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林小满》光辉大人

14、第 14 章 早八地下铁

　　大三的秋末带着干燥的冷空气漫进宿舍时，407室窗台的绿萝正攀附着晾衣绳疯长。
　　宿舍飘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崔楠楠的考研日记被她拍了一张打印下来贴在了衣柜外侧，"你们看这个文献综述框架——"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屏幕荧光映亮她啤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镜。
　　作为团支书兼年级第一，她坚持每天六点去图书馆占座，说是在保研结果出来前必须全力以赴，做好两手准备。
　　赵涵正对着镜子卷刘海，放下卷发棒凑到了屏幕前，发梢晃着男友送的项链——那位大四学长刚签了鹅厂offer，两人是打游戏认识的，早餐袋上的便利贴还粘着「今天双排吗」的潦草字迹。
　　大一就幻想恋爱的她终于如愿以偿在大三这年遇上了真命天子，成了寝室里常常夜不归宿的人。
　　裴佳欣的行李箱摊在过道，里面塞满了最新款式的连衣裙和各色的化妆品。上面随手搭了一份钱江新城的租房合同。"禹泽说滨江那家互联网医院正在扩招，我准备在附近的图书馆备考事业编，会经常回来的"她擦拭着参加社会实践时获得的"优秀志愿者"奖牌，金属边缘在晨光中割裂出细小的彩虹。
　　这个总爱在寝室臭美的姑娘，如今连手机壳都换成了"早日上岸"的大字提醒，保温杯里漂浮的杭白菊与江禹泽衬衫上的消毒水味，正在构筑属于他们的未来图景。
　　辅导员@全体成员的实习通知突然弹窗，班级群消息一条接一条，是导员发布了一则杂志社的招聘公告，要求每周实习2天以上即可，表现好了可以留用。
　　林星月缩在椅子上点开附件，《东方文化》的LOGO刺进瞳孔，她想起大二那年独自一人去领奖的夏天，闪着金边的获奖证书被堆在书架底层，当时活动的主办单位就是东方文化。
　　裴佳欣举着江禹泽送的拍立得对准大家："咱们拍个合影吧，以后想我了就看看！"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星月瞥见照片边缘露出半截情侣手链——和陆尘送她的那条同系列不同色。
　　凌晨1点，林星月对着杂志社的招聘要求改好简历，按下发送键后，很快就收到了《东方文化》杂志社邮箱的自动回复邮件，她点开邮箱，一字一句的念着：
　　感谢您应聘《东方文化》杂志社，简历及相关材料已收悉。我们会在3-5 个工作日内完成初步筛选，若符合岗位要求，将通过电话或邮件与您联系。
　　如需查询招聘进度，可登录官网 "人才招聘" 栏目或回复此邮件咨询。
　　感谢您对东方文化杂志社的关注！欢迎订阅我们新推出的人物专栏系列资讯，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
　　东方文化杂志社人事处

　　2天后，林星月正在图书馆默写单词，手机邮箱突然弹出一则消息。
　　林星月女士：
　　您好！
　　感谢您应聘《东方文化》杂志社-人物专栏。经过综合评估，我们特别邀请你于下周一到杂志社面试，期待与您见面，具体面试信息及邀请函，请登录官网 "人才招聘" 栏目查询并确认。
　　感谢您对东方文化杂志社的关注！欢迎订阅我们新推出的人物专栏系列资讯，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
　　东方文化杂志社人事处

　　第三次调整衬衫领口的飘带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粉底液。这是裴佳欣专门赶过来给她化的妆，说是要压住「学生气」，可镜面电梯里倒映的深蓝色西装外套肩线还是垮在了手臂处——这套临时借来的正装大了一码，衬得本就娇小的林星月像偷穿爸妈外套的小孩儿。
　　皮革座椅在暖气片旁发出吱呀声响。林星月数着前一位面试者高跟鞋的哒哒声，紧张地拿起包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
　　不一会儿，主编助理就走了出来，“07号，林星月。”
　　林星月推开磨砂玻璃门时，脖颈后渗出的冷汗正顺着脊椎滑进后背，不合体的西装外套垫肩也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向手臂，露出系的歪歪斜斜的飘带。
