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现实》燃烬余香

2、影子会说话 开

　　开会后那一整个下午，陆离都坐那儿，魂儿跟丢了一半似的。

　　他盯着电脑屏，那些表格和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半天一个字儿也没看进去。手搁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按哪个键。

　　“陆哥，这个麻烦您签个字。”实习生小刘把文件夹搁他桌上，有点小心地看着他，“您……脸色看着有点差？”

　　陆离猛地回神，挤出个笑：“没事儿，昨晚没睡踏实。”

　　他拿起笔，翻开文件夹。签名那儿空着，等着他写“陆离”那俩字。可笔尖悬在那儿，他忽然有点不敢下笔了——万一写出来的字不对呢？万一跟以前的笔迹不一样了呢？

　　“陆哥？”小刘还等着呢。

　　“哦，这就签。”陆离定了定神，唰唰签了名。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

　　小刘拿着文件走了。陆离往后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他摸出手机，翻那三条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发信时间是早上八点二十四、八点二十五、十点零七。他想打回去试试，可理智告诉他，这种号八成是假的，打了也白打。

　　“镜子会撒谎。”

　　“第二十二次完美，就是第一次破碎。”

　　“欢迎来到虚界的边缘，陆离。你的‘完美’人生，刚刚到期。”

　　虚界？什么鬼东西？

　　陆离揉了揉太阳穴。会不会是哪个知道点内情的同事搞恶作剧？人事部的小张？还是上个月跟他争项目经理没争过的李明？可那些镜子里的怪事儿又怎么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那面落地窗前。

　　三十二楼，视野没得说。下面车来车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墙上映着一片天光云影。陆离盯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也站那儿，动作表情跟他一个样儿。

　　陆离慢慢抬起左手。

　　倒影抬起右手。

　　陆离眨了眨眼。

　　倒影也眨了眨眼。

　　看着挺正常。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当口，玻璃上那倒影……忽然歪了歪头。

　　动作特别细微，幅度很小，但陆离看得真真切切——他自己压根儿没动！

　　那倒影歪着头，像在打量他，嘴角又勾起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接着，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儿，但口型清清楚楚：

　　“看·见·你·了。”

　　陆离头皮“嗡”地一麻，往后猛退两步，差点儿撞椅子上。

　　“陆离？你没事儿吧？”隔壁工位的陈姐探过头来，一脸担心。

　　“没、没事儿。”陆离摆摆手，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就是有点晕。”

　　他几乎是逃回座位的，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额头。不行，得稳住。要这些都不是幻觉，那就说明……真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而且就在他身边，说不定就在他自己身上。

　　手机又震了。

　　陆离手一抖，手机差点儿飞出去。他抓稳了，屏住呼吸看屏幕。

　　不是短信，是个微信好友申请。头像全黑，昵称就一个点儿“.”，验证消息写着：

　　“别慌，我能帮你。”

　　陆离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通过”和“拒绝”之间晃悠。

　　帮？怎么帮？凭啥帮我？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通过验证”。几乎同时，那边消息就过来了：

　　·：办公室东南角，监控拍不到那儿，垃圾桶后头，给你留了东西。

　　陆离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东南角。那儿确实有个垃圾桶，靠墙边，旁边摆着几盆绿植，还真是个死角。

　　·：现在去拿。别让人看见。

　　陆离站起来，装模作样端着杯子去接水，慢慢溜达过去。经过垃圾桶时，他迅速弯腰，手往后面一摸——

　　摸到个冰凉的小玩意儿。

　　他攥在手心里，回到座位，这才摊开手掌。

　　是个U盘。纯黑色，什么标记都没有，特别小，跟他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大。

　　手机又震了：

　　·：回家再看。别在公司插这U盘。

　　·：还有，下班别坐你平时那趟地铁。

　　·：改八点四十那班，从第三个门上，靠左边站。

　　·：记着，从今天起，你每一个习惯都可能要你的命。

　　陆离看着这几条消息，后背又开始冒冷汗。对方连他常坐哪班车、从哪个门、靠哪边站都知道——这些细节，同事都不一定清楚。

　　他赶紧打字回：

　　陆离：你是谁？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陆离：什么真相？

　　·：关于你是谁，镜子里的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虚界”。

　　·：但这儿不能说。公司网不安全，“他们”的眼睛到处都是。

　　陆离：他们？

　　·：晚上九点，你家对面那家“午夜咖啡馆”，最里头卡座。带上U盘。

　　·：别迟到。也别早到。

　　·：还有——

　　那边停了几秒，最后发来一条：

　　·：从现在起，每十五分钟检查一次你的倒影。

　　·：要是倒影动作比你快，或者慢三秒以上，马上离开你待的地方。

　　·：那已经不是你了。

　　消息到这儿就没了。陆离再问什么，那边都没回音了。

　　他盯着那个黑色U盘，感觉它像个烫手的山芋，又不敢扔。

　　下午剩下的时间，陆离简直是在熬。他逼着自己干活，可每隔十五分钟，就不由自主地看向电脑黑屏映出的倒影，或者手机屏幕里的自己。

　　第一次，正常。
　　第二次，正常。
　　第三次……倒影整理领带的动作，好像比他快了半拍？

　　陆离心一跳。他死盯着倒影，做了个抬手动作——这回又同步了。

　　错觉？还是心理作用？

　　他想起那条警告：“要是倒影动作比你快，或者慢三秒以上，马上离开你待的地方。”

　　陆离坐不住了。他提前收拾东西，跟陈姐打了个招呼：“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哎，陆离，你脸色真不太好，去医院看看吧？”陈姐好心劝他。

