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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门关的记忆一 娘说挂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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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一块冷却中的铜锭,沉沉压在玉门关残缺的垛口上。光斜着切过关墙,把夯土的裂缝照得深不见底。风从戈壁深处卷来,裹挟着沙砾拍打在墙面上——啪,啪,啪,单调得像是时间的秒针。
关内升起三缕炊烟。
稀薄,歪斜,刚升起一丈高就被风吹散。
火头军老吴掀开锅盖,铁锅里浑浊的汤水冒着微弱的气泡。水面能照见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他舀起一勺,看了看,又缓缓倒回去。黍米早就见底了,现在煮的是去年秋天囤的、已经生虫的陈谷,混着沙地里挖来的草根。
“吃饭——”
喊声有气无力,像快断气的病人最后一声呻吟。
敌楼背阴处,十几个人影或蹲或坐。
没人说话。说话费力气,而力气在这里是比黄金更稀缺的东西。
蹲在墙角磨东西的那个最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他左手攥着一截生满红锈的箭镞,右手握着一块粗砺的戈壁石,一上一下地磨着。磨得很慢,每磨三下就要停下来,对着昏光看看刃口。
他的甲胄——如果那还能叫甲胄的话——由七八块不同颜色、不同磨损程度的皮子拼成,左肩处破了碗口大的洞,露出里面塞着的、已经板结发黑的旧麻布。他用麻绳打了个粗糙的补丁,绳子磨着脖颈,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弓靠在墙边。
桑木做的弓身已经有些弯曲,弓弦是用三股牛筋搓成的——其中一股早就断了,剩下的两股也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垂着。
箭囊斜倚在旁边,牛皮箭囊破了底,他用草绳胡乱捆了捆。透过破口能看见里面的箭杆:只剩五支。三支的尾羽残缺不全,一支的箭镞已经松动,只有一支看起来还算完整——就是他手里正磨着的那支。
“老赵。”
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他说话时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箭镞上渐渐露出的那一点惨白铁色。
旁边闭着眼的老兵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老兵脸上有疤。不是一道,是很多道,纵横交错,最深的那条从左眼角一直划到耳根,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总像在眯着。疤是旧的,边缘已经发白,像干涸的河床。他身上穿的是铁甲——至少曾经是。现在甲片锈得厉害,锈迹从铆接处蔓延开,把整片甲染成了暗红色。甲片之间的皮绳早就糟烂了,他用麻线重新缝过,针脚粗大丑陋,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身上。
“你说,”年轻人又磨了三下箭镞,“这回派出去的信使……能到上京不?”
老赵睁开右眼。
那只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看了年轻人一会儿,嘴角扯了扯——那表情介于笑和嘲讽之间。
“上个月那个,”老赵说,“尸体在三十里外的红柳沟找到的。马没了,干粮袋被狼撕烂了,水囊是空的。”他顿了顿,吐出一口带着沙土味的唾沫,“怀里那封血书……血早就干了,字被风沙磨得一个都认不出来。”
旁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的是个瘦得像骨架的男人,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羊皮袄。他蜷在墙角,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每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呕出来。咳完了,他抬手抹嘴,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血混着痰。
没人看他。
大家都习惯了。
这关里谁不咳嗽?风沙往肺里灌,水是咸的,粮食是陈年发霉的,不咳嗽才怪。只不过他咳得更厉害些,咳了三年了,大概也快咳到头了。
“张头儿说……”一个声音细细地插进来。
说话的是个半大孩子,裹在明显过大的号衣里,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干瘦的手腕。他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已经老了——那是长期饥饿和恐惧磨出来的老。
“张头儿说,新来的节度使大人……体恤边关。”孩子说得很小心,像是怕这句话一出口就会碎掉。
老赵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小布包,脏得发黑。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糖——如果能叫糖的话。黑褐色,沾满了沙土和布屑,表面融化又凝固,坑坑洼洼的。
“体恤?”老赵盯着那半块糖,声音很轻,“体恤就是让我们用这些玩意儿守关?”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烽燧台。
那烽燧去年秋天塌了一半。塌下来的夯土和木料还堆在下面,没人清理,也没人修补。原本应该堆满干燥柴草、火油、狼粪的顶层,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根腐朽的梁木支棱着,像死人的骨头。
“拿什么点火?”老赵问,“拿什么报讯?等沙陀人到了关下再喊?”
