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林小满》光辉大人

12、第 12 章 巴尔的摩薄

　　自从陆尘走后，林星月的天空又调成了黑白模式，常常抱着雅思真题集走过空荡荡的生物楼，实验室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曾经堆满陆尘实验报告的第三实验台，现在整齐码放着学弟学妹们的移液枪。
　　图书馆四楼的靠窗位置成了林星月的新据点，晨光爬上《雅思写作真经》的封皮时，她总是会下意识摸向左手边的保温杯——那里本该放着陆尘温好的姜茶。
　　现在她只能自己在痛经时记得往红茶里加两颗方糖，就像记得每周三凌晨卡着时差视频通话那样。
　　原本以为半年的时间也不过如此，直到身体发出失眠警告后才意识到，她比想象中更需要他。
　　梅雨季来临时，图书馆的空调开始滴水，林星月在第3次雅思成绩单上签收时，雨水正顺着窗棂蜿蜒成溪。
　　6.0分的数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皱，只进步了0.5分，尽管这么努力学习了，还是像蜗牛一样爬得缓慢。
　　钱江的雨怎么也下不停，此时正沿着阳台的栏杆滴落，凌晨两点的电脑屏幕亮起时，她看见陆尘身后的白板映着亮光，马里兰州清晨九点的阳光穿过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实验室的百叶窗，在他白大褂肩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十二小时时差。
　　"绿萝长新芽了。"林星月把手机镜头对准桌面上的绿萝，她把它从实验室搬过来了，水滴正顺着叶尖坠入埋着时光胶囊的陶土盆。
　　视频突然卡顿，画面凝固在陆尘伸手触碰屏幕的瞬间，他指尖悬停的位置恰好是叶片上那道他们共同命名过的月牙形斑纹。
　　电流杂音中传来碰撞的轻响，林星月握紧印着粉色线条小狗的马克杯，没过几秒信号恢复了。
　　镜头里的陆尘站在显微镜旁边，实验台角落还放了马里兰州州花，干枯花瓣下压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
　　她忽然把脸贴近摄像头："五一调课能凑出十天假......我去巴尔的摩好不好？"
　　说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马克杯杯身，"陆尘，我想你了。"
　　"会不会太辛苦了，而且我的直博答辩申请定在五月最后一周。"他喉结滚动时，林星月看见白板上新增的倒计时数字——37天，恰如切萨皮克湾此刻的浪涌周期。"可能陪不了你，小满..."
　　见林星月一脸惆怅，他把脸凑过来亲了亲“小哭包，我六月中旬放假回来一趟，到时候再补偿你好不好？”
　　"好吧，下周降温，你记得......"林星月的话被突来的消息提示切断，视频通话停住了，她只好关掉了熬夜查询的机票信息，眼角突然涌出两滴泪来。
　　陆尘，答应你不哭的，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当我买了两杯奶茶无人分享时，当我坐在图书馆发呆时，当我一遍遍回忆你的样子时，又突然很害怕，害怕离开你，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只能，站在原地想你。

