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14、新生活 转校去到舅

　　连日的暴雨实在影响出行，院子的地面上不知不觉爬满了青苔，墙角阴暗处长出灰褐色的蘑菇，站在房间门口，细嗅间霉味钻进鼻孔，连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晾在屋檐下的衣服透着一股潮气。初三毕业后的暑假过得飞快。
　　我升入本地的一所高中，原以为我也会顺应政策下乡，我满心期待着自己也能成为知青的一员，可是这一年国家发生了好多大事，三位领袖相继离世，全国人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国家政策有了新的变化，因为读书转户口，我的户口簿上只有我一个人，不属于必须下乡的人员范围。
　　舅舅在知道政策的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和小姨商量让我转学的事宜，他觉得我现在的那所高中在当地并不算太好，若是想考上大学还是得选一所顶尖的学校，于是乎我就顺理成章地去到了舅舅所在的城市。
　　临近出发，小姨帮我一起打包行李，小时候用“的确良”做的蝴蝶结装了满满一盒子，我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统统打包好，房间里变得空荡荡的，那架雕花木床承载了儿时的回忆如今就让它静静摆在原地。
　　我记得离开的那天艳阳高照，河水在风的吹拂下泛着波光，暴雨早已经停歇，潮水也已经退去，河沟里能看到零星的几个小孩弯着腰在水底的淤泥里翻找，摸到东西的人惊呼出声同伴们迅速围拢，那个孩子把手中的东西高举过头顶，迎着阳光，原来是一枚镍币。
　　寄人篱下的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下火车时，舅舅亲自来接我，告诉我以后就和他和外婆住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只觉得浑身格外的轻松，走路好像要飘起来了，想到马上能和外婆团聚我恨不得现在飞奔到她的面前，妈妈和舅舅都在这座城市工作，以后我也能经常去见她，我的新生活就此开启。
　　搬到舅舅家我并没有马上去读书，妈妈还在为我前后奔走办理转学的相关手续，好在过程比较顺利我成功转入一中，那是当地最好的高中。因为转校生的身份，我报到的时间比其他同学稍晚。
　　校门口的宣传墙上正在印刷新的标语，两侧种满了梧桐树，树上的鸟不时发出几声啼叫，透过树的间隙映入眼帘的是两座教学楼。
　　老师带我去到了新的班级，我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听出我和他们略有差别的口音，底下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我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同桌是一个留着长辫子的女生。老师把戒尺敲得哐哐作响，正色道：“都安静点，新同学到我们班，希望大家以后好好相处，不论是在学习还是生活上大家都要互帮互助！”
　　下课的时候，同桌的女生准备带我去厕所，还未来得及离开教室我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我不知所措呆楞在原地，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害怕和他们的眼神对上，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新同学，你家是哪儿的呀？怎么听你口音不像我们本地的？”我循着声音的方向瞄了一眼，是一个皮肤黝黑剪着寸头的男生，他眉梢轻佻，笑意藏在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和试探。“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转到我们学校？”我还没回答上一个问题，就有其他的声音混进来。
　　我咬了咬嘴唇，只感觉耳根微微发烫，慌忙别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硬“我妈妈也是老师……我爸……”我突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爸爸，他也是老师？不！继父的行为我绝不会原谅他，他怎么能是我的爸爸！他是服装厂厂长？可自他和妈妈离婚后，因为种种原因我和他的联系不多，似乎并不亲近。
　　同学们对我这个新来的非常好奇，有各种问题等着我。没法上厕所的我只能向同桌投去求助的目光，同桌心领神会大声道“你们有完没完？人家要上厕所，围在这里干什么！”
　　然而她的话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依旧把我围住，我出不去，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直到上课铃响他们才陆续散开，而我没去成厕所只能灰溜溜坐会到座位上硬生生憋住。一整天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在心里。
　　回家后，舅舅早就下班在家等着我，他一脸逗趣地问我第一天去班上的感觉如何。
