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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门关的记忆二 最先察觉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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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瞭望卒。
他侧耳聆听东方的姿势忽然僵住。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本该有的声音,消失了。
风还在吹,但戈壁深处那些夜间活动的沙鼠、蜥蜴细微的窸窣,还有远处红柳林被风掠过的呜咽,全都没了。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寂静,正从西方的黑暗中漫过来,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噬着一切活物的声响。
他的左手猛地扣紧了垛口,夯土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脖颈的肌肉绷紧,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抗拒的速度,开始向右转动。
当他的视线完全落回西方时,那片黑暗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夜色。
地平线在蠕动。
起初只是模糊的起伏,像远山的轮廓。但很快,那起伏变成了连绵的、低沉的轰鸣——是马蹄沉闷地叩击大地的声音。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通过城墙,震得他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发麻。
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暗红色的光,在蠕动的黑暗前沿亮起。
是火把。
那些火光稳定、密集,连成一片缓缓推进的火线,将黑暗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人形与马形的巨大剪影。那些人影似乎格外高大魁梧,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非人的压迫感。他们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声、金属甲片偶尔摩擦的轻响,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序曲。
“敌袭——!!!”瞭望卒拼尽全力,挤出扭曲的嘶吼
破锣被砸响。
铛!铛!铛!
嗡——!
一片火流星的箭云,已经撕裂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整个关墙!
“笃笃笃笃——!”
箭矢钉入木盾、夯土、皮革的声音密如骤雨。缺乏防护的躯体,则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
那个一直咳嗽的男人,正靠在火油罐旁。第一轮箭雨泼下时,他或许是因为咳嗽佝偻着身子,反而侥幸避开了要害。
年轻人躲在垛口后,听着箭矢钉入身旁木石发出的夺夺声,以及同袍中箭倒下的闷哼与惨叫,浑身冰冷。他颤抖着手,从箭囊里抽出那支磨了半天的箭,搭上松弛的弓弦。
他试图从垛口缝隙寻找目标,但下方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他根本看不清。他咬着牙,凭感觉将弓拉开——吱嘎声令人心慌——然后松手。
箭软绵绵地飞出去,不知落向了何处。
他甚至没机会射出第二支。
因为沙陀人根本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反击的时间。第一轮箭雨压制的同时,数十架简陋却坚固的梯子,以及前端带着铁钩的绳索,已经从黑暗中被奋力抛起,牢牢钩搭在了关墙的垛口和破损处!
那些沙陀兵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们几乎不借助掩护,口中咬着弯刀,手足并用,猿猴般向上攀爬。火光映照出他们半覆皮甲的上身,肌肉贲张如铁,油汗在火光下闪着亮,脸上刺着的靛青兽纹在攀爬时扭曲,宛如活物。他们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发出的、短促如兽吼的呼喝,混杂在风声箭啸中,越来越近。
“守住垛口!别让他们上来!” 老赵嘶声喊道,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破裂。
如同火星投入滚油,所有戍卒瞬间点燃了战斗本能。
最近的几个戍卒猛地挺起手中长矛,不顾垛口外呼啸的流矢,将矛尖狠狠向下捅刺!矛杆颤抖,带着他们全身的重量和对死亡的抗拒,刺向那些刚冒头的皮盔和攀附的手指。“噗嗤”声和吃痛的闷哼从下方传来,一架梯子剧烈摇晃,一个沙陀兵惨叫着摔落。
跛脚和瞎眼的两个戍卒,合力抬起一根最粗的枯木,喊着号子,将其猛砸向另一架搭得最稳的梯子!
“砰!”沉闷的撞击声
枯木本就轻脆,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应声断裂,碎木渣四处飞溅。但撞击的力道,却也结结实实地传递了过去。
原本纹丝不动的梯子,被砸得猛地向外一荡!梯子上正攀到一半的三个沙陀兵,猝不及防,直接被甩得脱手飞了出去,发出短促的惊叫,坠入下方黑暗。
远处垛口,那个一直咳嗽的男人原本因常年咳嗽而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被火光映得通红,却猛地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狠厉。
他没有像战士那样怒吼,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急促声响。
他用那双瘦得只剩骨头、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抱起了身边一个沉重的火油罐,踉跄着冲到垛口边,用尽全身力气,将整个陶罐朝着下方那两个正在攀爬的沙陀兵,狠狠砸了下去!
“砰——哗啦!!!”
陶罐在垛口外壁上碰撞碎裂,粘稠黝黑、散发着恶臭的变质火油,如同泼墨般当头淋在那两个沙陀兵头上、身上!粘腻的油料糊住了他们的眼睛,浸透了他们的皮甲和头发。
两人惊怒大骂,攀爬动作顿时受阻。
几乎是同时,男人用颤抖的手,从旁边燃烧的木料上,猛地拽下一根带着火焰的木条,看也不看,朝着油污最集中的地方,奋力掷下!
