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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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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的脚踝在一周后基本恢复了。
这一周里,她过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囚徒生活,每天有厨师准备三餐,有理疗师□□,有司机随时待命,而傅砚深,她的“合作方”,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必要的问候外几乎不打扰她。
他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疑问。
比如书房里那个突然多出来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舞蹈理论和艺术史方面的书籍,有些甚至是绝版。比如每天早餐时,桌上总会有一份艺术类报纸,翻到舞蹈评论版。比如林助理某天送来一张请柬,是下个月国家大剧院的一场现代舞演出,VIP座位。
所有这些,傅砚深都没有特意提及,就像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沈清辞没有问,只是默默接受。
她看书,看报纸,在脚踝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基础的拉伸训练。有时她会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这个穿着真丝睡袍、住在总统套房、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女人。
协议婚姻的第二周,傅砚深提出了第一个“夫妻义务”要求。
“明天晚上,傅家有个家宴。”
他视线没有离开平板电脑上的财报,“我父母想见你,算是正式介绍给家族。”
沈清辞切煎蛋的手顿了顿:“我需要准备什么?”
“做你自己就好。”
傅砚深抬起头,“我父母比较传统,但不会为难你,我姐姐也会在,她人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提及家人。
沈清辞想起自己对他的家庭了解甚少,只知道他是傅家独子,有一个姐姐,父母都还健在,家族企业傅氏科技是他二十五岁接手后壮大的。
她问得更具体些,“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傅砚深:“我父亲喜欢听京剧,母亲喜欢园艺。姐姐是律师,最近刚离婚,情绪不太稳定,如果她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用在意。”
信息很简洁,但很有用。
“我知道了。”沈清辞点头,“谢谢提醒。”
傅砚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财报。
下午,沈清辞收到一个快递,是傅砚深让人送来的礼物,一套珍珠首饰,配一件浅蓝色的旗袍,旗袍的款式端庄清雅,珍珠的光泽温润柔和。
卡片上是他凌厉的字迹:“家宴着装建议,傅。”
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他本人一样。
沈清辞换上旗袍,站在镜前。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珍珠项链贴在锁骨上,微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清辞啊,嫁到傅家要懂事,要得体,要做一个好妻子。”
好妻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第二天傍晚,司机送他们去傅家老宅。
车驶出市区,开往城西的别墅区。越往西,建筑越稀疏,绿化越多。
最后驶入一条私家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
傅家老宅是一座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建筑,白墙灰瓦,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这个季节正是蔷薇盛开的时候。
车停在门前,傅砚深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沈清辞。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
他低声说:“别紧张。”
沈清辞回,“好。”
玄关处已经有人在等,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应该就是傅砚深的父母和姐姐。
“爸,妈,姐。”傅砚深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些,“这是清辞。”
清辞,这是我父亲,母亲,姐姐傅芝雅。”
沈清辞微微躬身,“伯父伯母好,姐姐好。”
傅母走上前,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笑容温和:“好孩子,终于见面了,砚深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之前都不带你来家里坐坐。”
沈清辞说:“是我失礼了。”
“不怪你,是砚深太忙。”傅父开口,带着长辈的威严,“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一行人走进客厅。
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古董。
沈清辞在傅砚深的示意下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是最得体的淑女坐姿。
佣人上茶,傅母开始询问一些家常问题,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兄弟姐妹,平时喜欢做什么。
沈清辞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态度恭敬。
傅母似乎很满意。
傅父突然问,“听砚深说,你是跳舞的?”
“是的伯父,我学古典舞。”
“陶冶性情。”傅父点点头,“不过既然结婚了,还是以家庭为重,砚深工作忙,家里总需要人打理。”
这句话里的暗示很明显。
沈清辞看了傅砚深一眼,他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爸,清辞有自己的事业。”傅砚深声音平静,“我不需要她为了家庭放弃什么。”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傅父皱眉:“砚深,话不是这么说。一个家总要有人照顾,总要有人舍弃些时间精力。”
“家里有管家,有佣人。”傅砚深放下茶杯,“清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们的共识。”
他的语气很坚定,甚至有些强硬。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当着家人的面维护她的“自由”。
傅芝雅轻笑了一声:“爸,你就别操心了,砚深从小就有主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向沈清辞,笑容里带着一丝探究:“清辞是吧?别紧张,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砚深愿意护着你,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又像试探。
沈清辞微笑回应:“谢谢姐姐。”
晚餐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傅母很健谈,问了许多沈清辞小时候的事,傅父虽然严肃,但也没再提敏感话题,傅雅则一直在观察,偶尔说几句俏皮话调节气氛。
傅砚深话不多,然而每次话题转向沈清辞时,他都会自然地接过话头,或为她解围,或补充说明。
他的维护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饭后,傅母拉着沈清辞去花园看她的蔷薇,傅砚深则被傅父叫去书房谈事情。
花园里蔷薇盛开,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香气。
傅母剪了几支开得最好的,递给沈清辞:“插在房间里,香。”
“谢谢伯母。”
傅母眼神温柔:“砚深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个太懂事的孩子,反而让人心疼。”
沈清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跟你提过他姐姐的事吗?”
“姐姐?是说离婚的事吗?”
