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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抉择 初中即将毕 ...

  •   我所在的城市少有艳阳高照的日子,即便是晴天,天空也被厚厚的云层覆盖阳光难以穿透。有时太阳在与云层的较量中占据上风,天空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蓝,如同被谁打翻了的硫酸铜溶剂在天河里慢慢晕染开,天空一望无际,那蓝色铺满了整片苍穹。这时候街上总会长出许多“闲人”,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或躺在草坪上,或在路上踱步。四合院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和厚重的棉絮,阳光把人和衣物上的那些潮气尽数带走,顺便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从外婆搬走到现在,上学路上的木芙蓉已经开了三季。满是绿意的枝头突然出现一抹异色,清晨吐露出白色的花瓣,到中午又幻化成粉色,傍晚回家时,又是一朵深红色的芙蓉在迎接我。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服装厂找小姨,她坐在工位上,脚下的袋子里装满了堆得像山的布料,小姨手上的动作翻飞,前一秒还是一整块布料,下一秒在她的手里就变成了做工精良的布拉吉。附近的人都知道小姨做衣服的手艺好,逢年过节、嫁娶喜事需要裁制新衣,都会来找她定做。当然最忙的时候要数给各个学校定做演出服装,他们要的数量多,款式也复杂,并且工期紧张,小姨常常要加班赶工,有时候忙到连饭也只能匆匆吃两口就连忙跑回去。她总说这些人是慕名而来,是相信她的技术,不能因为自己坏了服装厂的名声。
      小姨已经是服装厂的技术骨干,厂里领导好几次想要提拔她,她每次都婉言谢绝,最开始我还不理解小姨为何放着升职的机会白白浪费。后来有一次我和白小军发生口角,白家婆婆自然帮自己儿子说话,伸出她的食指指着我,嘴皮上下翻动,眼底全是轻蔑“你是大小姐出身,谁都说不得你了……”
      我原本还想和她争辩,可是想到小姨夹在两边实在难做人,便把反驳的话给咽了回去。我转过身径直往卧室走去,身后白家婆婆的指责依旧没停,关门时木门发出的吱呀声盖过了说话的声音,这个房间是属于我自己的一方天地,关上门后久违的获得了宁静。
      小姨下班回家看到饭桌上只有白家母子,眼睛窥见我紧闭的房门,心中已经猜到大概,白家婆婆忙撇清自己,嘴巴向下撇抬用下巴朝我房间指了指“耍小姐脾气了,当初让你别管她非要留在身边,每天上晚班回来还要照顾她。”
      小姨垂着眉满脸疲态,无奈地劝慰白家婆婆:“妈,你别和她一个小娃娃置气,我去说她。”说着小姨敲响了我的房门,我知道是她,但又为刚刚的赌气行为觉得后悔尴尬,犹豫要不要开门,准备起身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开。但最后我还是让她进来了。
      “怎么不去吃饭?”小姨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用极温柔的语气问我。
      “婆婆老是说我,我不想吃。”在小姨面前我多少还是敢说实话的,说完只觉得心里惴惴不安,我不去看小姨的反应,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婆婆是长辈,她说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了,还赌气躲起来。”小姨的拉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要让白家婆婆听见。
      小姨知道我受了委屈,可是自己平时要忙工作,让婆婆来就是帮忙照顾孩子的,若是吵起来家里就乱套了。很多时候都是让我忍着,我脾气上来时不顾后果,小姨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沉默——
      小姨没说话,眼睛看了看我又往外瞥了眼白家婆婆。屋子里陷入一阵奇怪的氛围,然后是一阵死寂,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如果我不是你小姨就好了,我就不用管你,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外调,不用在这个院子里打转……”小姨的话如同数柄利剑扎在我的心上,我把头埋得更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信纸,“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偏偏就遇上你了,你那么小,要读书,还要有大人照顾。”
      她把自己的满腹委屈全倒了出来,我一直知道她工作能力强,领导很欣赏她,到如今才明白她迟迟不肯接受外调竟然是为了我,左手的指甲掐进右手的指腹,强烈的刺痛感让我的头脑变得无比清醒。我的心猛地一沉,许久未有的酸涩感卡在我的喉咙,我说不出话因为一开口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就会马上滴落下来。我暗暗想再忍忍,上高中就可以离开了,小姨就不用因为我为难了。
      没过多久,小姨被借调到地方指挥部工作,当时正处在严打时期,小姨到了新单位仍旧兢兢业业工作。我还是会跑到服装厂去玩,厂里的员工大多也都认识我,那一天我站在服装厂的楼上,望见楼下街道人头攒动,喇叭里的喊话声传到车间里,在那个年代游行并不稀奇所以根本无人在意楼下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只关注自己手上的工作,只有我和燕儿趴在窗台上张望。
