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尝试 市第一 ...
-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林小时像一头困兽,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她的鞋跟敲击着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每走一个来回,她都会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时伊正在里面做心脏彩超。
“家属请到等候区等待。”一个路过的护士第三次提醒她。
林小时像是没听见,继续踱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早晨出门前,她坚持要时伊做全套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24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肌酶谱、肌钙蛋白…所有她能想到的、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项目,她都坚持要做。
“医生,查仔细一点!多少钱都可以!”她抓着心内科主任的白大褂袖子,声音嘶哑。
中年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小姑娘,冷静一点。我们会对患者负责。”
患者。时伊成了“患者”。这个词让林小时心里一刺。
等候区的塑料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老人,他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小时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正常——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她控制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小时盯着墙上的时钟: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距离时伊被推进检查室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每过去一分钟,她的恐惧就增加一分——恐惧检查真的查出什么,那意味着时伊确实有病;更恐惧检查什么都查不出,那意味着她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口袋里的怀表沉甸甸的。她伸手进去握住它,金属外壳冰凉。她不敢拿出来看,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变化。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
时伊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抽了六管血的结果。但她看见林小时,眼睛立刻亮起来,甚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好啦,全都做完啦。”她走过来,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彩超那个耦合剂凉飕飕的,不过医生手法很温柔。抽血那个姐姐技术真好,一点都不疼。”
林小时盯着她的脸,试图从每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就是有点饿。”时伊摸了摸肚子,“早上被你拉出来,都没吃早饭。”
“检查结果呢?”
“说等会儿一起拿。”时伊挽住她的胳膊,“我们去吃早饭吧?医院门口好像有家包子铺。”
“等结果出来。”林小时固执地站着不动。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时伊叹了口气,但没再坚持。她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林小时僵硬地坐下。时伊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有生命。
林小时忽然想起三天前——不,是现在这个时间线的“未来”——在殡仪馆,她握住的那只手是什么感觉。冰冷、僵硬、像蜡像。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让时伊一愣。
“怎么了?”
“没事。”林小时低下头,不敢看时伊的眼睛。
十一点半,所有报告都出来了。
护士叫到时伊的名字。林小时几乎是冲过去的,抢在时伊前面接过那叠厚厚的报告单。她的手在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行看过去:
心电图:窦性心律,心率78次/分,正常心电图。
心脏彩超:各房室大小正常,室壁运动协调,各瓣膜形态及活动正常,心功能测定正常。结论:心脏结构及功能未见异常。
血液检查:肌钙蛋白I:0.01 ng/ml(正常值<0.04);CK-MB:12 U/L(正常值<25);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均在正常范围…
正常。正常。正常。
每一个“正常”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到最后,整根神经“啪”地断了。
“你看,很健康。”心内科主任翻着报告单,语气平和,“心率、血压、心肌酶谱都完全正常。”她顿了顿,看向林小时,“年轻人,不要自己吓自己。偶尔心悸、胸闷都是正常的,学习压力大了吧?”
林小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时伊接过话头:“谢谢医生。我就说她太紧张了。”
“不过,”医生转向时伊,“你朋友这么紧张,你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不舒服没告诉她?”
时伊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啊,我感觉挺好的。”
“睡眠呢?饮食呢?有没有特别累的时候?”
“最近写毕业论文是有点熬夜…”时伊犹豫着说,“但大家都这样啊。”
医生点点头:“注意休息,劳逸结合。心脏很坚强,但也不是铁打的。”她合上病历,“好了,可以回去了。记住,健康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药。”
走出诊室,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林小时抱着那叠报告单,指尖冰凉。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旋转,最后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白斑点。
正常。
一切都正常。
那五天后为什么会——
“我就说吧。”时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时伊从她怀里抽出一张报告单,对着光线看,表情轻松,“白白浪费一下午,我的诗还没写完呢。”
林小时机械地跟着时伊走出医院大楼。正午的阳光猛烈地砸下来,让她一阵眩晕。她停下脚步,扶住旁边的墙壁。
“小时?”时伊回过头,伸手扶她,“你没事吧?”
