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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U盘里的声音 雨是越下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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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越下越大了。
陆离又在咖啡馆的卡座里多坐了十来分钟,直到服务生过来,带着那种“我们要打烊了您看……”的客气笑容,他才像是被从什么地方拽回来一样,慢吞吞地起身。
推门出去,冷风夹着雨点子劈头盖脸砸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湿了半截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公寓楼就在街对面,搁平时几步路的事,可现在隔着这又密又凉的雨,那点灯光看着都远了不少。
他没急着过去,缩在咖啡馆窄窄的屋檐底下,又往阴影里退了退,眼睛扫着四周。雨夜里,人人都是急匆匆往家赶,没人多看他一眼。对面楼下保安亭的灯还亮着,老张估计又在里头打瞌睡。一切看起来……平常得有点过头了。
可越是这样,陆离心口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林晚最后那句话,还有她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镜子裂痕似的疤,像两根冰锥子,扎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把手揣进兜里,用力握了握那个冰凉的U盘和喷雾小瓶,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回了点神。他吸了口带着潮气的冷空气,埋着头快步冲过马路,刷卡钻进了公寓楼。
大堂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照出他有点变形的影子,陆离强迫自己扭开脸,径直往电梯那边走。
电梯门是不锈钢的,亮得能当镜子使。他手指悬在按钮上,顿了顿,还是转身走向旁边的消防楼梯。家在十一楼,爬上去是够呛,但好歹安全——楼梯间的墙是磨砂的,照不出什么清楚玩意儿。
爬到五楼,他就有点喘不上气了。平时电梯上电梯下,这体力是真不行。他在楼梯拐弯的平台那儿停下,扶着栏杆喘气。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他刚才的脚步声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四周一下子黑下来。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莹莹的牌子,幽幽地发着光。
黑暗里,耳朵好像特别好使。他能听见自己有点重的呼吸,听见楼下不知道哪家隐隐约约的电视声,还有……一种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轻轻刮墙皮的声音。
陆离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
声音又没了。
是听错了?还是哪家水管子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再待,几乎是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冲,一口气冲到十一楼。推开沉甸甸的消防门,熟悉的走廊灯光照过来,空气里飘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气——是人间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松了口气,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手还有点抖,钥匙对了两下才插进锁眼。
“咔哒”,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到玄关灯的开关。
“啪”,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他这个小窝。一切都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沙发靠垫有点歪(昨晚看电视靠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水,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
太整齐了。陆离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这种“整齐”,好像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被那些东西盯上的。
他甩掉湿外套,换了拖鞋,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不是上厕所,是要做林晚交代的事。
