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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伊 毕 ...


  •   毕业聚会的喧嚣像易碎的彩色泡沫,在凌晨清冷的空气中一个个破灭。

      林小时站在KTV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拥抱道别,有人约定再聚,有人还在哼着刚才唱跑调的歌。六月的夜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过她裸露的手臂,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冷。

      她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微信置顶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天前:

      “小时,帮我带图书馆那本聂鲁达,我论文引用需要。爱你~”

      她回复的“好”后面跟着一颗爱心,显示已读。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不,不对。最后一句是——

      “小时!小心!”

      三天前的黄昏,时伊的惊呼仿佛还在耳边。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书本散落的声音,同学们的尖叫,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林小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残留着酒精、廉价香水和青春即将散场的味道。她该回家了,如果那个空了一半的宿舍还能称为家的话。

      “小时,一起走吗?”同班的陈薇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离别还是酒精。

      “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待会儿。”

      “你…还好吗?”陈薇犹豫着,“时伊的事…大家都很难过。如果需要人说话…”

      “我没事。”林小时挤出一个微笑,“真的。”

      陈薇抱了抱她,和另外几个女生一起离开了。林小时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允许自己的表情垮下来。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她的整个世界在三天前那个黄昏被撕开了一个洞,所有光亮、温度、声音都从那个洞里漏了出去。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静的、灰白的真空。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可怕。林小时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她想起大一时,她和时伊也曾在这样的深夜游荡——为了赶在门禁前买一杯奶茶,为了看一场莫名其妙的流星雨预报,或者只是为了证明“青春就是可以任性”。

      时伊总说:“小时,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等我们八十岁了,还要一起在养老院偷喝奶茶。”

      林小时当时笑着回:“那得先把假牙取下来。”

      而现在,时伊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清晨七点,林小时推开殡仪馆灵堂厚重的木门。冷气裹挟着香烛和百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死亡的气息与试图掩盖死亡的气息。

      她的心脏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灵堂不大,布置简朴。正中央的黑白照片上,时伊二十岁的笑靥凝固在永恒的时光里。那是她们大一时在校园艺术节上的合影。照片里,时伊戴着她们一起用硬纸板和亮片做的可笑皇冠,眼睛弯成月牙,一手揽着林小时的肩膀,另一只手比着俗气的V字。林小时自己则笑得一脸无奈,但眼里有光。

      那是她们最好的年纪。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以为友谊真的可以天长地久。

      “小时来了。”

      时伊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林小时转过身,看见角落里相互搀扶的两位老人——不,他们不老,才五十出头,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

      “叔叔,阿姨。”林小时走过去,喉咙发紧。

      她想说节哀,想说时伊曾经多么快乐,想说她会永远记得这个朋友——但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语言在这种时刻苍白得可笑。

      时伊的母亲抬起红肿的眼睛。这个曾经爱笑爱美的女人,此刻面容枯槁,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用拳头击打过。她看着林小时,眼泪又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深刻的泪痕滑落。

      “小时…”她哑着嗓子,松开丈夫的手,从旁边椅子上拿出一个纸箱,“这个…小伊走之前…清醒的最后几分钟,反复说这个一定要交给你。”

      纸箱不大,普通的搬家纸箱,侧面还印着“XX搬家”的字样。林小时接过,轻得让她心慌——一个二十岁女孩的一生,就装在这点重量里?

      “她说…”时伊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她说‘告诉小时,要好好活着,替我看更多的春天’。”

      春天。

      林小时想起今年三月,校园里的樱花开了。时伊拉着她去拍照,花瓣落在她们头发上。时伊说:“小时,我觉得春天是所有季节里最善良的。它明明知道夏天会热,秋天会凉,冬天会冷,但它还是来了,把花开得这么满。”

      “所以你是说春天很傻?”林小时当时打趣。

      “不,是说春天很勇敢。”时伊看着满树樱花,眼神温柔,“明知一切都会逝去,还是全力以赴地绽放。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现在,时伊的春天永远停在了六月。

      林小时抱着纸箱,跌跌撞撞回到宿舍。

      毕业季的宿舍楼空荡得回声四起。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留下的也在忙着最后的收拾。走廊里堆着打包的纸箱、不要的旧物、还有四年青春留下的碎屑。

      她的宿舍门虚掩着。推开门,另外三个室友的床铺已经清空,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学校发的棕垫。时伊的床在下铺靠窗的位置——现在也空了。

