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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饲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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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寂“伤好”了,回青云峰。
他看起来跟以前一样,甚至更闷了。像河里的石头,被水磨得圆滑,激不起一点浪花。同门议论了几天静心池的“好事”,看他这副死水模样,也就没了兴趣。
清晨,讲法堂。
今天是执法堂的严师叔讲基础剑诀。沈霜迟没来,这正常,仙尊嘛。但有人注意到,连着三天,连早上的训话都取消了。
江寂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破旧的剑谱边角。心思早飞远了。
“……引气入体,得守住灵台,感受灵气怎么走……”严师叔的声音干巴巴的。
灵气流转……江寂想起静心池边,沈霜迟探进他身体的那股灵力。真是检查吗?还是在找什么?找那点跟凌无尘像的味道?
“江寂。”胳膊被轻轻碰了下。
江寂抬眼,是青琰。药王谷来的小师妹,圆脸大眼,活泼得很,是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少有的亮色,也是少数几个会搭理他这个“闷葫芦”的人。
“发什么呆?下课了!”青琰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今天有任务,下山去清河镇收拾个水魈,报酬不错,还有贡献点。一起啊?”
水魈,低等水怪,常见,适合炼气期练手。
江寂看了看青琰干干净净的眼睛,点了头:“行。”
他得出去一趟。有些事,得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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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镇离山门不远,用最便宜的飞行符,半个时辰就到。除了青琰和江寂,还有两个外门弟子。任务果然简单,那水魈还没成形,几下就被打散了,架都没打起来。
“这就完了?没劲!”叫王虎的弟子收了剑,很不过瘾。
“就是。”另一个也附和。
青琰倒挺有兴致,蹲在河边扒拉被阴气浸过的水草:“看这纹路,阴气浸得挺匀,这水魈待了有阵子了……哎?”
她从草里捡出块半个巴掌大的黑石头,坑坑洼洼的,有暗红纹路,摸着冰凉。
“这啥?”王虎凑过来。
青琰翻看一会儿:“有点像‘阴髓石’?又不纯。水魈待的地方有时候会长这个,没啥大用,不过有些偏门丹药或者……阵法,可能用得上。”
“阵法”俩字,让江寂眼皮动了动。他走过去,接过石头。寒气扎手,那暗红纹路像天然长的,又像残缺的符。
“江师兄喜欢?送你好了,怪凉的。”青琰大方地摆手。
江寂没推,收了起来:“多谢。”
任务结束得早,几人商量在镇上逛逛再回去。清河镇靠着明月巅,还算热闹,路边有店铺,也有散修摆地摊,卖些低阶材料或来路不明的“古货”。
青琰像撒欢的雀儿,每个摊子都要看。江寂默默跟着,眼睛却像鹰一样扫着摊子和行人。
他在找东西。找那种用特定血脉养尸体或残魂的邪术线索,还有……“相思引”。明月巅的藏书阁禁书区他进不去,黑市或这些犄角旮旯,说不定能翻到点边角料。
走过一个卖杂货旧书的摊子,江寂停了脚。摊主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头,灵气弱得很。摊上乱堆着缺页功法、生锈法器碎片,还有几本兽皮封面的手札。
江寂的目光在其中一本颜色暗沉、边角破烂的手札上停了一瞬。没字,但那兽皮……隐约有股极淡的陈年血腥味。
“那本旧书,怎么卖?”他开口。
老头抬了抬眼皮,伸出三根手指:“三块下品灵石。”
青琰凑过来看:“这破本子也要三块?江师兄,你要这个?看着没用啊。”
江寂没说话,掏出三块灵气黯淡的下品灵石放摊上,拿起手札。入手比想的沉,皮子又冷又滑。
就在他拿起的瞬间,不远巷口,一个戴兜帽、佝偻的身影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很快缩回人群。
江寂心一动,抬眼只看见人头攒动。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札揣进怀里。
回山路上,青琰叽叽喳喳说见闻,王虎他们讨论刚买的劣质符纸。江寂依旧沉默,手隔着衣服按着怀里那本手札和那块石头。
走到外围山脉一处僻静山谷,江寂忽然捂住胳膊,闷哼一声,脸白了白。
“江师兄?咋了?”青琰立刻停下。
“没事,”江寂摇头,皱了下眉,“刚才打水魈,好像有一丝阴气钻进胳膊了,有点堵。”
“我看看!”青琰是药王谷的,马上过来。江寂挽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小片不显眼的青灰色,冒着寒气。
“还真是!”青琰从自己储物袋掏出个小玉瓶,“还好只是表皮,用这个‘暖阳散’化开就好。不过得找个安静地方,我给你运功化药力。”
王虎他们不耐烦:“那我们先回去交任务了,你们快点。”
支走了那俩人,青琰拉江寂到山谷深处背风的石头后面。她小心把淡黄药粉敷在那片青灰上,然后运起灵力帮他化开。
“江师兄,你灵力运转怎么有点……虚?”青琰一边运功一边疑惑,“是旧伤?还是功法问题?听说你入门时体质就弱……”
江寂垂着眼,任由青琰的灵力在自己胳膊里走,带来暖意。“嗯,底子差,练得慢。”
他心神却沉入体内,顺着青琰的灵力引导,分出一缕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感知力,像最敏感的触须,沿着胳膊经脉逆流而上,小心勾连心脉,再悄悄往外探。
他在找。
找那股熟悉的、带着冰冷抽取感的波动。静心池那晚,从琉璃坠传来的,让他心口刺痛的波动。
山谷安静,只有风声。青琰专心化药,额头冒汗。
时间一点点过。
就在江寂快要放弃时——
嗡……
一丝极微弱、断断续续的震颤感,好像从地底深处,又好像从山巅那边传来,跟他心脉深处某一点,猛地撞上了!