他拧开那个小喷雾瓶,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呲呲”喷了好几下。喷出来的雾带着一股怪好闻的、有点冲鼻子的草叶清香,很快就在镜面上凝成一层细细的小水珠,镜子里的影像立马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接着是厨房不锈钢的冰箱门、客厅关着的电视黑屏、书柜的玻璃门,连窗户玻璃都没放过……所有能照出人影的地方,他都仔仔细细喷了一遍。干完这些,他才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儿,好像给自己套了层薄薄的、不怎么结实的盔甲。
好了,现在该看看那U盘里到底藏着什么了。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等着电脑启动的那十几秒,心又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躺在他手心里,像个沉默的、藏着秘密的盒子。
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了进去。
系统识别出来,弹出一个窗口。U盘里就一个文件,名字很简单,叫“指南.txt”。
他双击点开。
文档最开头,是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要是你能看见这份东西,说明你已经摸着点‘真相’的边儿了,而且暂时还没被完全换掉。恭喜你,也给你提个醒——你那‘正常’日子,算是到头了。】
陆离滚动鼠标滚轮,继续往下看。文档里的内容比他想的要……更系统,但也更邪乎。分了好几个部分:
一、关于‘影傀’(就镜子里的那些玩意儿)
·是个啥:不是实体的东西(或者说类似生命?),待在跟咱们这儿重叠的另一个地方(叫‘虚界’或者‘镜像层’随便你)。
·想干嘛:学你、模仿你,最后把你替了,它自己过来过日子。为啥要这样?不知道,可能跟它们需要能量或者想变得“实在”点有关。
·会点啥: ①能通过所有反光的东西瞅着咱们这边;②能学你的一举一动,甚至能挖到点你记忆的碎片(不是全部);③等它学得差不多了(通常超过85%吧),就能稍微动点手脚了,比如让你看见点不该看的,听见点不该听的,或者轻轻挪个小东西。
·怕点啥: ①离了反光的东西就不行;②刚开始学的时候特别脆弱,你只要不按常理出牌,干点它预料不到的、突发奇想的事儿,就能打乱它的节奏,甚至让它暂时“懵”住;③它学不会你心里头真正的感情和那些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深层想法(这是你目前最大的本钱,也是它们最后想攻破的堡垒)。
二、怎么活着(临时保命版)
这部分跟林晚纸条上写的差不多,但更细,有些话看着还有点冷飕飕的幽默感:
· “别让它摸着规律,越乱越好。” —— 今天走这条路,明天就绕远;早饭别老面包鸡蛋,试试煎饼果子,或者干脆饿着;设了闹钟偏不起。让它猜不着你下一步要干嘛。
· “镜子是祸害,也是警报。” —— 别老盯着镜子看,但也得用它盯着不对劲。要是喷了干扰雾,你的影子还能在你动之前就动,或者动得特别清楚……别犹豫,撒丫子跑,千万别回头。
· “谁都别轻易信,多长个心眼。” —— 等它们学得差不多了,可能会试着扮成你身边的人,骗你,让你落单,或者引你到坑里去。对任何人突然对你特别热情,或者行为习惯大变样,都留点神。包括……你觉得最不可能害你的人。(旁边有行手写的小字备注:特别是那些突然对你的日常细节问东问西的人。)
· “拿笔拿本子,啥怪事都记下来。” —— 找个实体笔记本(别用手机电脑,可能被盯),把每天不对劲的细枝末节都写下来:影子对不上的准确时间、听见的怪声、觉得被看着的方向、任何说不通的巧合。说不定规律就藏在这些乱七八糟里。
三、关于‘镜隙’(就是裂缝)
·啥地方:咱们这儿和虚界之间不太稳当的缝,一般出现在镜子啊玻璃啊特别脆或者别的原因搞得空间不稳的地方。在那缝里,虚界的规矩暂时管用,影傀跟这边的联系会变弱,它模仿的样子可能会更接近它自己原本的德行,甚至可能短时间变得能摸得着——这是你唯一能干掉它的机会。
·长啥样: ①通常比周围冷;②光线照过去会歪七扭八的,看着别扭;③手机手表什么的可能失灵;④人靠近了会觉得心慌,或者像要被从什么地方拽出去似的。
·本市几个已知的邪门地方(附简单说明和警告):
1. 西郊那个破玻璃厂(早荒了): “旧镜子堆成山,那地方空间乱得很,危险程度:高。别自己一个人去。”
2. 城南‘镜湖’公园晚上某个地方(湖边第三张长椅附近): “水面大,倒影多,月亮特别圆那几天前后格外不对劲,危险程度:中。”
3. 市中心‘双子塔’大楼地下三层停车场,东南角那根柱子边上: “新楼,不知道为啥。监控老坏,有打扫卫生的说在那儿看见过‘好几个自己’。危险程度:说不准,可能看情况。”
四、最后几句要紧话
· “它们学你学到哪儿了?” —— 这是个慢慢来的过程。刚开始(不到60%)你几乎没啥感觉;中间段(60%到85%)就能明显觉得影子对不上、出现怪吓人的幻觉了;再往后(超过85%)它们就敢直接上手干扰你、引你上套了;等过了某个线(92%以上)……意味着它们随时可能把你换了。按你‘第二十二天’这个点儿来算,你已经踩在中间往后那段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 “别跟它们废话!” —— 千万别想着跟影傀聊天、讲条件或者求饶。它们不懂,也不在乎。你的每一点情绪反应、每一句话,都只是让它们学得更像的教材。
· “帮你的人,未必全是好心。” —— 那些伸手拉你一把的“人”,不一定都靠得住。有些人自己被换过之后,脑子可能已经不对劲了,或者跟虚界那边有了说不清的关系。该谢得谢,但也得防着,他们说的每一句,你最好都自己掂量掂量。 (这句话被用红笔一样的东西重点标了出来)
文档到这儿,突然插进来一段字体不一样的文字(像是手写然后扫进来的),跟前面那种条条框框的风格完全两样,更像是一个人迷迷糊糊时写的日记:
“它们不是在学‘你’,是在修理‘你’。所有长歪了的枝杈,所有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所有走岔了路的选择……都会被它们偷偷剪掉,或者,变成引你回到‘正路’上的诱饵。你以为你在跟一个模仿者斗?错了,你是在跟一个想把你塞进‘完美模子’里的冰冷机器斗。最要命的是……有时候,你会觉得,待在那个模子里,好像也挺好……省心,不费劲……”
这段话看得陆离后背直冒凉气。他接着往下翻,文档最后只剩下一行字:
“想要更具体的帮手,和找到‘镜隙’的准信儿?明儿晚上11点11分,把你家电视机打开,调到没台的那个雪花屏。屋里灯全关了。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记着:只等十分钟,过时不候。出啥事自己担着。”
—— 指南结束 ——
陆离盯着屏幕上最后这行字,半天没动弹。电视机?雪花屏?这听着比影傀那套还像吓唬人的鬼故事。
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点,但风还在呜呜地吹。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23:47。
明晚11点11分……
他把文档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两三遍,特别是影傀有啥本事、怕啥,还有那三个镜隙地址,恨不得把这些字都吃进肚子里。然后他才关掉文档,把U盘拔了出来。
捏着这个小东西,他感觉像是抓住了一根细细的稻草,稍微有了点方向,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懵和怕。他要对付的是一套完全没听说过的“规矩”,一个藏在暗处的鬼东西,而现在,他还得去信另一个更摸不着头脑的“组织”,靠雪花屏跟他们搭上线?
这整件事儿荒唐得让人想笑,可陆离一点也笑不出来。林晚手腕上的疤,广告牌里自己那张怪笑的脸,玻璃上那个不出声的口型……这些画面真真切切地烙在他脑子里,比什么都真。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雨还没停,街道湿漉漉的,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对面的咖啡馆已经全黑了,整条街都沉在雨夜的安静里。
陆离的目光落到窗户玻璃上。喷了喷雾,玻璃表面雾蒙蒙的,只能隐约看见自己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就在他盯着看的这几秒钟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好像极其轻微地……自己晃了一下。
不是他在动。是他站着没动的时候,影子自己动了。
陆离猛地往后一退,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瞪着玻璃,可那个轮廓再没动过,老老实实待在雾气后面。
是眼花了?还是喷雾的劲儿快过了?又或者……真像文档里说的,它们开始能“伸手”捣乱了?
他不敢再在窗边待着,快步退回卧室,反锁了门。床头柜上放着他回来路上在便利店买的笔记本和笔。他坐在床沿,拧开台灯,翻开本子第一页,犹豫了一下,开始写:
“日期:没看(大概是周三)
事:镜子里的我第一次明着不跟我学(歪头、动嘴不出声)。收到三条怪短信。地铁广告牌上出现‘我的脸’,还说了威胁的话。见了个叫林晚的女的,拿了U盘和喷雾。U盘里说‘模仿度’已经挺高了。提到‘镜隙’和‘用电视雪花屏联系’的办法。
我现在:害怕,脑子乱,但还算清醒。不知道该不该信林晚和U盘里的东西。
怪事细节:回家后,在喷了雾的窗户玻璃上,好像看到自己没动的时候,影子自己轻轻晃了一下(还得再看看)。
明天打算:①把平时的习惯全改了。②尽量不照镜子不看反光的东西。③再把U盘里的东西琢磨琢磨。④决定明晚要不要开电视试那个法子。”
写完最后几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台灯的光暖暖地罩着这一小块地方,本子上新鲜的笔迹黑得发亮。
就这么写下来,好像把他那颗飘来荡去的心稍微拴住了一点。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眼睛闭上了,脑子却清醒得吓人。耳朵里全是房间里的各种细小声响:冰箱嗡嗡地启动,水管里隐约的水流,窗外时有时无的雨滴……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吓自己,他总觉得房间某个黑漆漆的角落里,有道目光,正安安静静地、带着点贪婪劲儿地,盯着他。不是透过镜子,而是更直接、更让人发毛的“看”。
他把那个小喷雾瓶紧紧攥在手里,塞到枕头底下,好像那是什么能保命的护身符。
这一晚上,陆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有。意识在半睡半醒之间来回拉扯,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字句在脑子里搅和:碎镜子片,林晚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文档里标红的字,雪花屏上可能出现的、不知道是啥的影像……
等窗外天色终于透出一点灰白,雨也彻底停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一夜,竟然就这么硬熬过来了。
第三天,算是开始了。
而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得跟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一天,彻彻底底地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