      林小时把纸箱放在时伊的床上,自己在床沿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空荡的床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手抚摸棕垫,指尖感受到粗糙的纹理。

      这里曾经有淡蓝色的床单,印着小小的星星。这里曾经堆满毛绒玩具——时伊说睡觉要有“安全感”。这里曾经在深夜透出手机屏幕的光,那是时伊在赶论文或者看小说。这里曾经有温度,有呼吸,有生命。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小时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染红半间宿舍。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慢慢打开纸箱。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书。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盲刺客》,她们大二时一起读的,还为结局争论了一星期。蒋勋的《孤独六讲》,时伊在扉页上写着:“给小时——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害怕孤独。”还有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书页间夹满了便签。

      下面是一叠明信片。大学四年,她们每次旅行都会给对方寄明信片,即使是一起去的也要各寄一张。林小时抽出最上面一张——大二暑假,时伊去云南,寄来的照片是玉龙雪山。背面写着:“小时,这里的云低得像要掉下来。想起你说想住在云上。也许我们死后真的会变成云?那样就能永远飘在一起了。”

      林小时的眼泪滴在明信片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

      再下面是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时伊总说吃这个提神,写论文时一颗接一颗。林小时打开盒子,里面还剩小半。她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带着微苦的回甘。

      这味道太熟悉了。无数个深夜,她和时伊面对面坐在自习室,时伊推过糖盒:“来一颗?还能再战三小时。”林小时总是抱怨:“再吃我牙齿要掉了。”但最后还是接过。

      糖盒底下,箱底角落,一抹冰冷的银色反光抓住了她的视线。

      林小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伸向那抹银色。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她取出一枚怀表。

      式样古朴,银质外壳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但雕花依然精致——是藤蔓与星辰的图案,细细的纹路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表链是细细的银链,扣环处有个小小的月牙形卡扣。

      她怔怔看着,记忆被猛地拉回两年前的那个雨天。

      大二的秋天,连续一周的阴雨。她和时伊在老街闲逛,躲雨时钻进一家古董钟表店。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空气中有陈旧的木头和机油的味道。时伊被橱窗里的一枚怀表吸引,趴着看了好久。

      “感觉这表里藏着故事。”时伊当时说。

      “什么故事?”林小时不以为然。

      “不知道。但你看它的纹路,像不像谁一遍遍抚摸留下的痕迹?可能曾经有个人,每天打开它看时间,看着看着,就过完了一生。”

      林小时笑她文艺病发作。

      原来时伊真的买下了它。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为什么从来没告诉她?

      林小时把怀表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表盖上除了氧化痕迹和细密划痕,什么都没有。她试图打开表盖,但卡扣很紧。正要用力时——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户,斜斜打在怀表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银壳表面,仿佛被光唤醒般,缓缓浮现出四个汉字——

      以时易时

      笔画纤细,像是用极细的刻刀雕上去的,但刚才明明没有。林小时揉了揉眼睛,再看,字迹依然清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鬼使神差地,她的拇指抵住表盖边缘,找到那个月牙形卡扣,轻轻一拨。

      “咔哒。”

      表盖弹开的瞬间,室内的光线忽然扭曲。

      不是天黑,而是所有的光——窗外路灯刚刚亮起的光、对面楼宇窗户透出的余光、甚至空气本身微弱的光感——都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向着怀表的表盘涌去。光线在表盘上方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转的微小光涡,像一个小小的银河系。

      林小时的指尖开始颤抖,悬在表盘上方不敢触碰。

      表盘是普通的白色珐琅,罗马数字,蓝色的钢制指针。此刻,时针和分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但秒针…

      秒针在倒着走。

      不,不是倒走。是极其缓慢地、逆时针地移动,每动一下都像是用尽力气。她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确认秒针真的在逆行。

      怀表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不是阳光的余温,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有生命的温热。

      她想起时伊最后的话。

      替我看更多的春天。

      指尖落下,轻轻划过表盘,顺时针方向——这是拨动指针调整时间的动作。

      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重组。

      天旋地转不是比喻。

      林小时真切感到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在被拆解、搅碎、再拼合。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超越疼痛的恐怖——你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散落在时空中的粒子。视野里全是疯狂旋转的光斑和色块,耳朵里灌满尖锐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她想要呼吸,但空气像固体一样挤压着胸腔;她想要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的流逝感消失了。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年。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她跪在地上,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眩晕感如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沙滩般空荡的虚弱。林小时撑起身子,手掌按在柔软的地毯上——

      等等,地毯?