“轰——!”
火焰瞬间沿着油迹窜起,将那两个沙陀兵变成了惨嚎的火团!他们松开了手,翻滚着跌下城墙,带着一身火焰摔进下方黑暗中,凄厉的叫声迅速被淹没。
这短暂而有效的反击,让垛口处的压力为之一轻。
男人扶着夯土边缘,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火光映亮了他溅上油污和烟灰的脸,那上面有一闪而过的、近乎陌生的凶狠。他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地挣脱了病痛与绝望的枷锁,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或许也曾悍勇过的边军。
攀爬的节奏被打乱。
但新的敌人正试图搭靠新的梯子,更凶猛的攻击,即将到来。
“嗖,嗖,嗖”
沙陀兵的第二轮压制箭雨袭来!越来越多的沙陀兵如同跗骨之蛆顺梯而上!
“噗!”
一支火流箭射穿了男人手里正要砸向敌人的火油罐。
“嗤——!”
火星点燃了渗出的、粘稠变质的火油,火焰瞬间窜起!
他没有惨叫,反而像是被这灼热惊醒了一般,这个咳了三年、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张开双臂,猛地将三罐火油连同自己正在燃烧的身体,一起死死搂住,然后踉跄着,冲向那段敌人正在架设梯子的城墙缺口!
“费老三!”有人嘶喊。
他燃烧的身影像一颗坠落的火流星,撞开两个试图攀爬上来的沙陀先锋,带着三罐火油,一同摔进了缺口下方聚集的敌群中!
轰——!!!
剧烈的爆炸声并非来自火油,而是罐体碎裂、火油泼洒遇火爆燃的闷响。一大团粘稠的、恶臭的火焰猛地膨胀开来,瞬间吞噬了下方一小片区域。凄厉的非人惨嚎从火焰中迸发,几个火人胡乱翻滚着,空气中立刻弥漫开皮肉脂肪烧焦的可怕气味。
这自杀式的反击短暂地阻滞了敌人攻势,但也仅仅是一瞬。
几个戍卒鼓起最后的勇气,用长矛去捅,用石头去砸正不断向上攀爬的敌人。但他们的动作在那些攀爬的沙陀兵眼中,显得笨拙而迟缓。一个戍卒的矛被抓住,随即手指被削断;另一个刚举起石头,便被冷箭射穿咽喉。
缺口,迅速被打开。
沙陀人跃上城墙,立刻展现出碾压般的肉搏能力。他们身高体壮,力气骇人,一刀就能劈开戍卒脆弱的格挡,连带劈开骨肉。
狭窄的走道瞬间成了血肉磨坊,本就缺粮少械的戍卒防线在绝对的力量与野蛮面前,雪崩般瓦解。
很快,一个沙陀兵抓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敌楼门口探出身子,朝着城墙上下发出一声炫耀般的狂吼。那头颅上,还残留着瞭望卒标志性的、因常年眺望而被风沙蚀刻的深刻皱纹。
敌楼顶上的旗帜被粗暴地扯下,扔下城墙。一面粗糙的、绘着狰狞狼头的沙陀旗帜,被插在了敌楼最高处的箭垛上,在夜风中猎猎展开,沾着未干的血迹。
敌楼失守,城墙防线崩溃。残存的戍卒被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几小股,在沙陀人步步紧逼的刀锋下,被迫沿着城墙两侧的阶梯,踉跄着向关内地面退却。
关内地面,比城墙上更加混乱。燃烧的营棚、翻滚的浓烟、四下奔逃又无处可逃的身影,以及……那越来越近、如雷鸣般从洞开的关门方向涌来的马蹄声!
火头军老吴脚下一软,差点被一具尸体绊倒。他站稳身形,茫然四顾。
一沙陀骑兵,正轰然冲垮了最后几个试图结阵阻拦的戍卒,马头一转,朝着他所在的这片空地,径直冲来!
骑士高大,战马披着杂毛,铁蹄翻飞,踏碎一切。
老吴没有逃。也许是无处可逃,也许是被眼前这毁灭一切的景象夺走了心神。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菜刀,横在了身前——一个毫无意义,却耗尽了他全部勇气的防御姿势。
战马没有半点减速。
骑士甚至没有挥刀,只是冷漠地控制着方向。
下一刻,巨大的黑影笼罩了老吴瘦小的身躯。
砰!咔嚓——!