　　“嗯，谢谢啊。”陆离含糊应着，匆匆离开办公室。

　　他没坐电梯——电梯里有镜子。从三十二楼走下去，腿都软了，但好歹安全。

　　出大厦时才五点半。离约的九点还有三个多钟头。陆离没回家，在附近公园里瞎转悠。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贴在地上。那些影子都老老实实跟着主人，没哪个自己乱动。

　　难道就我不对劲？

　　手机震了一下，他还以为是那个“·”发来的，结果是天气预报：今晚有雨。

　　陆离苦笑。可真会挑时候。

　　他等到八点半，才往地铁站走。故意没走平时那条路，绕了个大弯。到了地铁站，也没去常去的第七个门，而是走到第三个门，等八点四十那班车。

　　车门一开，他走进去，靠左站着——这么多年头一回靠左站，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车厢里人不多，玻璃窗上映着他的影子。陆离盯着那倒影，倒影也盯着他。看着一切正常。

　　可就在列车启动，加速冲进隧道的瞬间，灯光猛地一暗又一亮——

　　玻璃窗上那倒影，突然咧嘴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甚至有点夸张的笑脸。

　　陆离浑身一僵。

　　那倒影笑着，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车厢顶上。

　　陆离下意识抬头。

　　车厢顶上的广告灯箱里，贴着一张护肤品广告。模特的脸光洁无瑕，可就在陆离看过去的刹那，那张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广告里的“陆离”正冲他笑，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陆离看清了那口型：

　　“你·逃·不·掉·的。”

　　列车冲出隧道，灯光大亮。广告灯箱里又变回了那个陌生模特的脸。

　　陆离猛地站起来，在下一站冲下车。他跑出地铁站，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陆离报了公寓地址，然后瘫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那些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到处都是——镜子里、玻璃上、连广告牌都不放过。它们在学他，模仿他，现在开始……戏弄他。

　　出租车停到公寓楼下时，正好八点五十。陆离没上楼，直接去了对面那家“午夜咖啡馆”。

　　这店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缩在街角，门脸小小的，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里头灯光昏暗，放着懒洋洋的爵士乐。

　　最里面那个卡座已经坐了个人。

　　是个女的，看着三十左右，短发，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她面前搁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陆离走过去，犹豫了下：“……你好？”

　　女人抬起头。她眼睛很亮，在昏黄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她打量了陆离几秒，笑了：“坐吧，陆离。等你半天了。”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U盘放桌上：“是你给我的？”

　　女人点点头，把U盘推回给他：“先收好。这儿说话不方便。”她指了指斜上方的墙角——那儿有个老旧的烟雾报警器，但仔细看，报警器边上有个小红点，是摄像头。

　　“这店也有？”陆离压低声音。

　　“哪儿都有。”女人喝了口咖啡，“长话短说。我叫林晚，以前跟你一样，也是‘被观察者’。”

　　“被观察者？”

　　“就是被虚界盯上的人。”林晚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镜子里的那些玩意儿，我们管它们叫‘影傀’。它们从虚界来——那地方跟咱们的世界完全重叠，但一般人看不见。影傀的任务就是学、模仿，最后……取代。”

　　陆离觉得嗓子发干：“取代什么？”

　　“取代像咱们这样的人。”林晚盯着他，“那些生活规律、行为好预测、社会身份稳稳当当的人。你是项目经理，日子过得跟钟表似的分秒不差，对吧？在影傀眼里，你是最完美的‘模板’。”

　　“为啥是我？”

　　“就因为你‘太完美’。”林晚扯了扯嘴角，“影傀需要稳定的模仿对象。你每天干什么、怎么干，都跟编好程序似的，它们学起来最省事儿。等它们学够了，就会从镜子里钻出来，把你拖进去，然后它们变成你，在这世界上接着过日子。”

　　陆离想起会议室玻璃上那个多余的倒影，那个“嘘”的手势：“它们……已经出来了？”

　　“还没全出来，但快了。”林晚看了眼手表，“今儿是你第二十二个完美工作日，对吧？按虚界的规矩，‘二十二’是个坎儿。过了这坎儿，影傀就学了八成。它们会开始试探，就像你今天碰上的那些——倒影跟你对不上、诡异的笑、不出声儿的对话。”

　　“那我该咋办？”

　　林晚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飞快写了几行字，推给陆离：“按这个来。第一，把你所有习惯都打破。第二，每晚睡前用这个——”她又从包里掏出个小喷雾瓶，“喷屋里所有能反光的地儿。特制的，能暂时干扰影傀盯着你。第三，U盘里的东西回家再看，里面有详细的保命指南。”

　　陆离接过纸条和喷雾瓶。纸条上写着：

　　1. 每天换不同路线上下班
　　2. 别老在同一家店吃早饭
　　3. 把作息时间改改，哪怕只改一刻钟
　　4. 别老照镜子
　　5. 要是倒影不对劲，马上闭眼数十下，然后看别处

　　“这些都只是……临时应付。”林晚说，“想彻底摆脱影傀，你得找到‘镜隙’。”

　　“镜隙？”

　　“就是现实世界和虚界之间的裂缝。只有在那儿，你才能干掉盯着你的那个影傀。”林晚站起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记住，谁都别信，包括你熟的人。影傀已经会模仿你了，它们也可能模仿你身边的人。”

　　说完她就往门口走。

　　“等等！”陆离叫住她，“你咋知道这些？你也被盯过，那你现在……”

　　林晚回头，笑了笑。那笑有点复杂，像是解脱，又像是难过。

　　“我已经没倒影了，陆离。”她轻声说，“三年前，我的影傀把我替了。现在的我，才是从镜子里逃出来的那个。”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攥着那个冰凉的U盘和喷雾瓶，半天没动。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往下淌，把外头的霓虹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彩。

　　陆离看向玻璃窗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也在看着自己。

　　但这回，倒影的嘴角没笑。

　　倒影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样——

　　满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