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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蛊成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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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明月巅今年冷得邪乎,连主峰的灵雾都带着股肃杀气。宗门里,关于掌教沈霜迟的闲话,像水底暗流,悄悄滚着。
仙尊“闭关稳固境界”一个多月了,面都没露。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连每月初一十五固定讲法都取消了。代替她去的玄明长老,脸比殿外的霜还冷。
还有流言说,有内门弟子半夜瞥见一道踉跄的白影子,从仙尊闭关的雪寂峰往禁地那边掠,气息……好像不太稳。
这些事,让心眼活的人觉出不对劲。可没人敢问。沈霜迟积威太重,她的强和冷,早就是明月巅的铁打的招牌。
外门,青云峰。
江寂领了个需要离山几天的任务——去八百里外的落霞坡,采一种叫“夕照草”的灵药。任务说明上说,这草只在日落霞光最盛的地方长,不好采,但报酬还行。
他把任务卷轴仔细收好,去执事堂领了外出令牌和一点盘缠。路过公告栏,看见新贴的告示:有个内门师兄因为擅闯后山禁制,被罚去寒渊洞面壁三年。
江寂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寒渊洞……处罚弟子的地方,阴冷,灵气稀薄。可听说,那深处有条极隐秘的暗流,和宗门护山大阵的某个次级节点……隐约通着。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走了。
他没直接去落霞坡,而是绕了几条僻静小路,到了山门附近一处荒废已久的传送阵遗址。这儿杂草丛生,破石柱上的符文早磨没了,平时连巡逻的都不来。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椭圆形石片。边缘磨得厉害,中心有个针尖大的红点。
这是三天前,在他那破弟子房的窗台上发现的。没署名,没印记,只有石片本身散着股极淡的阴冷香气,跟他在清河镇旧书摊感觉到的窥视目光,气息有点像。
石片上,用凡人界快失传的密文,刻着俩字:鬼哭。还有个模糊的方位。
鬼哭林。修真界西南边,一片瘴气弥漫、精怪横生的凶地,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和亡命徒扎堆的地方。
对方找上他了。或者说,他之前在清河镇找那些禁忌玩意儿,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风险和机会,总是一块来的。
江寂捏紧石片,眼里没半点犹豫。他需要“相思引”,需要能威胁到沈霜迟本命灯、甚至能撼动整个明月巅的东西。正道没门,只能走邪路。
他没用法器,只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巡逻规律的掌握,像影子一样溜出山门。等离明月巅够远了,才祭起一张最低阶的神行符,往西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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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黄昏。
鬼哭林边,瘴气像灰蟒在林子里慢慢爬。奇形怪状的黑树张牙舞爪,林深处传来似哭似笑的怪声,听得人汗毛倒竖。空气里一股腐烂混着甜腥的味。
江寂站在林外,易容术让他看着像个面黄肌瘦的散修。他换了明月巅的弟子服,穿了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按石片上的指引,他找到一棵半边焦黑、半边缠着血色藤蔓的怪树。树下,摆着三块品字形的惨白石头。
他走过去,把那灰石片放在三块白石头中间。
石头无声下沉,陷进松软腥臭的泥里。紧接着,前面浓瘴忽然往两边分开,露出条只容一人过的小路,尽头隐约有昏暗的光。
江寂吸口气,走了进去。
小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影影绰绰的歪树影,像无数双偷看的眼睛。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忽然开阔,是片被高大树木围着的林中空地。空地中间,燃着堆篝火,火光照着几个或坐或站的人影。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但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煞气、阴气,或者别的让人不舒服的味儿。他们的目光像冰刀子,江寂一出现就全扫了过来,满是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新人?”一个蹲在火堆边、用根骨刺剔牙的干瘦老头抬起眼皮,嗓子哑得难听。
江寂没说话,只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缕极微弱、跟那消失石片同源的阴冷香气,被他用灵力逼出来,绕在指尖。
老头混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嘎嘎笑了两声:“倒懂规矩。东西带了?”
江寂从怀里掏出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他在来的路上,用近乎自残的法子,从心口逼出的三滴“心头精血”,封在特制的寒玉瓶里。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微微有灵力波动。
精血离体,让他脸更白了几分,气息也弱下去,但这副模样在这儿反倒正常。
“哦?”老头放下骨刺,凑近看了看,又耸鼻子闻了闻,脸上露出混合着贪婪和惊疑的表情,“这血……有点意思。虽然稀,但品质高,生机足……小子,你哪来的?”
“换东西,不问来路。”江寂声音沙哑,刻意变了调,“我要‘相思引’的线索,或者……实物。”
“相思引?”老头怪笑一声,周围几道目光也唰地盯过来,各怀鬼胎。“那可是好东西,也是要命的东西。沾上了,不死不休。你换得起?”