　　苏槿突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时，陆尘正窝在椅子上写实验报告，他在参与的研究项目已经进入到最后冲刺期，为了在放假回国前赶完进度，他已经连续多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下巴四周长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都没时间刮，精神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眼神中满是倦意。
　　“你怎么来了？”陆尘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拖着行李箱的女孩儿。
　　苏槿倚着大理石立柱轻笑，“惊喜吗？伯母说你这周都快忙飞了，我来看看你。”
　　陆尘扯松领口，实验室门禁卡在颈间晃动：“胡闹！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手机震动的嗡嗡声传来，苏槿伸手到他面前晃了晃，来电显示是苏勇，陆尘划了下通话键，电话那头地声音传来：“小尘啊，小槿说她一个人去美国找你了，我联系不上都快急死了，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你帮忙照顾好她。”
　　“好的苏叔叔，我会的，您放心”陆尘挂了电话，看着眼前这个瞒着家人跨越大洋彼岸悄悄飞过来的女孩儿，兴许是飞机上的时间太久了，平日里精致的头发此刻也乱蓬蓬地，像只流浪的小猫，不禁心里一软，责备的话咽进了胸口。
　　“走吧，先带你吃饭”陆尘回实验室匆匆脱掉白大褂，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拉着苏槿的行李箱往外走。
　　席间，陆尘示意苏槿点菜，结果苏槿点了一桌子陆尘爱吃的，心疼地看着他“尘哥哥，要不是我来了，都快认不出你了，你的脸都瘦脱像了，多吃一点。”说着就拿起勺子往他碗里盛奶油蘑菇汤。
　　“晚上住哪里？吃完我送你去”陆尘接过盛好的汤猛的灌了几口，连轴转赶进度让他都没顾得上好好吃饭，此刻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里，离你学校很近，苏槿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Washington Marriott”陆尘点开酒店地址哭笑不得“我的苏大小姐，你定错了，定的是其他州”
　　苏槿抢过手机，噘嘴露出了哭腔“啊，我看错了，那怎么办啊尘哥哥，我今晚......”
　　陆尘已经在自己手机上打开了谷歌地图，“我给你订吧”，选择房间数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把1加到了2。
　　学校周围不算繁华地带，苏槿人生地不熟的，他既然答应苏叔叔了，那就好人做到底，免得这丫头连吃饭都不知道去哪儿。“酒店订好了，我住你隔壁，今晚给你查好旅行攻略，后面几天自己注意安全”
　　“那太好啦，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苏槿的笑容在脸上化开来。
　　陆尘拖着苏槿的行李箱穿过巴尔的摩万豪酒店走廊，来之前给她买了些吃的一并挂在拉杆上。
　　“尘哥哥，这个水给你”苏槿把包里陆尘在餐厅没喝完的半瓶水递了过去。
　　“嗯，早点休息，有事儿发消息”，把苏槿送到2307后，陆尘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苏槿在房间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打开行李箱后，才发现给陆尘带的礼物竟还整整齐齐的躺在箱子角落，那是她上飞机前专程买的领带。
　　苏槿换上睡袍站在了2308房间门前，门把手上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格外醒目，她轻轻敲门发现没人应声，心想安眠药已经见效，陆尘睡着了。
　　在饭店时，他就注意到了陆尘的黑眼圈和胡茬，想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正好陆尘今晚就住在隔壁，于是悄悄往水里加了改善睡眠的唑吡坦，那是她三个月前她在安定医院开的，当时心理医生说她的失眠源于"长期情感压抑"。
　　前台给的备用房卡发出"嘀"的轻响，苏槿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她拿着领带礼盒轻声走进房间，生怕吵醒了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的陆尘。
　　他的床头开了淡黄色的阅读灯，外套随意搭在椅背，那瓶水已经被喝到快见底。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熟睡的发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似乎只有睡着后，她才能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尘凌乱的黑发扫在枕畔，睫毛在眼睑投下青灰的弧影，她把礼盒放到床头后蹲在床沿，指尖悬在他微蹙的眉间，消毒水混着紫罗兰洗衣液的味道钻进鼻腔，记忆突然闪回十四岁那年的冬夜，哮喘发作的她蜷缩在急诊室，陆尘校服上沾满她咳出的口水，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用力握住她发抖的掌心："小槿别怕，我在这儿。"
　　自从上了高中以后，他的尘哥哥就开始对他疏远了不少，她为了他把志愿改到钱江，每天蹲点去实验室找他，却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厚厚的墙。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微信消息不断弹出，苏槿慌忙拿起手机暗灭，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的美梦，却还是看到了消息预览栏的显示："绿萝发芽了，你摸摸屏幕..."，备注是小满。
　　手机再度震动，锁屏照片是两人拥吻的画面，烟花在他们头上绽放开来，陆尘温柔的嘴唇抵在林星月扬起的嘴角。
　　苏槿的指尖悬在了半空之中，童年记忆裹挟着酸楚呼啸而来——他最最最喜欢的尘哥哥不再属于她了。
　　手机第三次亮起时，是备注小满的视频请求突然弹出，酸楚和愤怒占据了苏槿的理智和自尊，嫉妒到发狂的她按了关机电源键，同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苏槿赤足踩在地毯上，真丝睡袍的系带在颤动的指尖缠了又松，蝉翼般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时，月光像一匹揉皱的银缎，和着地上散落的衣物从落地窗斜斜地铺到床尾。
　　她数着陆尘睫毛颤动的频率，那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节拍——儿时雷声轰隆的夏夜，他们蜷在嘎吱作响的摇椅上，紫藤花的影子也是这样在他睡颜上摇晃。
　　空调送风口温热的气流拂过山峰和脊背，她像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跌进床褥。
　　陆尘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着，露出的锁骨在月光里泛着陌生的冷。苏槿用发梢去描摹那处凹陷，却被他在梦中翻身的动作压住了一缕黑发，就像月光里悬着的蛛丝，稍重些的呼吸都会让它断掉。
　　她缓缓靠近，将脸埋进他敞开的衣襟，微微出汗的指尖贴上他后腰——就像曾经无数个冬夜里他们悄悄跌进结冰的荷塘，她也是这样攥着他校服后摆，只不过此刻掌心沁出的不再是雪水，而是淬了毒的蜜。
　　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陆尘醒来之后会面临什么。可是谁让他那么喜欢陆尘呢？
　　明明是她先遇见他的，明明是他先对她好的，可是时间为什么在他身上突然失控了呢。
　　只要能和陆尘在一起，她愿意，献上全部的自己，哪怕是以不够体面的方式。