没人回答。
夕阳又沉下去一分。
光线开始收拢,阴影从墙根爬上来,像黑色的潮水。
年轻人终于磨好了那支箭镞。他举起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泛着冷白的、微弱的光。他把箭小心地插回箭囊——插在最容易抽到的位置。然后他拿起弓,试着拉了一下。
弓弦发出呻吟般的“吱嘎”声。
只拉到半满,就再也拉不动了。不是他没力气,是弓身已经开始变形,再拉可能就会折断。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把弓放回原处。
关墙上还有其他人在动。
一个跛脚的老卒坐在敌楼角落,面前摊着一块破布,布上放着七八支箭。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已经秃了、散了甚至折断的箭尾羽,一根根理顺,或者用唾沫粘回去。有的箭镞松了,他找块小石头轻轻敲紧。他的动作虔诚得像在对待珍宝。整理好一支,就轻轻放在一边,再拿起下一支。整个关隘的“备用箭矢”,大概就只剩他膝前这么一小堆了。
另一个独眼的戍卒正拖着一根碗口粗、早已枯朽的胡杨木,艰难地挪向垛口。那根本算不上“檑木”,轻飘飘的,木质疏松,一摔就断。关内能拆的木头早就拆光了,这是从三十里外的枯死胡杨林里拾回来的。他把它靠在墙边,又转身去拖下一根——那边堆着四五根同样不堪用的“滚木”。他知道这东西砸不死人,但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放在那里,让垛口看起来不那么空。
武器架上——如果那歪斜的木架还能叫武器架的话——靠着几柄长矛。
矛杆是白杨木做的,在干燥的西北气候里已经开裂,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矛头锈得最厉害,有些已经完全锈死在了矛杆上,拔都拔不下来。还有几把横刀,插在破皮鞘里,刀柄缠的麻绳早就散开,露出下面朽烂的木柄。
最惨的是弩。
仅有的三架弩摆在敌楼角落里,用破毡布盖着。但毡布挡不住风沙,弩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土。弩机是铁的,锈蚀得最厉害,扳机处已经锈成了一个疙瘩。弩弦——那是用马尾和牛筋混编的——早就失去了弹性,松松地垂着,像死蛇。
老赵把那半块糖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手扶在墙砖上。
砖是凉的。
透过掌心传来的是千百年积累下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砖缝里填的不是灰浆,是某种暗红色的、已经板结的泥土。老赵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血混着沙,一代代戍卒的血,在岁月里风干,成了这堵墙的一部分。
他抬眼望向东方。
地平线是一条模糊的灰线。
什么也没有。
没有烟尘,没有旌旗,没有他等了二十年的、代表着援兵或轮换的任何迹象。
只有无尽的戈壁,和无尽的风。
火头军老吴提着桶过来了。
桶里是清可见底的“粥”——其实只是混着草根和少许黍米的浑汤。另一个桶里装着胡饼,黑褐色,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沙土。
众人默默地围过去。
年轻人领了自己的那份:半勺汤,一块饼。他蹲回墙角,先把饼掰成小块,放进汤里泡。泡了很久,饼才稍微软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吃,咀嚼得很慢,很用力——饼里砂子多,咬快了会崩牙。
咳嗽的男人没动自己的那份。
他只是蜷在那里,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敌楼最高的垛口上,站着瞭望卒。他面朝西方,这是七八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姿势。
但最近这两年每到黄昏,当风声稍歇,他会做一个古怪的动作:
将左耳侧向后方,微微仰头,屏住呼吸。
不是听敌人——敌人在前面。他在听关内方向。
听那条早已荒废的官道,会不会传来大队人马行进的、闷雷般的震动。听风里会不会夹杂着中原鼓角或铃铛的声音。
当然,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戈壁永恒的风啸。
但他会听足一百次心跳的时间,然后,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对下面等着交班的人说:
“今日驿道寂静,无声。”
下面的人会“嗯”一声,或啐一口唾沫。
没人真信他能听见什么。但这成了交班前固定的仪式——由他宣布,今日希望依旧缺席。仿佛经由他“听”过并宣布了,大家就能死心塌地地,再熬过一个夜晚。
年轻人吃完了最后一点饼渣。他把碗舔干净——用舌头舔,不放过任何一点食物残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解开水囊。
水囊是羊皮做的,早就干硬发脆。他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咸的,带着皮囊的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他只喝了一小口,就赶紧塞上塞子——水太珍贵,不能多喝。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段他守了两年、熟悉每一块砖石的垛口。他拿起弓,又试了试弦。弓弦还是那么松。他从箭囊里抽出那支刚磨好的箭,搭在弦上,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
