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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绛珠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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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钱师大文学院廊檐的爬山虎从油绿褪成琥珀色,林星月不知不觉已经迈入大二年级。
刚开学时,好几次在外联部被几个学弟学妹笑呵呵地叫着学姐,她似乎还有点不适应,直到被部里安排了好几次新生见面生活分享会后,才慢慢接受自己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学姐了”,果然,时间是治愈社恐的良药。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时,林星月刚上完早课,正抱着一摞《红楼梦研究》教材踏过满地碎金,仰头看屋檐间漏下的光斑,那些被铁栅栏切割的天空让她想起大观园里的四方天井。
自从上学期文学课老师建议大家重读《红楼梦》之后,她便翻来覆去的研究里面的诗词歌句,好像和初中时看了完全不一样的两本书,果然,不同年龄段的人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星月!你的《绛珠泪》得奖了!快去官网看看!"崔楠楠的语音消息裹着风声炸开。
“啊?”林星月张大了嘴巴,随后就踩着满地斑驳往宿舍跑,急匆匆打开电脑,证书扫描件在电脑屏幕亮起的刹那,她惊得捂住嘴巴后退了半步。
评审批注栏里写着:"以草木之心观照金玉之缘,解味人深矣。"短短一句话,像燎原的星星之火般重燃了他对写作的欲望和信念,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是为30岁的人生亲手埋下的种子。
她虽然从小就热爱文学和写作,但一直觉得自己是既普通又平凡的那个,甚至在高中时还因为被人议论写文章空有华丽辞藻,没有逻辑内核而难过了很久。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上学期照着课后作业改改就投出去的文章竟然得奖了,这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了一个大馅饼儿,碰巧还是最喜欢的口味。
林星月确认好领奖时间和地址之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涂上了新买的珊瑚色口红,几乎是以冲刺赛跑的速度冲向了嘉禾大学的生物医学实验楼,她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陆尘,她总算也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奖项可以和最喜欢的人分享了。
隔着磨砂玻璃,陆尘的声音裹在离心机的嗡鸣里。
林星月数着他白大褂晃动的影子,想起上学期交稿前夜,他陪她在麦当劳改文章,咖啡杯上并排贴着"绛珠仙子"和"科研民工"的便利贴。
那时他还手指敲着键盘开玩笑说:"等你这篇拿奖了,咱们就去灵隐寺还愿。"
"陆尘!陆尘"她用手扣了下玻璃门,恒温箱的蓝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护目镜的橡胶带在他后脑压出红痕,陆尘看到他来了赶忙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快步走了出来::"小满?你怎么来了?。"
"我得奖了,二等奖,就是上学期你陪我改的那篇文章!"她眯起了眼睛,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开放大给他看,像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猫。
“真的吗?小满这么厉害啦!”陆尘开心的把她圈在在怀里,点了点鼻尖。
“那当然!”林星月用鼻尖蹭了蹭他。
“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主办方邀请获奖作者月底去领奖,要不要陪我一起?”见陆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又近乎请求地补充道:“陪我去嘛,你总是待在实验室里,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出过远门呢”
"小满,我刚加入导师的重点课题实验组。"他揉了揉林星月的头发,皱着眉说道,"下周要带着数据去北京开论证会。"
“那好吧,我自己去”林星月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下摆,刚涂上的珊瑚色口红像一抹褪色的朱砂黏在了嘴上。
“听话,我从北京回来给你带礼物”陆尘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宽慰道。
领奖那天,钱江市文联大厦的鎏金门环上缠着红绸。
林星月望着台阶上合影的人群:穿汉服的女生被男友举着油纸伞,短发女孩的父母正在调整她胸前的绢花,她低头抚平白色裙摆的褶皱,孤零零的自己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倒像是误入这里的是路人甲。
原来,除了她,大家的快乐都有重要的人可以分享啊。
领奖台上,聚光灯烤着丝绸绶带上的金线。主持人念着颁奖词:"作者以草木意象解构封建时代女性意识觉醒......"她望着台下出了神,直到听到“二等奖,钱江师范大学林星月”才慢半拍的上了台,奖状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想起递交稿件那夜,陆尘还在麦当劳里调侃"绛珠仙草还泪太矫情,现代女性该学探春搞改革那一套",而她固执地认为林黛玉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么软弱,她是鲜活的、智慧的、果敢的,只不过姻缘造化爱错了人,她的眼泪从来不是武器,而是历史褶皱里女性力量的无声表达。
此刻台下掌声雷动,她却只能听见陆尘实验室里离心机永无止境的嗡鸣。
回程公交车上,前排女生正靠在男友肩膀熟睡,男孩儿小心的用手护住女孩儿的头。
她酸涩地按下车窗,秋风卷着糖藕的甜香飘向灰蒙蒙的天际,远处钱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冷光,她把手贴在窗框上拍了一张,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光标在"我到你未来的工作单位啦"和"我的奖状到手了"之间游移,最终发出去的却是:"实验顺利吗?"
