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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筒装老爹 千禧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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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初,火车站前广场,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烟草、泡面和汗水的味道。
男人蹲下身,用力抱起五岁的儿子,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得他咯咯直笑。
“远远,爸爸去深城赚钱了,在家要听妈妈和奶奶的话。”
“深城是什么地方呀?”儿子好奇地问。
“深城在南方,是个很大的城市。那里有大高楼,大饭店,大商场。”男人说着,摸了摸儿子的头,“等爸爸赚到钱,就去大商场给远远买变形金刚,好不好?”
“好!我要最大的擎天柱!”
“那你要听话,不听话就没有喽。”
男人把儿子抱给妻子,又叮嘱几句,转身挤进了检票口吞吐的人流。
这一转身,就是将近二十年。
直到儿子在与深城一湾之隔的江州街头,遇到了早已阴阳两隔的父亲。
“你是说,这是令尊?”韩清湐眉头紧皱。
“我不会认错!师父,求求你……”
韩清湐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原本蓄势待发的一击生生刹住。掌中雷光瞬间捏碎,如烟花般向四周炸开。所及之处,原本蠢蠢欲动的孤魂野鬼纷纷作鸟兽散。
雨还在下,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消散大半。
“爸!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了深城吗?”
“远远……”
没有了韩清湐的法力压制,男鬼没有反击,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任远,嘴里喃喃着:“回家……回家……”
“爸!我是远远!我在!”
“别说了,没用。”
韩清湐一把拽住想扑上去的任远。
“此鬼枉死多年,怨念深重,魂魄残缺,神智无存。方才大约是被你的血亲之气吸引,凭执念行动。”韩清湐分析道,“不过令尊身上没有血气,看来没害过人,阴德算是保住了。”
“枉死?”
“非寿终正寝,非天灾疾病,即为枉死。”韩清湐顿了顿,“你爹是被人害死的,懂了没?”
如雷轰顶,任远的泪水夺眶而出。
当年,父亲任志强工作的机械厂倒闭。任志强南下打工,一走就没了音讯。
有人说他卷了工友的钱,带着小三跑了;有人说他发了财,偷渡出国了;甚至有人说,他跑到港市混□□,被抓起来了。
原来他没有跑,没有发财。他死了,被人害死了,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里,成了无人知晓的孤魂野鬼。
“师父!求求你救救他!”任远跪倒在地,死死拉着韩清湐的袖口,“他是我爸,我要带他回家!我要替他讨回公道!”
韩清湐看着任远,思索片刻,叹了口气:“本座答应你。你既拜我为师,本座也没有看着徒弟家门不幸的道理。只是……”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薯片筒,正是他在任远家吃剩下的那个。
“寒碜了点,但临时用用也无妨。”
韩清湐把剩下的薯片渣倒进嘴里,指尖凌空画符,一道金光打入薯片筒中。
“收!”
任志强没有任何反抗,化作一缕青烟,吸进了筒里。
“拿着。”韩清湐在薯片筒抛给任远,“令尊魂体太弱,先养在里面。待本座恢复些许法力,再细细查来。”
任远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印着“黄瓜味”字样的薯片筒,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谢谢,师父……”
“打道回府。”韩清湐打了个哈欠,身形一晃,变回大白猫跳上任远的肩头,“陪你闹了一夜,本座乏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可我没带钥匙……”
“蠢货!本座是仙人,能被你一泡尿憋死不成!等下就给你示范穿墙术……”
……
黑云压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远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反绑。面前是一座狗头铡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不断涌来咒骂声。
“妖道!”
“逆贼!”
“不得好死!”
正前方的高台上,监斩官逆光而坐,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头戴乌纱帽的高大剪影。
“私通妖魔,祸乱人间,罪无可恕。斩!”
令箭落地,任远被一脚踩倒。
铡刀扬起,寒光一闪。
剧痛从腰间袭来,天地瞬间倒悬。
“啊!!”
任远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还在,没断。
原来是梦,但那感觉太真实了。
窗外阳光刺眼,天已大亮。
“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一个慵懒沙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任远循声而去,韩清湐正侧躺着,睡眼惺忪,蓬乱的白色长发散在枕头上。那件宽大的机器猫睡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你在我床上做什么?”任远蹦了起来。
“那叫沙发的玩意,本座睡不惯。再者,你身上阳气重,挨着暖和。你是我徒弟,本座几次三番救你,睡一睡又何妨?”
韩清湐理直气壮,像猫一样(或者本来就是)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师父,有事情想请教你一下。我刚刚做了个梦。”
任远把噩梦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韩清湐微微一怔,又闭上了眼。
“大概是些前尘往事罢。”他翻了个身,“天选之人往往命途多舛,你的前六世都死于非命,今生若不是本座出手,现在你已经在孟婆那喝完汤了。”
“那,我的前世是——”
“这是天机,不可泄露。”韩清湐打断道,“本座饿了,去弄些吃食来。”
“……神仙还要吃饭?”
“不必吃,但本座就要吃。多弄点肉来。”
大早上就要吃肉,真是难伺候。任远想到薯片筒里的老爹,终究还是忍了。
半小时后。
任远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狼藉一片的客厅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把薯片筒摆在茶几中央,前面放了一个装满大米的纸杯,插着三根线香。
“爸,您先凑合几天。”任远拜了三拜,“等发了工资,给您换个好的。”
韩清湐坐在餐桌前,正大口吃着买回来的加肉版湿炒牛河和肉蛋肠粉。
“人间美味。本座成仙这一千多年,都没好好吃过东西。”
“那,师父,”见韩清湐吃得满意,任远试探问道,“我爸的事怎么办?”