江寂把玉盒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三滴心头精血,换一个确切线索,或者部分实物信息。不够,我还有别的。”
老头盯了他半晌,又看看那三滴血,眼里权衡着。最后,他舔舔干裂的嘴皮:“成交。不过只有线索,实物我没有,那玩意儿太烫手。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和威胁,“这线索指的地儿,可不比鬼哭林安全。小子,想清楚了?”
“说。”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皮卷,扔给江寂。“往西,七百里,有处废弃的‘蛊神宗’地下遗址。百年前蛊神宗炼邪蛊被几大宗门联手灭了,但总有些阴沟里的老鼠不死心,偶尔还能在那儿翻出点渣。‘相思引’的炼法早失传了,不过听说,遗址最深处的地阴血池边,偶尔会凝出一种叫‘牵机露’的毒液,那是炼‘相思引’的核心料之一……或许,还有没孵化的蛊卵。”
蛊神宗遗址……地阴血池……牵机露……
江寂迅速记下,收起皮卷。“多谢。”
交易完,他一点没耽搁,转身就走。这地方不能久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险。
“小子,”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深意,“你这血……很特别。以后还有,可以再来找我。价钱……好说。”
江寂脚步没停,迅速没入来时的瘴气小路。
直到彻底离开鬼哭林,重新呼吸到带草木味的空气,他才停下,靠着一棵树剧烈喘起来。心口一阵阵抽痛,精血的损耗比想的还大。
可他眼里,燃起了幽暗的火。
线索……拿到了。
他没立刻去蛊神宗遗址。那儿肯定危险,以他现在这状态和修为,去就是送死。他得准备,更得先干另一件事。
调息片刻,恢复点力气,江寂重新上路。他没回明月巅,而是朝跟落霞坡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去——那儿有个小散修集市。他以散修身份,用身上剩的灵石和几株提前备好的普通灵草,换了几样东西:一张能短距离遮掩气息身形的“匿踪符”,一小瓶药效猛但副作用也大的“爆气丹”,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空白玉简和特制刻录灵针。
十天后,江寂“风尘仆仆”地回了明月巅,交够了“夕照草”,算完成任务。他样子比离开时更憔悴,胳膊上还多了几道新鲜的、像妖兽抓的伤(他自己弄的)。谁看了都觉得他这趟吃了大苦头。
青琰见他吓了一跳,赶紧又塞给他两瓶丹药。江寂默默收了,道了谢。
他没休息。回山的第二夜,月黑风高。
子时三刻,宗门里绝大多数人都睡了或在修炼,巡逻的也到了换班的空档。
一道比夜色还淡的影子,悄悄滑出青云峰,融进建筑阴影和树丛黑暗里。匿踪符效果不长,但够江寂躲开几队例行巡逻的外门弟子。
他对明月巅的地形太熟了,尤其是那些阵法弱、或者天然形成的死角。十年了,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摸清了这庞然大物的脉络。
本命灯殿,在内门核心区域的“星辰阁”顶层。那儿供着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及以上人物的本命灵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灯还连着宗门大阵,守卫极严。
正常走,江寂连星辰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但他知道一条路。一条几乎被忘了的路。
星辰阁后面,是面陡峭的、长满青苔和藤蔓的绝壁。绝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沉星渊”,常年罡风凛冽,雾气弥漫。听说曾有犯大错的弟子被扔下去,尸骨无存。
没人会想到,有人敢从这儿爬。
江寂到了绝壁底下。抬头看,高耸的阁楼在夜色里只是个巨大的、压迫的黑影,顶层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代表本命灯长明的微光。罡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
他掏出爆气丹,倒出一粒,毫不犹豫吞了。丹药下肚,瞬间化成一股灼热狂暴的洪流,冲进四肢百骸!剧痛传来,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远超他平时水平的、短暂爆发的灵力!
就现在!
