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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家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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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倒台的速度比林素秋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林老爷自从知晓了上面要细查许家的生意后,已经在前厅皱着眉头坐了一个钟头了。
林素秋瞥一眼墙上挂着的夕阳吊钟,开口宽慰道:“爹爹不必如此着急,林家与许家从来都是正经生意往来,即便是上面要查,我们这一条线想必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听到这话,林老爷却猛地转身回来盯住林素秋,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妇人之见”。
挨了训斥的林素秋瑟缩了一下,目光转向一旁坐立难安的贵妇人。
她悄声道:“娘,这事儿真有这么要紧?”
林夫人冲她摇摇头,压低声音:“你莫要再问了。”
林素秋被遣人送回房间,看着桌上的报纸,自顾自地笑起来。
半个月后,南洋橡胶股票引得许家一夜家破人亡的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连带着此前明示与许家交好的几大家族生意也受了影响。
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林家自然也逃不脱。
林素秋哼着歌,从报童手里买下一份报纸。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彰显着报行的震惊。
“许家一夜破产!许老爷吞药自杀!留洋孤女何去何从!”
旁边还刊登着一张许老爷葬礼上,掩面哭泣的黑衣女子。
“许云晚。”
林素秋想起她的名字,手指划过纸面,女子的呜咽声似乎混在风里若有若无的飘过来。
“这位就是许小姐啊,久仰大名。”
林素秋熟练的挂上一抹温婉的笑,上前一步去挽住来者的胳膊。
许云晚的小皮箱规矩的立在脚边,迟疑着没有推开笑盈盈的少女。
她只是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林老爷,恭敬的唤道:“老爷。”
林老爷耷拉着眼皮,含混地嗯了一声,这才唤林素秋上前,拍拍女儿的手背道:“我与许先生好友一场,实在不忍其骨肉落难,思来想去,正好你也到了该多见见世面的年纪,于是我就自作主张聘了许小姐来做你的洋文教师。”
“也算全了这份情谊,以告慰老友在天之灵。”
他的言辞倒是恳切,情深处还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溅在林素秋手背上,凉的林素秋忍不住蹙眉。
许云晚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屋子中央,接收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或探究或讥讽的目光,垂着眼睫,一声不吭。
直到林素秋笑起来,笑声打破了这一片沉闷的空气。
“好哇。”她轻轻的俯身环住父亲的胳膊,将头垂下去,小女儿撒娇一般笑着。
用过晚膳,见过府里众人后,许云晚就算是正是住下了。她跟着管家绕过灯火通明的前厅,顺着静谧的小路向别院走去。
管家提着灯走在前面,许云晚的皮鞋跟哒哒的磕在路面上,惊扰了一旁的麻雀。
说是别院,其实不过是两间长久不住人的小房子在太过没生气的地方落了灰。
管家将房间里的灯点亮后,便借着有要事在身的由头离开了。
许云晚四下打量着这屋子,屋内陈设倒还新,大约是今日才换的,只是小院靠着池塘,许云晚总觉得墙壁上沾着水汽。
不过比起流落街头,眼下有个栖身之处已是她的福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数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于是人也不由自主的朝着床铺倒去。
身下软和的床褥裹住少女潮湿的梦,她就这样合衣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清早,别院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许云晚眠浅,她才要捂着发痛的脑袋直起身来,没成想一把撞上了林素秋的鼻尖。
“哎哟。”林素秋原本是想看看这人着凉没有,没想到才扯过被子还没来得及给人盖上,许云晚便炮弹一样朝着她的面门撞来。
意识到撞了人,许云晚也顾不上嘴角的疼痛了,急忙伸手就去扶住向后仰倒的林素秋。
林素秋被撞的脑子发懵,呲牙咧嘴的扯住罪魁祸首伸过来的手,许云晚下意识反握着人向前拉过去,两人便在不大的床上滚作一团,被被子裹的严实。
“你干什么!”林素秋的音调拔高几分。
“抱歉。”许云晚被结结实实的压在身下,无声笑了一下,目不转睛的看着身上趴着的人。
被子里黑漆漆的,林素秋眨眨眼,她的手摸索着,却反而摁住被子一角,密不透风的被子瞬间便成为了隔绝两人与外界空气的屏障。
许云晚听着这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半眯起眼,心情莫名的愉悦:“林小姐,你压到我头发了。”
林素秋闻言如同毡板上的鱼一般,又扑腾开来:“你闭嘴!”