　　助理给她带到了写有3号会议室的另一道磨砂玻璃门边，示意她进去。
　　林星月轻轻扣了3下，只听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开门看到正对着坐了3个人，目光如炬齐齐看向她，林星月点头挤出一个一路上都在练习的六颗牙齿微笑，硬着头皮走到提前放好的椅子前坐下，等待对面三个人发起一场严苛的“拷问”。
　　起先是最中间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面试官让她做个自我介绍，这个简单，她在面试前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是三位面试官依次问了几个诸如“为什么选择这个岗位？”、“有什么爱好和特长？”、“每周有几天空余时间”等等听起来和工作内容不太相关的问题，倒也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当被最左边一位从进门开始就眉头紧锁的男人要求展示代表作品时，林星月明显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自然也来不及准备。只好在慌乱中掏出手机，把之前参加杂志社主办活动论文获奖的文章和证书翻出来给面试官看。
　　最右边一位面试官见她有获奖作品，明显提起了兴趣，压了压嗓子问道，“我们现在要招聘的是杂志社采编岗位，今后你的工作除了撰写文稿，还有辅助采访各行各业的新秀，请问你认为新媒体时代如何平衡文化深度与流量焦虑？”
　　林星月捏紧裤缝，思考了一分钟，喉结轻颤说出：流量是溪流，文化是河床...
　　踏出公司大门时，她才隐隐感觉到后脚跟被磨破的疼痛，尽管出门前专门贴了创口贴，不合脚的新皮鞋还是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钢丝上跳舞。
　　意想不到的是，本以为过于紧张没发挥好，第二天却收到了东方文化的实习通知。
　　林星月的岗位是人物专栏的采编实习生，日常工作主要是收集整理选题资料、协助整理采访录音、撰写和校对访谈文稿三大块，整体是篇文稿类的工作，对于本身就热爱写作的她来说倒也没有太大难度，唯一的bug可能就是学校到公司的距离太远，地铁单程1小时，8.30上班意味着每天7点钟必须起床，洗漱完毕后7.30之前冲进地铁站，这对于一向睡不醒的她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上班一星期后，脸盲的她才能勉强记住邻座同事的姓名，并且把面试官的名字和脸对号入座。
　　原来面试那天，见到的三个人分别是杂志社的主编李清越，副主编赵牧之和人物专栏的项目组长宋临，宋临同时也是林星月的“带教师傅”，她的工作任务基本上都由宋临安排。
　　每周一晨光爬上江面时，林星月已经昏昏欲睡的坐在上班的地铁上，除了面试那天，到公司后她再也没有穿过高跟皮鞋和成套西装，早起上班已经榨干了仅有的能量，哪儿还顾得上整理形象。好在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大多也都穿着舒适的运动装和休闲服，林星月便也决定不再折磨自己，穿回了自己最喜欢的连衣裙和帆布鞋。
　　离公司最近的地铁站是人民路站，人民路的下一站就是钱江市的CBD钱江广场，每次距离钱江广场还有4-5站的时候，地铁几乎已经是只上不下的爆满状态。
　　初入职场的打工人还是低估了早高峰的人流量，有两次林星月到了人民路站都没能挤下车，只能眼看着地铁门混合着刺耳的滴滴声无情的合上，坐到钱江站再从反方向坐回人民路站。
　　后来她也算是琢磨出了下车经验，每次到靠近人民路站的时候提前一站做好准备，一点一点贴着人群的缝隙挪到地铁门边，这样就能在打开车门的瞬间先行一步跳下去，以免被逆向人流又挤回车厢。
　　有一次正逢周一下大雨，地铁上人满为患，她光是在进站口排队就等了20分钟，好不容易挤进地铁，她夹紧装着录音笔和充电宝的帆布包，在即将下站的地铁里努力缩成一张薄纸，却依然被个个比他膀大腰圆的男男女女挤得贴在了地铁门上。
　　更要命的是，到站后，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出了地铁，一转头帆布包却还夹在地铁里两个背对站立的男人的臂膀间，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布袋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滴滴滴的关门提示音响起，她又急又热，脑门儿上全是汗，幸好有位好心的阿姨推了一把壮汉，在关门前把她的包扔了出来，否则还不知道录音材料丢了给公司闯下多大的祸来。
