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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婚妻来电:“婚纱试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现在·沈书) 陈璐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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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璐的电话打来时,我正盯着会议室投影屏上的数据走势图发呆。
曲线起起伏伏,像某种挣扎的心电图。王总在讲什么“市场份额”“用户黏性”“变现路径”,词汇一个个飘进耳朵,又一个个飘出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璐璐”两个字。
我按掉。五秒后又震。
“沈总?”王总停下来,所有人看向我。
“抱歉,接个电话。”我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灰色地毯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我靠在窗边,接起。
“沈书!”陈璐的声音带着雀跃,“婚纱试好了!三套都特别好看,我实在选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能来帮我看看?设计师说最好明天就定,要开始改尺寸了。”
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音乐和女人的笑声,大概是婚纱店里。
“明天……”我揉了揉眉心,“明天下午有投资方会议,可能要到晚上。”
“晚上也行!他们营业到九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沈书,这是我们婚礼的婚纱……你就不能抽两小时吗?”
语气里有小心翼翼的委屈。
我心里一紧:“好,晚上七点,我尽量准时。”
“真的?那说定了!”她又开心起来,“对了,场地方案你看了吗?我比较喜欢第三个,有那个旋转楼梯,拍照特别好看。就是贵了点……”
“你喜欢就定那个。”我说。
“可是超预算了……”
“没事。”我看着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一辈子就一次,别留遗憾。”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辈子就一次。这句话太熟悉了。
七年前,苏婉拿到第一笔插画稿费,三百块。她拉着我去吃烧烤,点了一堆平时舍不得点的。我说“太浪费了”,她说:“一辈子就一次拿到第一笔稿费,要庆祝!”
那时我们坐在路边摊的小塑料凳上,烤串冒着油烟,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看着她沾了酱汁的嘴角,心想:这个女孩,我要让她一辈子都这么开心。
后来呢?
后来她拿到更大的合同,卖出更高的价钱,但再也没那样笑过了。至少,在我面前没有了。
“沈书?”陈璐在电话那头唤我。
“嗯?”
“你刚才说什么‘一辈子就一次’……听起来好温柔。”她声音软软的,“那我真的定第三个方案了?”
“定吧。”
“好!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见。记得吃饭,别又胃疼。”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飞机已经飞远了,尾迹渐渐消散在蓝天里。城市在脚下延展,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个位置能看到我租的第一套公寓所在的老街区——灰扑扑的屋顶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的动物。
我和苏婉在那里住了三年。
第一年冬天没暖气,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看电影,她冰凉的脚贴在我小腿上。我说“等有钱了换有暖气的房子”,她说“这样抱着你就够暖和了”。
第二年我升职加薪,真的换了有暖气的公寓。搬家那天她很高兴,在空荡荡的新家里跑来跑去,说“终于可以在冬天光脚踩地板了”。但那天晚上,我们躺在还没拆封的床垫上,她突然说:“沈书,我有点想那个漏雨的房子。”
我问为什么。
她说:“那里虽然破,但每一寸都有我们的回忆。”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了。她要的是回忆的厚度,我要的是未来的保障。她要的是“此刻足够”,我要的是“以后更好”。
谁错了?好像谁都没错。
只是“足够”和“更好”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
“沈总?”助理小张探出头,“王总问您……”
“马上来。”我转身走向会议室。
推门前,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陈璐的聊天界面,上面是她刚发来的婚纱照片——纯白的缎面,繁复的刺绣,华丽的裙摆。
很美。像所有女孩梦想中的婚纱。
但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某个周末午后,苏婉趴在我们出租屋的地板上,在一本素描本上涂涂画画。我凑过去看,是她设计的婚纱草图——简单的吊带款式,裙摆到脚踝,没有任何装饰。
“这么素?”我问。
“嗯。”她头也不抬,“婚纱最重要的是穿的人,不是裙子本身。我要的是一件能让我自在跳舞、能穿着跑去海边、能……”
她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
“能穿着和你一起在厨房做饭的婚纱。”她小声补充,“因为结婚后,我们还是要一起做饭的,对吧?”
那时我说:“对,每天都做。”
我们相视而笑,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后来那本素描本去了哪里?搬家时好像收进了某个箱子,再也没打开过。
“沈总?”小张又催。
我收起手机,推门进入会议室。
“抱歉,继续吧。”我坐下,重新看向投影屏。
数据曲线还在起伏。王总又开始讲那些我听了几百遍的词汇。我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没有人看得出来,刚才那十分钟里,我的一部分灵魂飘出了这间会议室,飘过城市上空,飘回七年前那个有阳光的午后,飘到一个女孩身边,看着她画一件永远也不会穿上的婚纱。
会议结束时已经六点半。王总拍我的肩:“小沈,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婚礼的事太忙了?”
“有点。”我笑笑。
“理解理解,人生大事嘛。”他压低声音,“不过那个文旅城的项目你得抓紧,陈董很看好你,别让他失望。”
“明白。”
走出公司大楼,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看了眼时间——七点约了陈璐,现在过去刚好。
但脚步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我走进去,在货架前徘徊。最后拿了一瓶水,一包烟——戒烟半年后复吸,现在平均三天一包。
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扫完码抬头看我:“先生,需要打火机吗?”
“不用,有。”我掏出打火机,银色的,表面已经磨损。这是苏婉送的,很多年前了。当时她说:“抽烟不好,但如果你非要抽,至少用个好看的打火机。”
后来我真的戒了三年,打火机一直放在抽屉里。直到半年前,那个差点让公司崩盘的项目,我在天台抽了复吸的第一支烟,用的就是这个打火机。
火苗窜起时,我想起她说过的话,手抖了一下。
走出便利店,我在路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感。
手机震了,陈璐发来消息:“我到了哦,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复:“路上堵车,可能晚点到。你先选,我信你的眼光。”
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烟慢慢燃尽。我抬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晚一点点亮起来。办公楼窗户陆续点亮,车流在街道上汇成光的河流。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忙碌,那么……正确。
我按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该走了。去试婚纱,去确认婚礼方案,去走向那个我已经选择好的、正确的人生。
转身时,我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面无表情的脸。
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即将结婚的、事业有成的三十岁男人。
没有任何破绽。
除了眼睛。
我的眼睛很深,很空,像一口已经干涸许久的井。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就像七年前,走出那家旧书店时一样。
只是那时,我知道有个人在身后看着我。
而现在,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