林小时摇摇头。她的视线落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那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在阳光下灼灼燃烧。时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花开了啊。”时伊轻声说,然后笑了,“你看,春天还没完全走。”
春天。
时伊最后的话:“替我看更多的春天。”
林小时的胃猛地抽搐起来。她弯下腰,干呕出声。
“小时!”时伊慌了,拍着她的背,“我们回去找医生…”
“不用。”林小时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酸水,“我没事。”
她看着时伊,看着这个在阳光下鲜活的人。时伊的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是真切的担忧。她伸出手,理了理林小时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让林小时想哭。
“我真的没事。”时伊重复着,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能是最近写论文太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林小时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时伊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复杂,林小时抓不住。
“那说谢谢。”时伊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医院外带,“谢谢你这么在乎我。”
回程的地铁上,林小时一直沉默。
时伊坐在她旁边,起初还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刚才做心电图时那个小护士的刘海真可爱,抽血的医生夸她血管好找,医院门口那家包子铺闻着好香…但见林小时没有回应,她也渐渐安静下来。
地铁车厢摇晃着,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偶尔有广告灯箱闪过,在乘客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林小时盯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她该说什么?说“我知道五天后你会死”?说“我参加过你的葬礼”?说“我有一枚能逆转时间的怀表”?
谁会信?
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报告单上的“正常”像铁证,证明时伊是健康的,证明她的恐惧是荒谬的。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也许她只是在殡仪馆睡着了,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梦?
但口袋里的怀表沉甸甸地提醒她:不是梦。
地铁到站,她们随着人流下车。爬上楼梯,重新回到地面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铺满街道,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伊忽然停下脚步。
“小时。”她轻声说,“你看着我。”
林小时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侧面打在时伊脸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看起来那么美,那么真实,那么…易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时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想告诉你:我很珍惜现在。珍惜能和你一起走在夕阳下的这一刻。”
林小时的喉咙发紧。
“所以,”时伊握住她的手,“不要再害怕了,好吗?我在这里,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心脏在跳动的。”
林小时感觉到时伊的手腕,脉搏透过皮肤传来稳定的跳动。怦,怦,怦。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让她想哭。
“我答应你,”时伊继续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熬夜,按时吃饭,每天测心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她笑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你看你的脸色,比我还像病人。”
林小时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我们说好了?”时伊伸出小指。
林小时也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这个幼稚的动作她们从小做到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时伊的手指温暖有力。
接下来的四天,林小时搬进了时伊家。
她用的理由是“一起赶论文”——她们的毕业论文确实都还没完成。时伊的父母没有怀疑,甚至很高兴女儿有人陪。时伊家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但很温馨。时伊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靠窗,床靠墙,墙上是她们从小到大的合影。
林小时睡在时伊旁边的地铺上——时伊坚持让她睡床,但林小时不肯。她需要离时伊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成了最警觉的哨兵。
早晨七点,准时叫醒时伊。监督她吃早餐:牛奶、鸡蛋、全麦面包,不许喝咖啡。上午学习三小时,中间强制休息十五分钟。午餐必须有时蔬和优质蛋白。下午继续学习,但四点必须出门散步半小时。晚餐清淡,七点后不许用电子设备。十点准时上床,林小时会测一次她的心率才允许睡觉。
时伊由着她折腾,总是好脾气地配合。
“小时大人,今天的心率。”时伊伸出手腕,笑眯眯的。
林小时拿出新买的便携式心率仪,夹在她手指上。绿色的数字跳动:76,77,75…正常。
“体温。”时伊主动递上额头。
林小时用额温枪测:36.5℃。正常。
“血压要测吗?我妈那个血压计在客厅。”
“不用了。”林小时收起仪器,但眉头依然皱着。
“你看,一切正常。”时伊捏了捏她的脸,“笑一个嘛。”
林小时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夜里,她们躺在地上和床上,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林小时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时伊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让她安心,也让她恐惧——每一声呼吸都在倒计时,向着那个不可改变的终点。
有时时伊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词语。林小时会立刻坐起来,打开小夜灯,确认她还在呼吸。
有一次,时伊醒了,看见林小时坐在那里盯着她。
“小时,”她睡眼惺忪,“你又不睡。”
“马上睡。”
时伊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床:“上来吧,地上凉。”
林小时犹豫了一下,爬上了床。单人床很窄,她们必须侧着身才能勉强躺下。时伊背对着她,很快就又睡着了。林小时贴着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
怦,怦,怦。
她数着那心跳,像数着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