　　他这一问就勾起我满腹的委屈，学校离舅舅家有些距离放学回来走了好久，加上白天在学校的事情，对新环境的不适感已经达到了顶峰。我语气哀怨道“一点都不好！连去上厕所都被人围住去不成，新同学感觉也不好相处——”
　　舅舅被我的话逗笑，“你才转学第一天，不适应是正常的，熟悉熟悉后面就好了。”他的话并没有宽慰到我，反而让我内心愈发烦躁，作为一个成年男性自然是很难理解青春期少女的内心，他只当是我和新同学还不够熟悉。
　　上学的第三天，同学们对我的好奇心减退不会再来把我围住问个不停，只是我每天依旧是一个人，班上的女生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团体”，而且似乎也并不欢迎新人加入，在小东巷虽然每天要往返家校四趟，可我乐在其中，学校里总会有我喜欢的事情可做。可在这里，学校和家之间的漫长距离常常会让我觉得孤独。好在这份孤独感并未持续太久，妈妈家和舅舅这里离得不远，她隔几天便会来看我。
　　妈妈察觉到我的情绪不高，摸着我的脸关切地问道“妞妞怎么了？看起来不开心呢？有啥子事情你和妈妈讲。”
　　压抑数天的情绪终于在此时释放，我其实不是一个爱流泪的人，即便是在之前的日子里我也极少用哭泣来释放情绪，但此刻在我面前的是我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的人，我不用在她面前刻意掩饰情绪，我可以成为最真实的自己。说话间几颗泪珠滑落在我的衣襟上晕开，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都在诉说着我的难过。
　　妈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帮我把眼泪擦掉，随即她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好了，好了，妈妈都知道了，交朋友我们慢慢来，你才刚去慢慢了解就知道谁能和你当知心朋友了。我们妞妞一个人在初中那么优秀，现在长大了妈妈相信你肯定会做得更好！”
　　手帕上淡淡的香皂味和妈妈身上的一样，混在一起萦绕在鼻尖，我心里泛起暖意，渐渐止住了抽泣声。
　　“舅舅这里离学校确实远，别怕，妈妈给你想办法。”妈妈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挂着笑，话说得很坚决。
　　几天后，休息日。
　　外婆一脸神秘地在我床边叫我起床，我不想动被她强行拉了起来“你妈来咯还睡，快去看看她给你买了啥子——”外婆故意把声音拉得拉得老长，我撑着迷离的睡眼穿好衣服下了床。
　　走出屋子，院子里赫然摆着一辆“东方红”牌的自行车，车架子新得发亮，我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确定是自行车不是幻觉。
　　妈妈指了指自行车笑着说：“快去骑一圈试试。”我激动地握住车把手，回想着之前学车时的场景，胸腔擂鼓般的心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车轮转动，碾过地上的水洼，斑驳的车辙在院里打转。
　　骑车确实为上学省了大力气，我奋力蹬着踏板，丝毫没感觉到疲惫，清晨的凉风带走了早起的瞌睡。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在听到车铃声后纷纷侧过身子让出刚好两人并肩宽的空隙，我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流转到车身。
　　班上骑车上学的只有两个同学，并且还是家里或者单位的车，所以并不是天天骑。有几次放学在车棚遇到他们，眼神交汇却并没有招呼我，我与他们并不熟络也就没有说话只尴尬的笑了笑，熟练的解开车锁推出车棚，刚准备上车时，两个人大声喊出我的名字，我脚步一顿，转过头去，两个人互相推搡欲说还休。我满心疑惑“怎么了？”
　　“那个——那个，你的车是你家里的还是你自己的？”穿蓝色衣服的男生率先开口。
　　原来是为这个，我暗自叹了口气“是我妈买给我的。”
　　“看吧，我就说是她自己的车，我看见她每天都骑车来的学校。”另一个男生小声和他抱怨。
　　蓝衣服的男生一脸艳羡看着我“真好，是自己的车可以天天骑，不像我，只有等家里人都不用车才能骑一下！”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滋味——那辆自行车不仅是代步工具，更像是一道无声的界碑，悄然地划开了我和同龄人交往的口子。
　　从车棚到校门口那段距离是我每天最煎熬的时刻，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挤，骑车根本不好通过，我只能疯狂按着铃铛示意前面的同学让出路来，听到铃声的同学纷纷转头看向我，我只感觉脸上的温度在升高，耳尖也微微发烫，穿过同学让出来的间隙，我恨不得在脚上装上一个马达，把踏板蹬得飞快，，想着快点逃离。
　　时光静静的流淌，蓝天上每天都有新的雁阵盘旋而过，深秋时节雁群向南迁徙，一只落单的大雁孤独的挥动着翅膀，在将要力竭的那刻，新的雁群从它身旁飞过，它们扇动翅膀带动着周围的气流，落单的它偷偷跟在队后祈求能节省一点力量，渐渐的它飞到了队伍的中间地带，同伴们并没有因它不同的毛色和气味去驱赶它，就这样一路回到了南方。转学的无措和不适慢慢消失，我也在集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未来的生活如何？我不知道，因为我也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