      宿舍是水泥地,哪来的地毯?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浅蓝色的墙壁,贴满电影海报和随手写的诗句。《死亡诗社》里“CARPE DIEM”的标语,《情书》里雪景明信片,《天使爱美丽》那双大眼睛。靠窗的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书和稿纸,桌角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她送的星空杯,杯壁上银河旋转;一个是时伊自己做的陶艺杯,丑得很有特色,杯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小时&时伊”。

      这是时伊的房间。在她家里。林小时来过无数次。

      但不对。

      林小时猛地睁大眼睛。墙上的日历——老式的撕页日历,每天撕一张——最上面一页的日期,鲜红的数字像血一样刺眼:

      6月12日

      时伊发病是6月17日。

      五天。她回到了五天前。

      林小时跌跌撞撞扑到书桌前。摊开的稿纸上,是时伊娟秀的字迹,只写了半句诗:

      “春天在枝头打了个盹
      于是所有花期都乱了顺序
      我本想写一首关于永恒的诗
      却只来得及——”

      墨迹未干。钢笔还搁在纸上,英雄牌的老式钢笔,笔尖渗出一小团蓝黑墨渍,慢慢洇开。

      林小时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温的。时伊刚刚还坐在这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小时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她耳膜发痛,像是要挣脱胸腔。她转过身,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把转动。

      门被推开了。

      “小时?你怎么在我家?不是说今天去图书馆——”声音戛然而止。

      时伊端着杯热可可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她。活生生的。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润,鼻尖有一点点汗——应该是刚在厨房加热牛奶。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猫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了,袖口洗得发白起球。

      林小时贪婪地看着,从她的眉毛,到眼睛,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时伊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下巴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所有细节都还在。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冲向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你…”时伊皱起眉,走进房间,把那杯热可可递过来,“脸色怎么这么差?做噩梦了?”

      温热的陶瓷杯碰到指尖的瞬间,林小时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啜泣,是压抑了三天的、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嚎啕。她扔掉杯子——杯子落在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洇开——扑上去死死抱住时伊,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时伊…时伊…”她只会重复这个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时伊僵住了,手里的另一杯可可也洒了,溅在她自己的拖鞋上。几秒后,她反应过来,轻轻拍着林小时的背,动作有些笨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林小时摇头,抱得更紧。时伊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合着一点点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还有刚才热可可的甜香——这是活着的味道,温热的、流动的、真实的味道。不是殡仪馆的香烛味,不是消毒水味,是时伊的味道。

      “时伊,”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现在。立刻去医院。”

      “啊?”时伊愣住了,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去医院干嘛?我好好的。”

      “检查!全面的检查!”林小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惊讶,“心脏!查心脏!”

      时伊被她拖得踉跄一步。她看着林小时,眼神从困惑慢慢变得复杂。那里面有什么林小时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某种深重的了然。

      但只有一瞬,快得像错觉。

      时伊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小时,你疯啦?我心脏好得很,体育课八百米都能跑满分呢。上周体检不是一切正常?”

      “不!你不明白!”林小时几乎是在嘶吼,声音破碎,“五天后!你会——你会——”她说不出那个字,那个冰冷的、残忍的字。她只能更紧地抓住时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肤里,“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去医院!求你了…”

      时伊安静地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金色影子。她看了林小时很久,眼神温柔得像夏夜的风。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擦掉林小时脸上的泪,动作轻柔。

      “好。”她说,“我们去医院。”

      林小时愣住:“…真的?”

      “真的。”时伊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放在桌上,“但你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样子…不像做噩梦那么简单。”

      林小时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怎么说?说五天后你会死?说我已经参加过你的葬礼?说我用一枚诡异的怀表回到了过去?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时伊握住她的手:“不想说就不说。但小时,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小时所有的防线。她再次抱住时伊,这次哭得更凶,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时伊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老歌的调子。那是她们高中时常听的歌,林小时已经忘了名字,只记得旋律温柔。

      许久,林小时哭累了,只剩下抽噎。时伊松开她,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

      “现在能走了吗?”时伊问,眼里有关切,但深处还有林小时读不懂的东西。

      林小时点头,握住时伊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量。

      走出房间时,林小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桌。稿纸上那半句诗静静躺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

      “却只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她不知道。但现在,她有了五天时间。五天,足够改变一切。

      足够把时伊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她握紧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外壳冰凉,但刚才那股温热感似乎还残留着。

      以时易时。

      无论这是什么意思,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要救时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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