　　按照要求，她虽然每周只有2天需要去到杂志社，但回学校后工作也没停下来，加上剩余3天还排满了课，林星月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班，一回宿舍就累得呼呼大睡，常常忙得连室友的电话都接不上，竟然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陆尘了。
　　那个曾经拼了命想要忘掉却又怎么也忘不掉的人，似乎正在慢慢从她的生活中淡去，褪色成模糊的缩影。
　　跟陆尘分开半年以后，林星月发现时间在她身上根本不奏效，努力忘记只是徒劳，才决定找个班上好让自己忙碌起来，短暂逃离失恋的阴影，后来渐渐地，她的生活完完全全地被实习、雅思和课业填满，时间久了，忙碌竟然成为了一种习惯，甚至一度爱上了这种向前奔跑的感觉。
　　到了杂志社不需要加班，更没有作业要写的周末，反而觉得无所事事起来。
　　“小林同学，今天在学校吗？”接到宋临的电话时，林星月正摊在宿舍椅子上看老友记，一句一句练习着蹩脚的英语，雅思6.0的成绩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其中最差的就是口语。
　　“在的，宋老师！有什么事儿吗？”虽然从年龄上看，宋临只比她大3岁，但在工作中他运筹帷幄的气势却不亚于蜗居职场十年的老人，她早已习惯了这么称呼他。
　　“一点私事，想拜托你帮我去美食街附近的烤肉店占个座，他家不接受线上预订，我今晚约了人，时间有点来不及了，你看方便吗？”宋临的语气没了工作中的凌厉，背景音不断传来球鞋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反倒让林星月有些许不适应。
　　“可以的宋老师，你们几点吃饭？在哪家店？”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撑在墙上方便换鞋，准备下楼了。
　　“炙焰烤肉店听过么？晚上6点”电话那头传来炙焰两个字时，林星月微微蹙眉，死去的回忆又开始攻击她。
　　炙焰是她和室友每逢大事儿必打卡的聚餐地，也是和陆尘相恋时常去的餐厅，她对这家店熟悉到能倒背出所有的菜名。
　　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电话，“6点吃饭的话是高峰期，需要至少提前半小时就排队，现在是5点，我马上出门去拿号，你们几个人？”
　　“2个”，还没等林星月回复，宋临就打断道，“不对，你按4位来预订”
　　“好的，宋老师”挂断电话后，林星月见还有时间，对着镜子扎起高马尾化了个淡妆就出门了，这是实习后养成的习惯，她已经从素面朝天的学生进化成了15分钟出妆的职场萌新，软软的性格也强硬了不少。
　　“B35号，请用餐”林星月低头确认好号码没错，看了眼手表，显示下午5.50分，又张望了一下周围，没看见宋老师的身影，想必是自己来早了，他们还没到，只好先走进饭店座位上等。
　　她拍了张桌号的照片给宋老师发过去，过了约莫10分钟，就看到一前一后两个身形高大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宋临，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运动后的红晕从颧骨蔓延至耳际，完全没了公司开会时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更像是温和内敛的学长。
　　后面紧跟着那位穿了一身灰色连帽卫衣，手里还抱了个篮球。他的面部折叠度极高，窄长的脸型在餐厅吊灯斜照下投出利落阴影，眉骨与鼻梁构成的山根线条像用直尺刻画过一般陡峭，鼻梁中段的驼峰被汗珠镀了一层釉光，随着呼吸起伏，在鼻尖凝成一道摇摇欲坠的弧。他的眼睛是典型内双，上眼睑的轻微赘皮让眸光总似半垂，却在瞥见挥手的林星月时骤然抬起，露出藏在眉弓阴影下的瞳孔。
　　“太感谢你啦，小林同学”宋老师拉了对面的椅子刚要坐下，林星月便局促着站起身来，“宋老师，你们慢慢聊，我先走啦”。
　　“别啊，一起吃，正好带你认识下我哥们儿”宋临示意林星月坐下。
　　“可是......这样，不太好吧”林星月社恐的站在桌边，顶头上司发话了，想走也不行，想留也不是。