等了10分钟也没有消息传来,林星月暗灭了手机,抱着腿上装好奖状的帆布袋,侧着身子把头靠在车窗边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像倒叙回放的老电影,忽明忽暗。
文学院楼前的残荷终于折断时,林星月把洒金的证书从寝室书架收到了樟木箱。
她总在周三傍晚穿过紫藤长廊去嘉禾大学的生物工程实验楼,帆布包里照旧装着一瓶粉色的草莓味牛奶和食堂的玉米烙——陆尘说这种糖油混合物能激活多巴胺神经元,于是,她隔几天就会去食堂打包一份给他带上。
自从大二加入实验室的重点课题组后,陆尘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好几部想看的电影都下映了他都没空出时间来。
每次看到林星月拎着大包小包往实验室跑,在宿舍勤学苦读的崔楠楠都会笑着打趣:"星月,你这是给未来科学院院士当生活助理呢。"
她也只是笑笑:“没办法,谁让我这么贤惠呢”。
那日照例去实验室,林星月踮脚够储物柜顶层的保温杯时,一本蓝黑封皮的《IELTS》突然掉了下来,差点就要砸在她肩头。
"你要考雅思?"她攥着书脊的手指在书页投下栅栏状的阴影。
陆尘正踮脚调整显微镜光源,白大褂袖口沾着荧光标记的星点:"实验室有个出国交换的机会。"
离心机的震动声里,他转身时衣角轻轻碰到了试剂架,"导师让我试试,可能......先去波士顿?或者加州?"
林星月踩住那片翻滚的银杏叶,闻见自己喉咙里草莓味的牛奶香气:"什么时候?去多久?"
"看开题答辩结果。"他扯下乳胶手套,指腹残留的消毒水味道混进她发间的橙花香,另一只手轻轻捧起林星月的脸,轻吻了她的睫毛,"顺利的话是明年春天......顶多半年,不会太久的"
通风橱的蜂鸣声突然尖锐起来,林星月盯着他亮亮的眼睛,心中有一团火似乎正在熄灭,明明此刻陆尘手心里的温度那么缱绻,却让人开心不起来。
一年的甜蜜恋爱似乎让她忘记了,陆尘始终是闪闪发光的太阳,被看见,被追逐才是他的人生。
而她林星月,只是被他照耀过,就已经很幸福了。
她不要离开太阳,她要追光而去,要把幸福的钥匙牢牢握在手里。
傍晚时分,食堂的南瓜粥腾起暖雾,林星月用勺尖在粥面快速划动以免烫到嘴,小米粥被舀起来一勺一勺咽下,那句“你不担心异地恋吗”始终没能说出口。
陆尘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凝出了油花,林星月把筷子伸过去,戳着裹满酱汁的年糕,到了嘴边又放回了碗里:"陆尘,要不我跟你一起考吧?"
"你也要考雅思?"他终于抬头,筷子上的米饭粒掉进辣椒酱,"你们文科院不是保研就行?"
林星月盯着他餐盘里结成块的米饭,“说不定我可以跟你一起,交换到同一个城市呢?”
"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他顺手喝了一口桌上的玉米汁,随后把杯子放回到林星月面前"放心,最多半年,等实验数据稳定就回来了。"
“不会,正好就当为备考英语六级做准备了”林星月接过玉米汁轻轻嘬了一口。
心里却咯噔一下,有个声音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陆尘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一起往前走。
他的世界里,她是那朵被阳光照射的花,光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来不由花来决定。
花只能被光照耀,却无法与光同行。
陆尘果然是蕰川中学次次霸榜的年级第一,做实验的间隙断断续续准备了不到3个月,就考出了雅思7.5分的好成绩,收到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交换通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钱江的花草树木仿佛是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光秃秃的模样。
残阳把地上的枫叶烧成静脉注射的红色,林星月蜷在大学生活动中心的懒人沙发里,雅思真题集摊在膝头,听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accommodation""biochemistry",铅笔尖在"accommodation"这个词上戳出深洞——上周模拟考她在这个基础词汇上拼错了两个m。
陆尘的脚步声靠近时,她慌忙按下暂停键,笑着看向他。
"交换名单公示了。"陆尘身上的消毒水味裹着寒风,"把导师的项目做完,明年去。"他手机屏幕还亮着信息,蓝光投在她翻开的《雅思口语900句》上,把"Describe your future plan"的标题切成两半。
“恭喜你呀,陆尘”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怎么啦?不开心”陆尘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阅读题里......."她扯着书包带的手在颤抖,碳素笔卡在牛津词典扉页里,"我模考总分才5.5......"
"没事的。"陆尘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半年很快,我们每天都能视频通话。"
“嗯,那你一定要想我”林星月把头靠在陆尘肩膀上,感受着少年起伏的呼吸。
“必须的!”陆尘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间。
窗外悬铃木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飘坠,林星月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明明近在咫尺,却不知为何,感觉越来越远。
自从和陆尘确认恋爱关系后,她的世界就变成了男友的世界。
陆尘实验太忙,她就每天准时带好早餐,去实验楼当田楼姑娘。
陆尘临时有事,她就拿上喜欢的书到图书馆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
陆尘提议约会,她就果断推掉部里的聚餐和他穿越整个城市乱晃。
陆尘、陆尘、陆尘......
他偷偷暗恋了3年的白月光,终于有一天站在樱花树下跟她表白,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情节。
所以她必须要牢牢握住这份幸福,狠狠沉溺在恋爱的温柔缱眷里,像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那般肆意。
直到这份温柔被打碎,就像平静地湖面被刺耳的寒风吹皱,林星月才猛然惊觉,原来幸福的保质期也只有一年而已。
她读过太多异地分离的故事,更何况,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异国。
光是时差,就有整整13个小时。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从和陆尘恋爱的第一天开始,她似乎就在等待这样的宿命。
任她努力追赶,在专业课上从不懈怠,依旧是追不过他向前的步伐。
他跑的太快了,偶尔停下来等等她已经是大发慈悲,如何能要求他更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