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52、妈妈的生命终点 一切的爱与

　　离婚这件事，除了前夫与亲生女儿，家中其余亲友，我半分消息都未曾向外吐露。年少时一腔孤勇走进婚姻，行事向来执拗叛逆，凡事不愿顺从长辈期许；如今年岁渐长，性子早已收敛柔和，刻意隐瞒分开的真相，一来不愿大肆张扬家事惹人议论，二来更是惧怕家中长辈得知后日夜悬心，平添无数烦忧。人到中年，早已懂得有些苦楚不必摊开，独自扛下，便是对亲人最妥帖的体恤。
　　晨起梳头，微凉的风从敞开的窗棂穿进来，拂过散落肩头的发丝。镜面折射出人影，几根白发悄然藏匿在黑发之间，刺得人目光一滞。我凝眸长久望着镜中人，心底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怅然。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当年鲜活明媚、眉眼无半点风霜的少女，早已被数十年烟火岁月磨平棱角，内敛柔和。转头想起妈妈，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她也在无声无息间老去，鬓边白发一年多过一年。日子平淡的过了这么些年，曾令她痛苦的病痛，似乎都在悠长的时光里消失了。
　　可病魔向来擅长蛰伏，专挑人心松懈、以为岁月安稳之时，换一副模样卷土重来，不给人半分防备。
　　公司突发紧急业务，安排我远赴新疆出差，项目事关重大。我收拾行囊仓促动身，刚踏入千里之外的西域地界，手机便急促震动，是弟弟打来的电话，听筒里满是慌乱焦灼，他语速飞快地告知我，母亲再次突发不适，已经紧急送入医院，情况不算乐观。彼时我与家乡相隔万水千山，但手头堆积的工作刻不容缓，心中牵挂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压着胸腔，万般无奈。我只能强忍牵挂，快速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三天后便立刻马不停蹄返程回家。
　　此时的妈妈已经神志模糊，时常认不出身边的亲人，说话口齿不清，心口不一。明明心里知晓答案，脑子里思路清晰，可嘴巴却不受大脑控制，说出的话总是颠三倒四。有时候她自己察觉到说错了话，还会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浅笑，看得我满心心疼。那段时间，妈妈的枕头下一直放着看图识字的卡片，日日练习，努力恢复。
　　妈妈做了血管疏通手术后，为了帮助妈妈恢复认知和语言功能，继父不厌其烦地陪伴在侧，耐心教她认字、认人、说话、记事，日复一日坚持，从未懈怠。万幸的是，在家人的悉心陪伴和精心照料下，两年时间里，妈妈的身体和认知奇迹般慢慢恢复，状态日渐好转，让我们再次看到了希望。
　　可病魔终究无情，常年的基础疾病早已悄悄损耗了妈妈的身体。2016年的二月，天气依旧寒冷，冷得人心里发凉。妈妈最终还是因为糖尿病引发的多种严重并发症，彻底离开了这个她爱过、奋斗过、牵挂过的世界，也离开了深爱她的我们。
　　年关将近，所有人都沉浸在将要团圆的喜庆氛围里，街巷处处飘着爆竹烟火气，集市摆满汤圆、灯笼与年节吃食，人人眼底盛满对团圆的期盼。唯独医院冰冷的病房里，妈妈独自承受病痛无休止的折磨，被疾病消耗得形销骨立。长期服用激素药物，让她原本舒展的脸颊浮起一层浮肿，留下挥之不去的病态痕迹。
　　我知道，这一次真的是生离死别了。每当妈妈沉沉睡去，目光便一寸寸描摹她眉眼轮廓，将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妈妈未曾完整参与我人生的旅程，许多关键时刻她都缺席在场，可她留给我的印记，偏偏是生命里浓墨重彩、无法抹去的几笔。若无她十月怀胎赋予我生命，便不会有如今的我；若无她年少时严苛教诲、言传身教，我的心性与三观也许会与今天截然不同；若无这场刻骨别离，我或许永远无法深切理解病痛的残忍。