那感觉极短,一闪就没,却让江寂心脏狠狠一抽!一股尖锐的、像被无形吸管抽骨髓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比静心池那晚清楚多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脸色更白。
“江师兄?你脸色好差!是不是阴气进得深了?”青琰吓一跳,赶紧加力。
“没事……”江寂稳住呼吸,压下喉咙的腥甜,声音有点哑,“突然有点心慌。药化好了吗?”
“快了快了!马上!”青琰不疑有他,加快了动作。
江寂闭上眼,冷汗湿了内衣。找到了。方向……是禁地。那波动,果然是从禁地方向来的。而且,似乎跟他胳膊上这点“伤”,或者说,跟他身体里血的流动,有诡异的联系。
温养……抽取……
一个冰冷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好了!”青琰收回手,松口气,看着江寂胳膊上青灰色褪了,“回去歇两天就行。江师兄,你以后出任务可得小心点,你体质特殊,容易招阴邪。”
“嗯,多谢。”江寂放下袖子。
特殊体质?
也许吧。一种适合当“药引”、“血饲”的特殊体质。
回到青云峰,天快黑了。江寂没跟青琰一起吃晚饭,独自回了自己那间又小又破的弟子房。
关上门,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四壁,也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一个极隐蔽的缝里,拿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本这些年他私下搜罗的、关于修真界各种偏门东西的零散笔记和残页,大多是从旧书摊或同门闲话里抠出来的。
他把今天那本兽皮手札放进去,又拿出那块阴髓石,凑到灯下细看。
暗红纹路在光下好像活了,隐隐流动。他试着往里送了一丝微弱的灵力。
石头没反应。可当他的指尖——因为之前心口抽痛渗出的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丝——无意擦过石头纹路时——
嗤。
一声极轻的、像冷水滴进热油的响动。那暗红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冒出更阴的寒气,又瞬间灭了。
江寂瞳孔一缩。
血……果然。
他没再试。把阴髓石也收进铁盒。然后坐到桌边,铺开张白纸,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迟迟没落。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感觉到的波动方向、强度,跟明月巅已知的山势地图、建筑布局一一对应。禁地方位他早背熟了。可那波动走的路径呢?宗门大阵的节点?地脉灵气怎么走的?
还有那本兽皮手札……他没时间细看,但那皮子和血腥味,让他觉得不简单。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主峰那边灯火通明,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住的地方。那里灵气足,跟他这外门角落的贫瘠,简直是两个世界。
其中最高、最亮的那座山峰顶,是明月巅的禁地,也是沈霜迟的洞府。
江寂放下笔,吹灭了灯。
屋里一片黑。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亮得吓人,冷得刺骨。
十年了,一步步熬过来。
静心池的“意外”,是催化的药,也是刮骨的刀。但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他需要更准的信儿,需要进藏书阁禁书区,需要找到“相思引”,需要接近……沈霜迟的本命灯。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足够的力量,或者,足够巧的“机会”。
黑暗里,他轻轻搓着指尖。
那里好像还留着阴髓石碰到血时的冰冷,还有……心脉被无形抽取时的、钻心的疼。
“血饲……”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要把它们嚼碎、咽下去,化进骨头里,变成撑他走下去的、最苦最硬的柴。
夜还长。
明月巅的雪,又开始下了。静悄悄的,盖住山,也盖住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和快要烧起来的复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