好。二人对视一笑,对未来的权势富贵满心憧憬。

      十九岁那年,黄远山遇见了此生挚爱陈氏,两人情投意合。他即刻飞书老家告知求娶之意,获父亲应允后不久便成了亲,没过多久又诞下一子。他为儿子取名黄岐,取“岐黄之术”之意,既寄寓着对医术至高境界的追求,也藏着自己深耕医道的抱负。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黄家长孙,让黄远山第一次生出了要在宫中安稳立足的念头——只为给妻儿一份安稳的未来。

      黄远山再木讷,也渐渐看清了师傅与师弟的心思,只是碍于师徒恩情,始终未曾揭穿。若非必要,他大多时候都处于被雪藏的状态,倒也乐得清闲,整日埋首研读宫中珍藏的医典,摘录心得,精进医术。不愿就此埋没的他,想出一个两全之法:向师傅请示,欲传授皇子公主强身健体之术。他翻阅古籍,选中八段锦——此法既能驱邪避疫,又能增强体质,十分适宜皇族子弟。

      林辞源一听,当即觉这是个邀功的好机会,便让黄远山拟定方案,自己亲自呈给天子。天子果然大喜,夸赞林辞源事事为皇家着想,不仅批准推行,还给予了丰厚赏赐。随后便下令让黄远山带着秦书,在皇家学堂开设强身健体课程。课堂上,黄远山的踏实严谨深得四皇子青眼,被赞为可堪大用的良才;而秦书的圆滑投机,却被四皇子一眼看穿,直言他的伎俩都是宫中老人玩剩下的,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只盘算着日后开府时可将其纳入麾下利用。反观秦书,此时正靠着花言巧语哄得风头正盛的六皇子欢心——他将普通的养生之道说得玄乎其玄,更把当年诊治大公主的旧事添油加醋地渲染:声称“人食五谷,皆□□素”,那日他是故意借用药引将毒素引出,化作口舌溃疡,虽看似难堪,却实则一举根除了大公主潜伏多年的旧疾,若非他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心思单纯的六皇子听得津津有味,连连惊叹。当时年仅五岁的八皇子晋景禾却直言讥讽:“怕不是天上医圣转世?”众人只当是幼童童言无忌,哄堂大笑而过。

      黄远山二十岁这年,喜忧参半。忧的是,妻子陈氏突染重疾离世,远在老家的父亲也相继病逝,他因宫廷规矩所限,竟未能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身为御医却无力挽救至亲,这份自责与愧疚让他痛彻心扉。唯一的慰藉,便是身边还有年幼的儿子相伴,他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黄岐身上。喜的是,当时年满二十至二十三的皇子,经天子钦点举行冠礼,并获赐宫外府邸,正式获准入朝议政——四皇子与六皇子皆在其列。彼时六皇子年仅二十,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因屡屡提出独到见解而深得天子赏识,风头无两。不久后,黄远山获准跟随四皇子前往府邸任职,他心中长舒一口气——终于能远离御药房的是非纷争了。前几日,他还因不善权谋,被其他御医派系的人设计陷害,质问他领取名贵药材未登记。林辞源虽恨他愚蠢易被拿捏,却也只能罚他一月俸禄了事。如今能离开皇宫,于他而言不啻于喜从天降。而秦书,则顺理成章地跟随六皇子去了新府邸。

