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噩耗 又一位家人 ...

  •   2019 年七月,盛夏的热浪总要等到日上三竿才席卷街巷,清晨六点是一日里难得的清净。天光早已铺满天际,淡金色晨光穿过薄纱窗帘,软软落在床头。窗外树叶缀着晨光,微风卷着草木湿润的凉意钻进屋,蝉鸣尚且微弱,整个世界还沉在半梦半醒的寂静里。周遭安静得只剩远处几声早起飞鸟的啼鸣。可这样美好的一个清晨,却被一通急促的电话,拽进无边无际的悲伤。
      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开,节奏急促,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将我从混沌的睡梦拽醒。我眼皮沉重,视线模糊,整个人还陷在睡意带来的昏沉里,指尖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睛,看清来电备注是表弟的那一刻,心底莫名浮起一层浅浅疑惑。这个时间太早,寻常人家尚且未起,表弟从来不会清晨六点贸然来电,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赶在所有人熟睡时拨通电话?我脑子一团浆糊,睡意裹着混沌,半点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只含糊地将手机贴在耳边,等着他开口。
      听筒那头沉寂两秒,才传来表弟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顿,砸在我心上:“妈走了。”
      我愣了许久,大脑没能立刻想明白这句话,第一反应全然是懵懂茫然,脱口而出反问:“走了?她去哪了?”
      在我的固有印象里,小姨素来性子洒脱,偶尔带几分任性,出门散心不提前和家里打招呼是常有的事。我下意识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独自外出,心想不过是出门散心,再着急也犯不着清晨六点专程打电话通知我。心底的疑惑更重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还在琢磨该怎么劝表弟别着急,慢慢去找人。
      听筒里短暂停顿,紧随而来的是压抑不住的哽咽,细碎的抽泣顺着电波清晰传到我耳中,那哭声裹着浓重的悲伤,瞬间触及我心里的那道防线。我脑中轰然一响,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后知后觉明白那句 “走了” 背后藏着的生死别离,心脏猛地失控狂跳,胸腔闷得喘不上气,四肢泛起一层冰凉的麻木。
      表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重复一遍:“刚走!”
      好好一个鲜活硬朗的人,前阵子见面还谈笑风生,怎么会毫无征兆地骤然离世?小姨平日里身子结实,几乎很少闹小病,从未听说她有潜藏的重症,前两天还问家人有啥想吃的她去做,精神头十足,怎么一夜之间就天人永隔。
      巨大的冲击裹挟着慌乱席卷全身,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双脚踩在微凉地板上止不住发抖,指尖控制不住地打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脑子里空空荡荡,完全乱了阵脚,不知道该收拾衣物,还是该立刻动身奔赴殡仪馆,万千情绪堵在喉咙,连一声完整的哽咽都发不出来。
      小姨年长我十几岁,我的大半段童年与少年时光,都是在她身边度过的。她待我实打实疼爱呵护,是除开外婆、妈妈和舅舅之外,最真心待我的长辈,可我心底始终藏着一层对她的畏惧,这份惧怕与亲近死死缠绕,构成我和她之间独有的、矛盾又浓烈的羁绊。
      我怕她从来都有实打实的缘由。小姨生得高大挺拔,往人前一站,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无形间便给旁人带来压抑感;再加上她早年曾借调至严打办工作,行事自带肃然硬朗的底色,这层经历为她添上一层厚重严肃的滤镜,年少的我站在她面前,总下意识收敛所有嬉闹,不敢肆意放肆。她性格雷厉风行,二十出头便在服装厂站稳脚跟,成为车间骨干,做事也风风火火,说话干脆利落,从不会拐弯抹角迁就旁人情绪,向来有话直说,半点情面不留。
      小姨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像上膛的机关枪,不分场合,从不顾及旁人颜面,哪怕是手下徒弟,有不妥之处也会当众直言训斥,可训斥过后转头便默默记挂对方,施以关心。身边所有亲友提起小姨,无一不是又爱又恨,恨她说话不留余地,爱她心肠热忱纯粹。
      她还有个让年少好面子的我格外难堪的小性子,总爱逗小孩子哭,看着我眼眶泛红、泪珠打转,等我窘迫委屈到极点,又会立刻换一副温和模样,讲笑话哄我破涕为笑。我从小自尊心极强,极怕当众落泪,一旦被她逗哭,只觉得脸面尽失,浑身不自在,心里又羞又恼。可小姨从不懂孩童细腻的羞耻心,总觉得小孩子哭哭闹闹无关紧要,不值得放在心上,她不懂,我小小年纪,早已把体面看得很重。
      我一边畏惧她锋芒毕露的性格,一边又深深依赖、眷恋着她,她的处事方式、待人风骨,潜移默化影响了我十几年。从童年到青年,我们断断续续相伴生活十余年,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情感,早已刻进骨血,无论时隔多久,都不会淡去。
      匆匆赶到殡仪馆时,我终于见到静卧在冰棺里的小姨。
      她走得安详,没有被病痛长久折磨,眉眼舒展,面容平和,像只是沉沉睡去,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唤我的名字。可就是这一副毫无痛苦的模样,反倒让我心里更加难以接受,心底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前几日还鲜活说笑的人,转瞬化作一具冰冷遗体,阴阳两隔,这份猝不及防的离别像一把锋利小刀,一下下细细切割我的心口,钝痛连绵不绝。
      这些年,我已经亲手送别数位至亲,一次次目送熟悉的人推进火化间,最初直面火葬时,我崩溃不已,泪水止不住地流。可离别一桩接着一桩,被迫经历得多了,只能逼着自己学着慢慢放下,可放下从来不是真正释怀。
      每一次想起逝去的亲人,每一次亲临肃穆的殡仪馆,都像是重新撕开尚未愈合的伤疤,冰冷的失落感层层裹住我,如同往新鲜的伤口上大把撒盐,酸涩疼痛钻遍全身。
      我始终无法释然至亲骤然离世这个事实,每逢不得不与他们碰面,我只能戴上社交面具,配合着应付客套寒暄,心底滋生出强烈的逃离欲,只想尽快躲开,不愿再和他们多交谈半句。
      人内心的取舍向来古怪,有些人明明好好活在世间,却早已在我心底彻底死去,再也生不出半分亲近;可有些人肉身消散,长眠于黄土,却永远鲜活地驻扎在我的心底,从未远去。小姨便是后者,她和外婆、妈妈一样,纵使人间再无她的身影,她的音容、她的硬朗、她藏在严厉之下的温柔,会长久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时常独自静坐,回想和小姨相伴的那些年,一边记起她凌厉强势、让我心生胆怯的模样,一边又清晰记得她对我的好。那份又怕又亲的矛盾情绪,贯穿了我所有与她有关的回忆。
      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对我严厉又疼惜的小姨,我守着所有回忆,任由绵长纤细的悲伤,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长河,静静穿插在往后漫长岁月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