　　世人常说，人如同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落进沃土便能生根繁茂，落在贫瘠之地便长势单薄，我无疑是幸运的，妈妈便是滋养我长大的一方沃土，托举我成长。
　　兴许妈妈心中，早已清楚自身病情难有回转余地，她心底藏着一个朴素心愿，盼望大年三十阖家围坐，与子女亲友好好团聚一场，好好过完这个新年。奈何天命难遂人愿，家人备好轮椅，打算接她短暂离开病房回家团圆，刚将她搀扶落座，病情骤然急剧恶化，呼吸与心率接连不稳，只能匆匆送回病床，团圆的心愿落了空。长久守在她病床前，周遭再嘈杂的声响都仿佛隔绝在外，我内心总是很安宁。只是心头那点小遗憾仍在——妈妈最后终究没能和家人团圆，没能吃上年夜饭。
　　回望年少岁月，妈妈在我的童年里，时常带着一层严厉的底色，身为教师，自带不苟言笑的端庄克制。她从不会拿我同别家孩子攀比，却对我的品行、学识、交友有着极高要求，年少时我常常不解这份严苛，待到年岁增长，历经人情冷暖，才慢慢理解她藏在严厉之下含蓄深沉的爱意。她不善直白表露温柔，所有关怀尽数藏在道理与管教之中，这份内敛的疼爱，我成熟之后，才慢慢参透明白。
　　在妈妈人生最后的时光里，我选择告诉了她所有真相。
　　我坦诚地告诉她，我和丈夫已经离婚好几年了。我一辈子不愿欺骗妈妈分毫，尤其在她弥留之际，我更不想让她带着任何谎言、任何遗憾离开人世。得知真相的妈妈格外惊讶，满脸不可思议。因为我的前夫从未向她透露过我们离婚的事实，他一直心存复婚的念头，频繁探望、悉心照料妈妈，事事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做得无可挑剔，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我们早已分开的痕迹。
　　十五吃汤圆寓意团圆，吃完才算正式 “过完大年”，可妈妈终究没能撑到上元佳节，没能尝一口象征团圆的汤圆，如同枝头骤然枯萎凋零的繁花，匆匆告别了尘世所有牵挂。
　　妈妈离去了，我心里有悲痛，有不舍，却也无悔。
　　送别那日前往殡仪馆火化，我特意选择规格最高的告别流程，能完整目送妈妈走完最后一程。我调派公司名下所有车辆充当送葬车队，清一色高档轿车排成绵长队伍，一路肃穆慢行，就想风风光光地送妈妈去另一个世界。
　　来送别的二十几个亲属，在妈妈跟前跪成一片。当妈妈的身体在传送带上缓缓地移动，马上要进入烤箱的门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看着妈妈大喊了一声“妈——”。
　　从前总是不理解她，反感她管教如此严厉，也曾怨恨妈妈的母爱总如晨雾般看得见，却抓不住，无法完整的拥有。可真的要和她天人永隔了，我只能喊出一声包含着浓烈情感的“妈”。一切的爱与恨、痛与泪，好像都随着这声呼喊烟消云散了。
　　火葬完成了，妈妈的骨灰一点点被工作人员装进素色骨灰坛里。进去时完完整整一个人，捧回来的只是一个骨灰罐。最后一点念想没有了，妈妈好像从未留下过什么一般，可她又分明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眼泪，这眼泪是我对她最深的思念。我不敢去细想，妈妈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变成了眼前的一点细灰，人间再无相见之日。
　　舅舅说妈妈九泉之下应该也会满意了，这般体面盛大的送别，寻常人家难以做到，唯有我能给她周全，我内心总算宽慰了些。自此看淡了很多事，也明白生命轮回属于自然现象，纪念家人有很多方式，我选择把他们放在心里。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倾尽所能，陪她熬过了最痛苦的岁月，护她体面走完余生，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舅舅看着我多年的坚守与付出，由衷地对我说，我做得很好，尽到了为人子女最大的孝心，也给了妈妈最温暖、最踏实的陪伴。
　　有时四野寂静，望着一轮圆月洒下清辉，我也会静静思念妈妈，愿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