韩清湐吞下一个牛肉丸,慢悠悠道:“令尊横死多年,魂魄不全。如今封在罐中,暂无消散之虞。要揪出害死他的人,必须先让他恢复神智,需要大量的功德修补魂体。”
“功德?我要做什么,烧香拜佛,还是捐款放生?”
“凡人的法子,杯水车薪。”韩清湐摇头,“别忘了你是天选者,你的灵力就是最好的养料。只要你随本座修行,除邪祟,渡亡魂,便可积攒功德。届时,不但能让他恢复神智投胎转世,就是谋个地府的差事也不难。”
看来这天选之人的担子,是非挑不可了。任远看着薯片筒,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做,但我有条件。第一,不能耽误我白天工作,有事都放在晚上。我要生活,要还房贷。第二,不许在外人面前显形,给我捣乱。第三,能不能把我的阴阳眼闭上,需要的时候再开?我不想看那些……”
韩清湐轻笑一声,异瞳微微眯起。
“前两条准了。至于天目,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本事,本座会教你控制。”说着,他竖起三根手指,“说完了你的,本座也有规矩。一,尊师重道。一切行动听指令,此外包办本座的一应衣食住行。二,天机不可泄。在外人面前,本座自会化作猫身,你行事也要注意分寸。三……”
这时,敲门声响起。
“任兄,开门,我都听见你说话了。”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嗓门。
是李佳,任远的大学室友,两人一起入职江州建筑。这家伙家里有点关系,在工地混了不到三个月就调岗到了总部人力资源部,朝九晚五,滋润得很。
任远忙看向韩清湐:“快快快!变身!”
白光一闪,韩清湐变成大猫跳上沙发,揣着爪子开始假寐。
任远赶紧把茶几上的东西塞到桌下,跑去开门。
“老半天不开门,跟谁说话呢,屋里藏人了?”一个穿着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提着两大包零食挤了进来,“看你脑袋上的纱布,包得跟阿拉丁似的。”
“少贫。”任远接过东西,“你怎么来了?”
“周末嘛,来看看你怎么个事。”李佳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屋,往沙发上一坐,差点坐到韩清湐身上。
韩清湐嚎了一声,跳下沙发,冲着李佳直哈气。
“你啥时候养猫了?”李佳眼睛一亮,“真漂亮,贵不贵?”
“呃,工地捡的,流浪猫。”任远赶紧打岔,“最近公司有什么八卦?”
“最大的八卦就是你,公司上下都在传。”李佳拆了包虾条嚼了起来,“官方说法是你受了点擦伤,但是照片骗不了人,车都压成饼了,人怎么可能擦伤。没想到你命还真大,状态挺好的嘛。哎,你看这个——”
李佳掏出手机给任远看,是公司内宣的推文:《轻伤不下火线,热血传递效能——记我司优秀青年职工任远》,封面是他包着纱布、一脸懵逼的脑袋。
“滚滚滚。”任远羞愤捂脸,他就知道宣传干事的照片不是白拍的。
“你今年的评优评先稳了,回头请我吃饭。不过,你师父就惨了。”
“听说了,降级了嘛。”
“何止呢,前途也毁了。西城旧改那个大项目中标了,本来他有希望提项目副经理的,结果出了这档事。其实他的责任可大可小,但有人咬着不放。说白了都是派系斗争,吴征被人搞了。”
西城旧改是江州市今年的重点工程,涉及一片老城区的拆迁和重建,造价十几个亿。吴征之前一直在忙这个项目的投标,熬了大半个月,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不过,没去成也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李佳一挑眉毛,神秘兮兮:“我听工程部那帮人说,那块地有点扎手。那里以前好几个城中村,外来人口多,治安不好,听说发生过不少……”
李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摆摆手:“反正就是不太平。昨天勘察单位来交底,说打孔的时候,钻杆断了好几根。反正这项目肯定是个硬骨头,不管谁接手,能啃下来再说——什么动静?”
茶几下传来砰砰声。
老爹?
“哦,是那只猫在捣乱。”任远反应迅速,忙打马虎眼。韩清湐也心领神会,踢蹬起桌腿来。
“你这猫有点暴躁啊,是不是发情了?听说养猫要绝育。”
话音未落,韩清湐立马跳上茶几,浑身炸毛,死死盯着李佳。
“你看,凶得嘞,不做不行啊。”李佳直摇头,“行了,我约了对象逛街,你好好休息。”
送走李佳,任远憋着笑看向沙发。韩清湐已经变回人形,摆着一张臭脸。
“怎么,生气了?”
“没礼貌的臭小子,讨厌。不过他身上血气方刚的,多和他接触对你有益。”
韩清湐哼了一声,捡起薯片筒端详起来。
“方才令尊的魂体有所反应,大概是感知到了生前相关的东西。”
“刚才,在说什么来着……西城?”任远眼睛一亮,“难道说,我爸的死因,和那里有关?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看看!”
“方才没说完的第三点,就是要你凡事沉心秉气,不要听风就是雨,免得本座耗费修为给你擦屁股。”韩清湐戳着任远胸口数落道,“你虽起死回生,但元气受损。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在家修养,本座从理论开始细细教你。”
说完,他往沙发上一躺。
任远看着茶几上的薯片筒,又看看悠哉悠哉闭目养神的韩清湐,无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