      在四皇子府的五年,是黄远山难得的安稳时光。他远离了宫廷的明争暗斗,凭借扎实的医术赢得了四皇子的尊重。四皇子虽生性睚眦必报,却对有才之士格外赏识,任职期间给予了他不少赏赐。晋元二十三年,宫中传来秦书要为六皇子研制长寿仙丹的传闻。黄远山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秦书惯用的哄骗权贵的伎俩,料想他最终不过是拿出些普通补药蒙混过关。可不久后,他竟在四皇子府见到了秦书——两人相谈甚欢,秦书似乎颇得四皇子赏识,声称四皇子好奇炼丹之法,特来讨教。黄远山虽有些疑惑,却也未曾深想——或许四皇子也未能免俗,渴望延年益寿。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六皇子因服用仙丹疯癫,秦书难辞其咎,畏罪自杀。天子震怒,下令封锁消息,严令众人噤声,违者立斩。没过多久,烟侧妃嫁入四皇子府。六皇子失势后,四皇子成了天子最看重的皇子,府中骤然变得门庭若市,皇亲国戚、朝中大臣纷纷登门攀附。看着府中从冷清到喧嚣的转变,黄远山陡然醒悟:世人皆为趋利而来。可他无心顾及这些,只想着做好本职,像父亲当年为自己铺路那般,为儿子黄岐谋一条坦荡安稳的前路,未来能留在皇子府做一名御医便足矣。
      理想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一次,他奉命随烟侧妃送药膳,意外撞破了六皇子疯癫与秦书惨死的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让他不寒而栗——那个平日里求贤若渴的四皇子,竟藏着如此阴狠毒辣的爪牙;而无辜的烟侧妃,恐怕早已身陷绝境,无路可逃。他唯一的念头便是逃,连夜带着黄岐逃离这座吃人的牢笼,走得越远越好。他不知他走后师傅林辞源受到天子责罚,为求出路前去四皇子府谋生,后因也是半个草包,被四皇子通过天子之手被发配至六皇子府。

      恐惧瞬间攫住了黄远山的心。他不怕死,却怕连累年幼的儿子。为保性命、护住黄岐周全,他当机立断,连夜收拾简单行囊,带着儿子舍弃所有家产,仓皇出逃。一路颠沛流离,数周后才逃至莲县远郊深山的一个小村落。私自出逃的罪名让他的原有户籍彻底作废,他咬牙将身上大半钱财在黑市换了两张假户籍,从此舍弃“黄”姓,改姓为“温”,带着儿子温岐隐姓埋名,过上了与往日天差地别的清贫日子。假户籍上写着,温远山是从隔壁周县逃荒而来,以打零工维生。

      没了县衙颁发的医师工令,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行医——晋元朝律法森严,无令行医者不得收取诊金,更严禁擅自为他人施针用药;若因私下医治导致他人身亡,便是死刑或流放的重罪;即便未造成伤害,一旦被举报,也难逃监禁之罚。好在他识得各类药材,只能靠每日上山采摘药材,再卖给进村收购的商户勉强糊口。

      一日,隔壁独居的老妇突发头疾,痛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黄远山医者仁心,实在不忍见死不救,便忍不住出手为老妇施针缓解疼痛。谁知刚施完针,老妇那游手好闲的无赖儿子恰好回家索要钱财。他没从黄远山这里捞到好处,竟转头就向村长举报了他无令行医。村长依规判罚,将黄远山监禁了一月有余。

      出狱后的黄远山心有余悸,更怕此次风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从此便断了再出手医治的念头——哪怕见人受苦,也只能硬起心肠躲开。他还郑重告诫温岐,务必严格遵守律法,万万不可擅自行医。自那以后,即便温岐生病,他也将针药医治改为相对安全、不易引人注目的灸治。

      (后续还有正文)

      日子虽苦,黄远山却从未荒废对儿子的教导。他每日都会细心传授温岐病理药性、针药医治之法,盼着儿子成年后能师承村医,靠着一技之长安稳生活。只是他反复叮嘱温岐,日后学成,万万不可为权贵服务:能娶妻生子,过一辈子平淡安稳的日子,便是最大的福气。

      常年的隐姓埋名、忧思多虑,渐渐拖垮了温黄远山的身子。晋元三十年,他积郁成疾,肝气郁结日久化火,引动肝阳上亢,终至病入膏肓。这般结局,实在荒唐又讽刺——曾是皇室御医的他,终究没能医者自医。

      弥留之际,黄远山将十二岁的温岐托付给了一直向他采买药材的县城庆文家药房掌柜文有庆。他拉着儿子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再次叮嘱他守好本分、远离权贵。话音落尽,这位曾在宫廷风光无限、又历经颠沛流离的医者,便永远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他前半生顺遂、后半生坎坷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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