　　晨光透过巴尔的摩内港的薄雾，在2308号房地毯上切割出凌乱的菱形光斑。
　　陆尘惊醒时脖颈处还缠绕着铃兰香，苏槿的手臂像条冰冷的银鱼横在他胸口。
　　"小槿，你怎么..."他猛地坐起，身体触电般弹向床头，后脑咚地一声撞上胡桃木床，蚕丝被滑落时露出苏槿肩头暧昧的红痕。
　　床头柜上深蓝领带蜷缩成问号形状，旁边是熄了屏的手机，自从出国之后，他怕林星月找不到他，手机都是待机模式，从来没有息屏过。
　　苏槿伸了个懒腰，支起身子，真丝被单顺着脊背滑落："尘哥哥，你忘了吗？昨晚我给你送领带过来。"她指尖勾住领带尾端轻轻一拽，露出内侧绣着的JHU校徽，"你说想让我陪你..."
　　陆尘太阳穴突跳着抓起白衬衫胡乱往身上一套：“你怎么进来的？”
　　“酒店备用卡”苏槿忽然倾身逼近，锁骨处未散的香水味与领带上的气息重叠成漩涡："为什么凶我？"她将被子掀开一道缝隙，晨光立刻涌进那片危险的阴影里。
　　陆尘背靠床板按住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可记忆碎片在唑吡坦余效中浮沉，脑海如同浆糊一般，只记得自己刷卡进了房间，喝了几口水就困得不行，眼皮越来越沉，来不及洗漱就睡着了，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们有没有......."他小心翼翼地质问，语气里几乎是带着哀求，喉间泛起阵阵酸痛。
　　苏槿低下头，眼睛瞬间就泛起了泪光，"那你就当作没有吧"她说完之后眼泪便滑落下来。
　　年少时的羁绊终究是绚烂的烟火，绽放后便悄无影踪，即便她丢掉虚荣与自尊，把自己当作橱窗的礼物完完全全地送到心爱人面前，他的眼睛里，却仍旧未流露出半分喜欢与爱意。
　　她赌输了，仅剩的一丝女孩儿的尊严不允许她再这么作践自己。
　　“我不会再缠着你”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转过身去弯腰拾起蕾丝内裤，脊柱沟陷落的阴影里晃着半枚银质颈链，坠子搭扣恰好卡在脖子最光洁处。
　　晨雾在她腰臀镀上毛玻璃般的柔光，大腿内侧的星空美甲随着动作忽明忽暗，她穿好后侧过脸把真丝睡袍胡乱一套松垮系在腰间，胸口那粒朱砂痣在逆光中忽隐忽现，昨夜残留的铃兰香随她撩发的动作蒸腾起来。
　　她仿佛是故意放慢系腰带的动作，好让阳光穿透她耳垂上摇晃的珍珠，在地毯投下细碎的光斑，也好让这个一起长大的男孩儿回心转意，拥抱她，亲吻她，告诉她有多爱她。
　　心存的最后一丝幻想被走廊清洁车的轱辘声彻底碾碎，直到她走出房间，陆尘都没有说一句话。

　　苏槿走后，陆尘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手机，碰落了旁边的矿泉水瓶，剩下的液体一股脑全洒在了地毯上，她突然意识到应该是水的问题，可苏槿能在水里放什么呢？为什么又会赤裸着躺在自己的床上？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么多，机械地按住开机键，林星月的消息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视网膜：
　　21:47「绿萝发芽了，你摸摸屏幕...」——配图是他们共养的绿萝；
　　00:13「马里兰降温了，实验别熬太晚」——加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00:30「未接听的视频通话」；
　　01:29「陆尘，睡着了吗？醒来后记得回电，我很担心你」；
　　他颤抖着点开通话记录，三个显示小满的未接来电占据了瞳孔，他仿佛看见了他的小满独自一人趴在电脑桌前等他的模样。
　　陆尘的指甲陷进掌心，微信输入框的光标反复闪烁：
　　「昨晚在改论文」——删除；
　　「实验室通宵了」——删除；
　　「想你」——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快速撤回。
　　当他终于按下视频通话键，林星月秒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沙哑肿胀得像高烧的病人，视频那边已经是晚上，林星月笑着给他展示校园的夜景，旁边还有同行的室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发出了那三个字：“小满，对不起”
　　林星月鼻尖的小痣在像素颗粒里晃动："什么对不起？你眼睛好红，是不是最近太累啦…"
　　“没什么，我想你了”陆尘听见自己的嗓音从胸腔闷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