铁蹄重重踏在他的胸膛上,骨骼碎裂的声响被淹没在马蹄与喊杀声中。紧接着是第二蹄、第三蹄……战马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继续冲向下一目标。
老吴的身体像破布口袋般被踢开、碾过,滚倒在尘土与血泊里。菜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几步之外。他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匹战马远去的背影,和关内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缝在怀里的那包盐和姜,早在不知何时就已失落。最终,他也没能用它们,给兄弟们换来最后一餐有滋味的饭。
老吴被碾杀的这一幕正巧被躲在半截营房土墙后面的年轻人看到,他浑身抖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那张桑木弓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尽管箭囊早空。
老吴的血,还在慢慢流淌,刺目得让他眼睛发疼。
他猛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不再躲藏,像饿狼扑食般冲向几步外,一具面朝下趴着的尸体,一把抓起战死弓箭手的箭囊。
拉弦,搭箭!
动作快得难以置信,仿佛多年的枯燥训练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本能。
箭头死死锁定那个刚刚开始策马、似乎想要冲向另一处角落的沙陀骑兵的后心。
他屏住呼吸,将老吴瘫倒的身影、将胸中那股灼烧的愤怒、将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全都压进了这一箭里。
“嗖!”
箭矢离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划破混乱的空气,直射而去!
“噗嗤!”
箭矢深深扎进了沙陀骑兵的左侧脖颈下方,锋利的箭镞穿透皮肉,撕裂血管,带出一溜血花!
“呃啊——!” 骑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猛然坠地。
射中了!
年轻人看到那骑兵脖颈处绽开的血花,心中那股灼烧的愤怒仿佛得到了瞬间的宣泄,甚至涌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快意。
然而,这快意仅仅持续了一瞬。
侧方,一处被浓烟与杂物遮蔽的阴影中,一道乌沉沉的暗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甩尾,毫无征兆却迅疾如电地飙射而出!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与骨骼被狂暴撕裂的闷响。
一杆厚重铁矛,以无可抵御的蛮力与骇人的精准,从年轻人左胸前斜刺而入,瞬间搅碎了肋骨,洞穿了肺叶,带着一蓬爆开的血雾与破碎的组织,从右后背肩胛骨下方猛地贯穿而出。
矛尖上淋漓的鲜血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猩红。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冲,后背“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撞在身后那堵厚实的夯土墙上!而矛尖余势未消,狠狠凿进了墙体,将他如同钉死一幅壁画般,牢牢地钉挂在了墙上!
“咳……嗬……”
年轻人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和呛咳。滚烫的鲜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口鼻和那恐怖的、贯穿前后的创口中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前襟,沿着墙根滴滴答答落下,汇入尘土。
此刻,那枚小小的扁平护符,浸在主人的血里,挂在主人染血的弓上,躺在主人渐渐冰冷的躯体旁,泛不起丝毫灵动或神圣的光泽,只有一片与死亡同色的暗红。它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句号,挂在年轻人短暂而苍凉的戍边生涯的终点。
关内的厮杀声,正如潮水般退去。
还站着的,只剩下老赵,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头濒死的老牛。脚下的血积了厚厚一滩,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砍得满是豁口、几乎成了锯子的断刀,刀柄被血浸得滑腻不堪。
几个沙陀兵围了上来,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谨慎和一种被顽强抵抗激起的恼怒。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特别魁梧、使一柄厚重砍刀的悍卒,猛地踏步上前,不再试探,一刀朝着老赵持刀的右手臂悍然劈下!
“咔嚓!”
一声干脆利落、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厚重的砍刀精准地劈在了老赵右臂上!皮甲和脆弱的骨头在这全力一击面前毫无作用。
“呃啊——!” 剧痛让老赵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眼前一黑。右手臂已然离体,原本牢牢握在手里的断刀也“当啷”一声掉落在血泊里。
鲜血疯狂地从断口处喷射而出,瞬间将他整条右臂和身前的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老赵的身体晃了晃,剧痛和飞速的失血让他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半截右臂,又抬起头,用那只还能视物的、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住眼前的沙陀悍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哮。
悍卒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退后半步,但随即恼羞成怒。
一个脸上刺着苍狼图案的沙陀悍卒吐气开声,全身力量爆发,抡起手里的厚重战斧朝着老赵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正中,猛劈而下!
“噗嗤——轰!!!”
斧刃凿穿老赵的胸膛,几乎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开!可怕的创口瞬间洞开,破碎的胸骨、断裂的脊椎、被搅烂捣碎的肺叶与心脏……混合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的鲜血,从那个巨大的豁口中猛烈喷溅出来,泼洒在地面上,以及几步外的沙陀士兵身上!
沙陀悍卒拔出战斧,他甩了甩斧头上的血污和碎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脚下这堆终于不再动弹的残缺血肉,仿佛只是清理了一个特别顽固的障碍。他转身,用胡语简短地吼了一声,宣告着此地抵抗的彻底终结。
关内,最后一点零星的声响也归于死寂。只剩下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和沙陀士兵翻检尸体、搬运劫掠物的粗重喘息与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