　　“没什么不好的，天天被你的宋老师压榨，还不赶紧宰他一顿”旁边那人见状出来解围，专门加重了宋老师的发音，接过服务员的菜单递到林星月手里，“宋老师买单，想吃什么尽管点”。
　　宋临见状无奈地笑笑，自然地把手搭到旁边男生肩膀上，“小林同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学同学程宇，传说中的计算机大牛本牛”说完便笑出了声，继续对着程宇介绍道“这位是我公司的实习生，林星月，负责我手上人物专栏的工作。”
　　程宇倒了杯水给林星月推过去，学着宋临的语气轻笑道，“喝水，小林同学！”
　　林星月不知道如何回话，只好接过水杯迅速喝了一口，抿嘴道，“好喝，谢谢”
　　“白开水也好喝？看来你们宋老师是真正的‘周扒皮’。”说罢，程宇轻轻拍了下宋临后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林星月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就不适应这种社交场合，像是强行被推进人群表演的小丑，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索性闭嘴猛吃一顿，起码还能填饱肚子。
　　席间，林星月得知原来宋临和程宇都是隔壁嘉禾大学14级的毕业生，两人一个学的新闻，一个学的计算机，因为共同参加学院篮球赛，不打不相识，成为了好友，毕业后常常溜回母校约球。
　　程宇将烤好的牛舌夹到林星月盘中时，不锈钢夹与瓷盘碰撞出清脆声响"小林同学是钱江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对吧？那我问你，钱师大西门到嘉禾大学北门，步行需要多久？"
　　"大概15分钟吧"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意识到两人都在兴奋地看向她时，才补了句"我和室友常常去嘉禾大学串门。"其实这是每次她从学校跑去找陆尘丈量出来的距离。
　　程宇用手指蘸着烧酒在桌面画地图"准确来说，是17分34秒。"
　　"你测量过？"林星月夹着的泡菜掉回了碟子。
　　"去年年底底做校园导航App时，采集过路径数据。"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炭火，没说自己曾在那条路上偶遇过抱着一摞书的她。
　　宋临举着烧酒瓶岔开了话题，“宇哥最近又在搞什么黑科技？”
　　程宇嚼了嚼嘴里的食物“菌丝记忆存储项目。”
　　“来我们专栏亮相的事儿能定了吗？等着给你排期呢”宋临碰了碰程宇的烧酒杯，说出了这顿饭的真实目的。
　　“下个月吧，等我忙完手里这个项目”程宇边说边举起玻璃壶，往林星月杯子里加了些水。
　　宋临一口气喝完了烧酒，红着脸说道，“一言为定，到时候正好让小林同学跟你对接！”
　　林星月握紧温热的水杯，一本正经地端坐起来“好的，宋老师，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两人见她一谈到工作马上就切回严肃模式，又笑了起来。
　　走出店门时，林星月发现程宇卫衣帽子上沾了一片店门口的落叶。他摘叶子的动作让她一瞬间又想起陆尘整理实验报告的模样，但这个联想很快被夜风吹散——宋临递来的U盘在夜幕下闪着金光“这是采访要用到的模型材料，抽空提前准备一下。”
　　“不是吧周扒皮，哪儿有你这么压榨小学妹的”程宇无奈地笑了笑。
　　宋临不语，在路灯下吐着白雾喊“你俩加个微信啊！方便联系”
　　还没等林星月摸出手机，程宇便打开了二维码示意她扫一扫。通过好友后，林星月发现程宇的头像是极光里的银河，点开放大来看，是他站在暗夜里举着一束烟花棒，被灯光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你...看过极光?”林星月展示着程宇头像的照片，好奇的问道，那是她层在书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嗯，在挪威特罗姆瑟”程宇笑着回答道，顺便翻出了手机里其他的极光照片给她看，高耸的山峰和陡峭的峡谷与极光相映生辉，林星月不禁感叹道，“哇，好美啊”。
　　没一会儿，宋临抽完一支烟回来了，林星月攥着发烫的U盘跟两人告别，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身后烤肉店的霓虹招牌映在玻璃幕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