箭尖指向关外无边的黑暗。
他就这样站着,等待着。
像过去七百多个夜晚一样等待着。
其他人也陆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老赵站在年轻人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那刀锈得几乎拔不出来。
咳嗽的男人被两个人架着,勉强靠在墙边,负责照看那几罐仅存的火油。火油早就变质了,黏稠得像糖浆,散发着刺鼻的臭味。罐子也很破,其中一个已经有了裂纹,用泥巴糊着。
而那个原本在分粥的火头军老吴,此刻却站在了最危险的缺口处。
他手里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他那把用来劈砍骨肉、剁切野菜的厚背菜刀。刀身早已布满陈年油垢和暗红色的锈迹,唯刃口处被经年累月地磨砺,在昏暗中泛着一线冰冷的、实用的白光。
他没有甲。身上那件油污和饭渍板结、几乎能立起来的旧布袄,就是他全部的防护。他站在那儿,瘦小的身体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微微发抖,但双脚像扎了根,死死钉在缺口前一步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用握着刀的右手手背,蹭了一下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油腻的布袄下面,硬硬的,是他偷偷缝进去的、一小包舍不得用的盐和干姜。这是火头军的命根子,是能给兄弟们嘴里带来一丝滋味的东西。
然后,他侧耳,像是在倾听风里是否还有往日的、微弱的劈柴声和锅勺碰撞声——当然没有,只有死寂和远方逼近的闷雷。
做完这两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他才转回头,将菜刀在裤腿上飞快地正反蹭了两下,反手握紧刀柄,刃口朝外,对准了缺口外那片翻涌而来的黑暗
整个关隘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声。
呜呜的风声,穿过垛口,穿过缺口,穿过每一个人的破衣烂甲。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挂在天上,冷冰冰的。
年轻人忽然轻声说:“老赵。”
“嗯。”
“你见过真正的安西大军不?就是,那种铠甲亮得晃眼,旗子遮住半边天,走路地都颤的。”
老赵睁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
“见过。”
年轻人眼睛一亮。
“二十年前。”老赵补了一句,声音像被风沙磨过,“在西州,见过安西军出巡。”
他顿了顿,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缓缓转动,像是要翻找出那段被沙砾磨薄的记忆。
“明光铠……嗬。”他喉咙里滚出一个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讥诮的音节,“正午日头底下,一排排走过去,很是烫眼。光在铁叶子上淌,哗啦啦的,像烧化的银水在流。你盯久了,眼前就只剩一片白,别的什么都瞧不见。”
年轻人松开弓弦。他张着嘴,忘了呼吸,仿佛那“烧化的银水”正从他干涸的眼底流过。
“真威风啊……”他无意识地呢喃。
“威风?”老赵的嘴角猛地一扯,那道旧疤像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地扭了一下。
“小子,你摸过三伏天晒了一晌午的锄头吗?烫得沾手。那甲,穿在身上,就是那么个滋味。汗出不来,在里头沤着,一层层往下淌,蜇得皮肉发红、溃烂。等脱下来——如果还能脱下来的话——里衬能拧出半碗咸腥的汗浆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进年轻人耳朵里:
“关节要上油,不上油?打弯时吱嘎响,像老棺材板。若是冬天,那铁片子贴着肉,吸热气,能把你骨头缝里的温乎气都抽干。一场恶仗下来,甲叶子撞得坑坑洼洼,得用木槌,垫着布,一点一点往外敲。敲不好,形就变了,更不合身。裂了口子?那就不是甲,是等着喂进敌人刀口的破铜烂铁。”
“麻烦的很。”老赵靠回墙根,闭上了眼,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金贵又娇气,还得拿命去供着。”
年轻人没说话。
他重新开始摆弄手里的弓。然后,像过去无数个黄昏一样,他做了一个习惯了的小动作——
他撩开破烂的皮甲和下摆,从腰带内侧一个用针线粗糙缝制的小暗袋里,抽出一根细绳。绳子是麻和几缕褪色丝线混编的,尾端系着一个小小的、用碎皮子缝的扁平护符,里面大概塞着一点香草或写了字的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没了形状。
他抽得很小心。然后,将细绳穿过弓梢用来挂弦的浅凹槽,绕了两圈,打了个利落的活结。让那个小皮护符垂挂在弓梢外侧。
旁边闭目养神的老赵,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又弄这没用的。风一吹,晃眼。”
年轻人没停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垂落的护符,它微微旋转起来。
“我娘缝的。”他声音很低,“她说挂在高的地方,过往的神仙瞥见了就会保护我。”
“哼。”老赵嗤笑,“但愿有哪位神仙能来这儿走上一走。”
年轻人不语。
他将弓揽入怀中,像环抱一段沉默的誓言,随后抬首,视线越过冰冷的垛口,刺向西方渐浓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