这讨债鬼怎么话这么多。林素秋咬着牙,心里对这人的印象更差了些。
不知道两人混乱中是谁压住了被子,眼下愈发稀薄的空气叫林素秋有些本能的不安起来。
她不喜欢黑暗闭塞的空间。
沉重的呼吸声混着心跳声闷在暖和的被子里,若近若离的绕住林素秋的脖颈和发丝。
她的手朝着一角伸去,却意外的钻进了一只微凉的掌心里。
许云晚勾起唇角,指尖动了动。
该死的,出去之后就杀掉好了。林素秋这么想着,指甲对着那人掌心狠狠剜下去,没收力气。
“许小姐,”林素秋咬了咬干裂的唇,气急败坏的开口,“你压到被子和我的手了。”
许云晚闻言这才哎呀了一声,装出一副刚知晓的懵懂来。
她边道歉边直起身子,右手自然地握着林素秋的手腕借力,攥得人生疼。左手绕过被子,抚在人背上。
林素秋坐在她腿上,被连人带被子一起裹起来,好像一只没找到地方化茧的蚕。
许云晚低头看向她,林素秋还没反应过来似的,瞪着眼不说话。
登徒子!林素秋心中怒道。讨债鬼果然讨厌。
等林大小姐散乱着头发狼狈的坐好后,许云晚已经端坐在圆桌旁端着一杯茶喝起来了。
许云晚眯起眼睛打量起林素秋。
看起来她似乎没有被惹恼。
作为林家的大小姐,林素秋遗传了母亲的好皮囊,一举一动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可爱,也有世家大族的优雅端庄,叫人看着赏心悦目。
比她那不成气候的庶出看着弟弟讨喜得多。
只可惜继承权不落在女人肩上。
许云晚这么想着,抬眼便对上了林素秋泛着冷意的目光。然而这目光仅仅一瞬便消失了,许云晚再探过去,林素秋那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的笑意又笼盖了她的视野。
“许小姐今年多大了?”林素秋蓦然开口问道,问话里带着气。
许云晚愣了一瞬,开口道:“我比林小姐早到人间四个年头,到今年霜降那天正好二十有一。”
林素秋似乎很满意许云晚有问必答的态度,她点点头,又问道:“那许小姐可有婚配?”
这个问题略显冒昧,但许云晚仍然平静的开口:“我忙于读书,住在他国的时候多,所以还不曾婚配。”
“许小姐在国外呆的久,不知道国内的情况,所以才一时大意,叫许叔父把身家全赌在了股票上,是不是?”
林素秋笑着拿起喝干净的茶杯把玩,眼神若有似无的落在许云晚脸上。
出乎她意料的,许云晚还是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头,面色如古井水般平静,似乎这点话术根本刺不进她心里:“我在外学的是教育,不大懂国内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我想,许小姐来之前,老爷应该告诉过您了吧。”
床上女子的身形挺得笔直,睫毛温顺的垂落着,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却不如她看起来那样柔弱。
林素秋心中冷笑一声,把茶杯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抬脚就走:“我和爹爹讲了,许小姐明日就开始给我上课吧。”
语气里夹杂着少女长期恃宠而骄下的难掩的傲慢,命令的口吻和林父如出一辙。
她推开门,门外的日头砸进地面的石板缝隙中,溅出一片金斑,许云晚眯了眯眼,移开了目光。
林素秋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只自顾自笑着,嗓音甜美,语气却不容置喙:“就教你最拿手的洋文,在仙台留学时,你的英文是班里讲的最好的,希望许小姐这门课没生疏了才是。”
“好的。”许云晚点点头。“明早用过早饭后,我会去找您。”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后,脚步声顺着小路离开,许云晚起身关了房门。
她不大喜欢热烈的太阳光,晃得人看不清路。
她知道林老爷收留她是为着什么,这几日城中大家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慎就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时候,照拂收留旧友遗孤,无疑是最好打也最有效的一副感情牌。
只是为什么是林家呢?她蹙起眉。这林家她接触的其实并不多,两家素来只有些商业往来,至于什么朋友情谊,不过是些生意场上互利共赢的手段。
为什么会是林家呢?
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迈着还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出院子去。
别院偏僻简陋,下人们也不怎么爱到这边来,清净得很。
倒也方便了许云晚。
许云晚顺着小路往前走了走,靠在长廊的柱子旁看了会儿没什么鱼的池子,这才慢悠悠的往回走。
这会儿子天色还早,她没什么事情做,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早些把行李收拾了好些,给小院落了锁后,许云晚慢悠悠的回到房内。
她行李不多,皮箱摊开来也不过几件衣服,几本旧书旧照片,还有两三张母亲流着泪塞给她的皱巴巴的纸页。
那纸页似乎有些年头了,许云晚还来不及细看,门外又传来咚咚的拍门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