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55、生命的感悟 对于生命的

　　2016年，前夫的事彻底尘埃落定，所有的纠葛、牵绊和过往的纷扰尽数落幕。我只专注当下的生活与热爱，自此扎根于山清水秀的都江堰。
　　日子慢慢归于平静，我的生活也变得简单且悠闲。女儿远在新疆坚守，独自在外工作的她，偶尔也会遇上些许波折与麻烦，工作的阻碍、生活的难题、异地的不易，零零碎碎的困境时有发生。但我从小教会她独立坚韧，她也从未让我失望，所有难题都自己默默扛下、逐一化解，稳稳跨过了每一道坎，一路稳步前行。我和女儿所有的精力与热忱，都倾注到了自己的生活与事业当中，扎根工作，踏实生活，不曾敷衍了事。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仓促，庄子有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转眼两年时光悄然流逝，匆匆来到了2018年。
　　步入中年，已不再是意气风发、无惧无畏的年纪。岁月在我的身上留下了沉淀的痕迹，心态也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让我心生感慨的是，身边至亲长辈们陆续老去、相继离世。曾经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周全的亲人，一个个慢慢离开我的世界。
　　看着一场场离别，感受着生命的来来去去，我内心的感触愈发深刻，也开始跳出眼前的工作与生活，静下心来思考关于生命、关于归途的长远话题。
　　见过世事无常，看过聚散别离，便愈发懂得生命的可贵，也通透了生死的真谛。生死本是人生常态，无人能够幸免，真正值得深思的，是活着的意义、离去的价值。
　　也是在一次次对生命的感悟中，我做了一个决定：捐献遗体。
　　哪怕时至今日，大众的思想愈发开放，但在很多人的传统认知里，依旧讲究“入土为安、全身而终”。绝大多数人连同家属，都难以接受遗体不完整，觉得人离世后，应当完整归于尘土，这是对自己一生的体面，也是最后的尊严。
　　但我历经半生风雨，早已挣脱了世俗偏见的束缚，从不拘泥于老旧的传统观念。对于我来说，真正的体面从不是躯体的完整，而是活着有价值、离去有意义。2018年，思虑再三、反复斟酌后，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毅然决定办理遗体捐献手续。
　　我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但凡认定的事，思虑清楚后便会立刻付诸行动，绝不犹豫拖延。确定遗体捐献的想法后，我上网联系相关专业机构，顺利办理了遗体捐献的手续，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为自己的身后事，定下了最坚定的承诺。
　　同时请我的个人专业律师，正式订立并公证了自己的遗嘱，把所有事宜，一一妥善安排妥当，不愿意拖累子女。身后所有捐献事宜，我已提前登记在册，只盼女儿日后能尊重我此生最后的心愿。
　　这些年我留意到人体器官捐献的相关讯息，知道国内有许多角膜盲患者困在黑暗里，年年排队等候合适的角膜供体，可捐献资源稀缺，供不应求。
　　人离世后肉身终将归于尘土，烧作灰烬或是埋入黄土，都只是消散罢了。可若是签下组织与遗体双重捐献志愿，便完全不一样。我想着，如果我离开之后，完整健康的角膜可以摘出，分给苦苦等候的失明之人。
　　往后世间某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透过这双曾属于我的眼睛看清日月山川、风霜雨雪，走我未曾踏足的路，看我不曾遇见的风景。或许某一日，旁人望着他眼底，会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那便是我以另一种鲜活的模样，继续活在这个世界。
　　除去角膜，剩下的躯体则赠予医学院，用作医学教研，也算走完最后一程、再为世间添一点微薄用处。取角膜时医护会妥善修整仪容，不会损伤样貌，不必担心体面问题。
　　为防止原先公证的遗嘱失去法律证明，我特意按要求手写了新的遗嘱。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写遗嘱时，女儿看到我在写遗嘱，总是会生气，会为此而伤心。她走到我身侧，眼圈红了，声音已经带上些哽咽：“妈，您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这些…… 一想到您在写这个东西，我心里堵得慌，总觉得像是要和您分开了。”
　　我温和地看着她，轻声宽慰：“宝贝，这不是分开，是换一种方式留存。我没法长久陪着你，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是万事万物的规律。”
　　女儿的泪珠慢慢的从脸颊滚落，肩膀微微颤抖，埋着头闷声道：“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舍不得。一想到某一天之后再也看不到您，我就难受。”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人走之后肉身再无用处，与其白白腐朽，不如拿来成全深陷黑暗的人。你不必太过悲伤，只要世上还有一双承载着我的目光的眼睛，我就从未真正离开。”
　　她沉默许久，攥紧我的手指，终究是没有再反驳，只是红着眼点头，满心不舍，却也同意了我的想法。
　　半生打拼，一路走来，我知道个人的成长离不开时代的滋养、社会的托举。能力有大小，责任却无轻重。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深耕行业多年的公司，在安稳发展、收获生活馈赠的同时，都理应心怀感恩、回馈社会，主动承担一份社会责任，尽己所能为国家、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我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能力，做不出轰轰烈烈的壮举，但平凡之人亦有赤诚之心，亦能奉献自己的一点点星火。
　　我总会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留下的千古名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有人一生庸碌自私，离世便如秋叶飘零、鸿毛坠落，悄无声息，毫无痕迹；有人一生心怀善意、甘于奉献，即便离去，也能留下温暖与希望，惠及他人、照亮世间。
　　我做的事谈不上惊天伟业，也说不上多轰轰烈烈，不敢妄言自己的人生能重于泰山，成为世人敬仰的榜样。但我始终坚守本心、心怀赤诚，半生坦荡、无愧于心，所做之事从没有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国家和社会，更不愿让自己的一生庸庸碌碌、轻如鸿毛。我只求此生落幕之时，能捐献身体，让有限的生命，绽放持久的光亮；立好遗嘱，不给女儿留下隐患和麻烦。
　　身边不少朋友、熟人得知我早早立遗嘱、办捐献的事情后，都十分不解，但又很佩服我的洒脱。在多数人的固有认知里，立遗嘱、安排身后事，都是年迈体弱、垂垂老矣之时才会考虑的事情，身体尚且康健便着手筹备，突兀、特立独行，完全不符合常人的生活节奏。
　　但我不觉得遗嘱是暮年的专属，而是清醒时的托付。人在年轻康健、心智清明、思路清晰的时候，才能最客观、最周全地梳理自己的一生，妥善安排好所有事宜。倘若等到垂暮之年，身体衰败、记忆模糊，已经心有余而力也不足了，又怎能周全考量、妥善安排身后诸事？
　　人活一世，最难的是通透，最可贵的是清醒。半生风雨，我早已看淡得失、看透生死。正如泰戈尔的《生如夏花》所说的那样：“生如夏花，死如秋月，还在乎拥有什么。”活着时热爱生活，离世后看透世事、回馈世间，便是此生对自己最好的回答。遗体捐献不是悲凉的告别，而是我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馈赠，是平凡人生有独特意义的收尾。
　　我不需要别人理解，无须旁人夸赞，只求遵从本心、对得起自己，能活出自己的价值。认真活过、努力爱过、真诚奉献过，这一生还有什么可追悔莫及的呢？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时间想留也留不住，更重要的是生命的厚度与温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