      长长的游行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警察还有政府单位的工作人员,中间那辆军用卡车上有四个人,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还有两人脖子上挂着大字牌,上面写着他们所犯的罪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那两个人眼神空洞麻木,周围的群众无不为他们伏法拍手称快。其中一个年轻的罪犯不断地扫视着四周,似乎要在临死前记住些什么,我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浑身感觉像触电一般,对死亡的恐惧让我本能的挪开视线不再去看那犯人的眼神。我想他们一定是犯了重罪吧。
      临近毕业,小姨接到了部队招收女兵的电话。初中时我就在学校的文艺宣传队,经常去进行慰问演出。领导愿意给我机会,想把两个名额中的一个给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我异常兴奋,晚上做梦都是自己穿上军装的样子。但是谁会让一个初中生自己做决定呢?小姨拿不定注意,便拍电报去问妈妈,没有回应。我多希望这时候站在我身边帮我做决定的是妈妈,可是迟迟没有等到她的消息,我越来越焦虑,害怕错过好机会。心里甚至有点埋怨妈妈,为什么不能分一点关心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在意自己的班上的学生,也心疼两个弟弟,可唯独漏下了我。
      后来不知为何电话打到了舅舅那里,舅舅在了解情况后立刻给我发来电报,让我继续读书,就这样舅舅一锤定音帮我做了决定,和军旅生涯失之交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懊悔。
      我的人生不停地在做选择,一条路荆棘丛生,另一条路看似是平坦的康庄大道,却不知前途如何。我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子里的蜜蜂。四处碰撞去寻找出口,瓶子外的同伴因无法帮我焦急地在四周飞舞,在瓶子的底部有一个裂缝我拼命想从那里钻出去,锋利的玻璃差点划破我的翅膀,正当我绝望时,我的同伴猛地把玻璃瓶撞到,瓶子应声碎掉,我振动翅膀又回到了他们身旁。
      1976年一个闷热的下午,蝉鸣声在各个树枝间此起彼伏,被太阳炙烤了一天的地面隐约能看到翻动的热浪,教室里旋转的吊扇吹得呼呼作响,一缕阳光透过玻璃反射到我的脸上,我挪动位置想要躲避这刺眼的光线,可是无论我把位置换到哪里那缕光线始终跟随着我。教室里同学们的吵闹声混着这股热气让人觉得好眠,我趴在桌上小憩——看到外婆正从院子里那棵脐柑树上摘果子,青黄色的果子在铝制的水盆里溅起水花,我剥开果子,清新的柑橘香气窜进脑仁,口中的唾液不断分泌……
      柑橘的芳香渐渐消散,猛然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在学校操场。我环顾四周,教室外的木板墙留下岁月的痕迹,有些轻微开裂,旁边泥墙的白灰斑驳脱落,露出墙体内混杂着的稻草节。继父骑着自行车,两个弟弟各自坐在车的前后,车子停在我身前。大弟弟从后座上跳下来,小弟则被继父一把搂下来。
      “姐姐,你不是想学骑车吗?爸今天刚好有空,你快来试一下!”大弟弟抓着我的手往自行车旁边拉。
      继父把车座调到最低,伸出手作势来拉我:“上得去吗?要我抱你不?”
      我躲开他的手,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不用,你在后面扶好车子就行……”
      刚上车身形不稳,车子摇摇晃晃,我本能地握紧车把,继父抓着后座的金属架在后面帮我保持平衡。由于是初学,不知道骑车的窍门,踩踏板的同时我一直低头往下看,车身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感觉下一秒就要摔下去,原本就紧张的心跳此时像是漏了一拍。
      “眼睛看前方,不要低头看脚。抓紧车把手,脚上用力蹬。”继父扶着车声音从后面传来。
      按着他的方法,我反复调整自己的动作,他扶着车子在操场里骑了好几圈,脑海中快速回忆着练习的诀窍,我只想快点学会,自己一个人骑着在操场跑圈。
      在练到第五圈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你可以了,让他放手,你已经学会了,自己试一下……”
      继父放手后,车轮平稳地在地上滚动,我挺直背目视前方,用力踩着踏板,操场的地面上留下几圈车辙,迎面吹来的风似乎带着丝丝甜味。
      我骑着车,身影消失在夏日的夕阳里,橘红色的阳光铺满大地,时光流转,太阳在远方的地平线收敛光芒……
      暑假结束前我又回到了四合院,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木床和白色的蚊帐,书桌上摆着我从学校领回来的初中毕业证。我翻身去拿放在床头的蒲扇,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我最不喜欢夏天,一出汗身上就黏糊糊的,扇子的风带来阵阵清凉,刚才的瞌睡渐渐清醒。轰隆的雷鸣伴随着一道闪电把乌黑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我把窗户关紧,听着外头的雷鸣声一下又一下打在我的心头。我的初中生活结束了,未来我又该何去何从?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吗?不,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的。闷热的天气终究会在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后变得凉爽,炎热的夏季也会在一场秋雨后消磨它的脾气,小东巷的河水会带着我不停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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