他猛地跃起,手指像钩子,精准扣住绝壁上凸起的石头缝和坚韧的藤蔓根,体内狂暴的灵力疯转,抵消着罡风的撕扯和下坠的重力。动作快得像猿猴,又带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每次发力、每次换手,都算到毫厘。
下面是黑暗的深渊,罡风呼啸,像无数恶鬼在耳边尖叫。汗瞬间湿透后背,又被罡风吹得冰凉。爆气丹的副作用来了,经脉像烧着一样疼,喉咙里涌上浓浓的血腥味。
可他不能停。一失手,就全完了。
爬,不停地爬。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碰到星辰阁最底层飞檐的边。他胳膊用力,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落在檐角的阴影里。
匿踪符快失效了。爆气丹的灵力也在急剧消退。
他不敢耽搁,像壁虎一样沿着阁楼外侧的雕花和缝隙往上挪。星辰阁本身也有防护阵法,但年头久了,有些非承重地方的阵法节点,在岁月侵蚀和罡风常年冲击下,难免有极微弱的漏洞。这些漏洞,他早在无数个不眠夜里,靠钻研宗门阵法典籍和观察星辰阁外面结构,推算出来了。
避开一个隐现的符文光,侧身滑过一个窄气窗缝……动作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乱,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他到了顶层。
一扇没关严、用来通风的雕花木窗,就在眼前。里面,是一排排高低错落、像星辰一样静静烧着的灯盏。柔和、恒定的光,照亮了大殿,也映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大殿中间,最高、最亮的那一盏,灯焰是淡淡的冰蓝色,纯净又强大,灯座是万年寒玉雕的,上面刻着两个古朴小字:霜迟。
沈霜迟的本命灯。
江寂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他屏住呼吸,像最轻的羽毛,从窗口飘进去,落地无声。爆气丹的效力只剩最后几息,匿踪符也彻底没了。他暴露在本命灯殿柔和的光线下,可这会儿殿里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灯焰静静烧着,发出轻微的、像众神低语般的噼啪声。
他快步走到沈霜迟的本命灯前。
这么近,他能清晰感觉到灯焰里蕴含的浩瀚精纯的灵力,还有一丝独属于沈霜迟的、冰冷高远的气息。灯座摸着温凉,那寒玉好像能吸走人所有热气。
没时间感慨。
江寂从贴身处,掏出在鬼哭林换来的、记着“相思引”线索的皮卷。他没实物蛊虫,但从线索的只言片语里,结合自己从各种偏门典籍拼凑出的蛊术原理,自己推导出了一种极冒险的、模拟“相思引”部分特性的触发禁制。
他以指当笔,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精纯灵力混着自己舌尖逼出的精血当墨,绕着那冰□□焰外围,虚空勾勒出一个个极复杂、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不直接攻击灯焰,而是像最细的蛛网,悄悄融进灯焰散出的灵力波动里,和灯座本身的阵法纹路,产生了某种共生般的嵌合。
一旦灯焰的主人(沈霜迟)生命气息剧烈波动,尤其是受到致命威胁或情绪激烈到某个临界点,这些嵌合的符文就会像点着的引线,引爆灯焰里那精纯却稳定的灵力结构,造成灾难性后果——灯毁,人……或许不会立刻死,但本命灯和修士神魂相连,灯毁带来的反噬,足够让最顶尖的修士道基崩碎,魂飞魄散!
这不是真“相思引”,但这是他江寂,用自己精血当引子,以燃烧潜力和寿数为代价,给沈霜迟量身打造的、悬在神魂上的一道——断头台!
最后一个符文完成。
江寂脸白得像纸,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猛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住最后一丝清明。他死死盯着那盏冰蓝本命灯,灯焰依旧稳定烧着,可在他感知里,那光芒深处,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无声的、冰冷的毁灭种子。
他缓缓地、极轻地,对着那灯焰,呵出一口气。
气很弱,却带着他所有的恨、屈辱、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冷决绝。
“师尊,”他无声地动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份‘回礼’,您……好好收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以比来时更慢、更小心,却也带着种奇异解脱感的速度,原路返回,消失在沉星渊上方的黑暗和罡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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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沈霜迟结束了又一轮徒劳的“闭关调息”,出现在雪寂峰大殿前。她看着依旧清冷绝尘,雪白道袍干干净净,只是脸比以往更白了几分,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没人看见的疲惫和煎熬。
她召集了内门几个管事弟子,问宗门近期的事。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楚,可细心的人或许能发现,她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一下,目光扫过下面垂首站着的弟子时,也少了往日的透彻冰冷,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当她的视线,掠过站在外门弟子队伍末尾、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微微一顿。
江寂。
他低着头,恭敬得挑不出毛病。脸好像比一个月前更差了,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气息微弱。跟周围那些虽也恭敬、却难掩朝气或忐忑的外门弟子比,他就像块没生命的背景板。
可就是这么个人……
沈霜迟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像被无形毒蛇缠住心脏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几乎要按不住心口。
怎么回事?
是孕期反应?还是心魔又犯了?
她强压住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惊惶,移开视线,继续听汇报。只是那抹不安,像石头扔进静湖,涟漪再也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移开视线的刹那。
队伍末尾,那个始终低着头、毫不起眼的弟子,极慢、极慢地,抬起了眼睫。
他的目光,精准地抓住了高台上,那一闪而过的苍白和恍惚。
然后,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没一点温度。
只有一片淬了毒的、冰冷的平静。
棋盘布好了,杀招藏下了。
东风……就快来了。
窗外,明月巅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正纷纷扬扬地下,盖住千山,吞掉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