“不止。”
傅母轻叹,“小雅前年离婚,是因为她前夫出轨,那段时间她很不好,砚深放下工作陪了她一个月,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傅母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他说,‘姐,这世上没有谁值得你放弃自己。’”
夜风吹过,蔷薇轻轻摇曳。
“所以清辞啊,”傅母拍拍她的手,“做你自己就好,砚深选择你,一定是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
沈清辞握着那几支蔷薇,指尖触到花刺,带来清晰的痛感。
回到客厅,傅砚深和傅父已经谈完事情。
傅父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到她们进来,还是挤出了笑容。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傅父说:“清辞,以后常来。”
“好的,伯父。”
临走前。
傅雅把沈清辞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盒子,“新婚礼物,砚深那小子肯定没准备什么浪漫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对精致的耳环。
“谢谢姐姐。”
“不客气。”傅雅眨眨眼,“好好享受新婚。还有……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让砚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了。”傅雅嗓音放低,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音量说:“虽然可能只是一点点。”
回程的车上,傅砚深接了通电话,线上会议。
手里的蔷薇散发着香气。
二十分钟后,傅砚深切断电话。
他打破车内的静默,“累了?”
“有点。”
沈清辞转过头,“你父亲好像不太高兴?”
傅砚深简略地说,“生意上的事,与你无关。”
又是这种划清界限的说法。
沈清辞想起傅母的话,想起傅雅的耳环,想起这一周那些无声的“安排”。
“傅砚深。”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他侧头看她:“嗯?”
“为什么?”
她问出心中所想,“为什么做这些?书,报纸,演出票,今晚的维护……协议里没有这些。”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机专注地开车,仿佛听不见后座的对话。
傅砚深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如果我说,我只是在做一个合作伙伴应该做的事呢?”
“那你的‘应该’标准太高了。”沈清辞说,“高到让人怀疑动机。”
傅砚深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那如果我说,我对你很好奇呢?好奇那个会在新婚夜偷偷练舞跳到扭伤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奇到什么程度?”
“好奇到……”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好奇到想看看,如果你拥有所有你需要的资源,能走到哪一步。”
沈清辞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傅砚深口吻稀疏平淡,“沈清辞,我给你提供资源,时间,空间,资金,人脉。你可以继续跳舞,可以去见你想见的老师,可以尝试你想做的创作,我只想看看结果。”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三年前那场事故,到底夺走了什么,而如果有机会,你能把它找回来多少。”
沈清辞的呼吸停滞了。
他竟然知道。
她的眼睫颤了颤,“你调查我。”
“在签协议之前,调查合作伙伴是基本流程。”
傅砚深没有否认,“我知道那场事故,知道你的伤,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国家大剧院,但报告上的文字很冰冷,我想知道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故事就是,我搞砸了一次重要的演出,害了整个团队,然后因为受伤再也不能跳高难度的剧目。”
沈清辞冷声,“这就是全部。没什么好看的。”
“是吗?”
傅砚深冷眸眯起审视,反问:“那为什么你还在练?”
“为什么脚伤还没好全就在房间里做基础训练?”
“为什么看舞蹈理论书看到凌晨?”
他每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她试图隐藏的一切。
沈清辞别开脸,呼吸稍沉,“这不关你的事。”
“现在关我的事了。”
傅砚深的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说了,我要投资你。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丈夫的责任,只是作为一个投资者,看到了一个被低估的资产,想看看它真正的价值。”
“我不是资产。”
“那换个说法。”傅砚深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李维民教授,国内顶尖的舞蹈理论家,也是运动康复专家,他下周回国,我约了他见面。”
他的口吻带着引导,“你去不去?”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简洁得过分。
沈清辞手指收紧,蔷薇的花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再次保持清醒。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温柔的,精致的,看起来全是好意的陷阱。
如果她走进去,就开始欠他的资源,欠他的人情,欠他一个“结果”。
但如果她不走进去……
她想起那些磨破的舞鞋,想起深夜镜子前无数次重复的动作,想起每次看到舞台灯光时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疼。
“条件是什么?”
她调整好情绪,“你的投资,条件是什么?”
傅砚深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条件就是,你要认真对待,不是玩票,不是消遣,是真正把它当成一件事来做,我要看到进展,看到成果。”
“就这样?”
“就这样。”
傅砚深眸底冷沉,“当然,作为回报,在必要的时候,你需要更配合地扮演‘傅太太’。比如今晚这样的场合,你需要让我家人相信,我们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沈清辞补充,“法律上。”
“法律上是的。”
傅砚深重申,“但我要的不止是法律上的,我要的是在所有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恩爱、默契、相互支持的夫妻,这对傅氏和沈家的合作很重要。”
很合理的交易。
他给她资源,她给他一个完美的“婚姻形象”。
沈清辞接过那张名片,指尖触碰到他的,温暖而干燥。
她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
傅砚深收回手,“在你考虑好之前,所有资源依然有效,书房的书你可以随便看,林助理会继续为你安排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车驶入酒店地下车库,平稳停下。
司机为他们打开车门。
走进电梯时,沈清辞心底闪过凉意与困惑,她询问:“傅砚深,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
傅砚深看着镜子里的她。
“我想知道,”他磁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当你重新站上舞台时,会是什么样子。”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了。
傅砚深先走出去,然后转身,对她伸出手。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他的眼睛,看着这个给她设下温柔陷阱的男人。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他温暖的指腹稳稳地握住她的。
“我送你回房间。”
他们走过走廊,回到那个豪华而空旷的套房。
傅砚深送她到主卧门口,松开手:“晚安,沈清辞。”
“晚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的蔷薇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仍旧浓郁。
耳环盒子在口袋里硌着她,名片在另一只手里,边缘锋利。
她想起傅母的话,想起傅雅的耳环,想起傅砚深说“我想知道当你重新站上舞台时,会是什么样子”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也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微弱的,或许是她想象出来的,认可。
她打开那个星空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傅砚深送的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最终落下:
“第三周,他给了我一个陷阱,里面铺满了所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知道那是陷阱,但我开始想,要不要走进去试试看。”
她停下,听着门外隐约的声响。
傅砚深在客厅走动,倒水,而后走进客卧,关上门。
套房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城市夜景璀璨繁荣。
而她站在八十八层的高度,手里握着一张名片,一个选择,一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