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那人排行榜 ...
-
林知远这个人,在学校里并不显眼。
不是那种一走进来就会被记住的类型,但认识他的人基本都会对他有点好感。
他做事有分寸,说话不抢,也不拖。该认真时认真,该开玩笑时不端着。
别人忙的时候他不打扰,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也不装没看见。
偶尔吐槽两句,但语气总是干净的,不带刺,小时候说话骂人不带情面被老妈骂了一顿后他怕了,只好注意。
实验室里那套设备,他用得很熟。不是那种学霸们炫耀式的熟,而是每一步都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参数调到位了就停,不多加,也不偷懒。有人问他是不是还能再优化一点,他会想一想,然后告诉对方行或者不行,理由讲得清楚,语气却不强硬,笑眯眯的别人也没法反驳。
他习惯把事情拆开来看。
水流,压力,速度,方向。
一项一项摆在眼前,不急着得结论。
实验台的一角压着几本书,一半是流体力学的,一半是考古相关的。偶尔有人看到会愣一下,问他是不是放错了。
林知远通常会笑笑,说没有。再多的解释他也不说,好像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被拿出来讨论。
他确实不太喜欢解释自己。
有同学私下说他“跨度有点大”,他听到了,也只是点头。说的没错,也不算,跨度大不大,他心里有数。流体讲的是规律,考古讲的是痕迹,本质上都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这个逻辑他自己顺得通,就够了。
日子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安静到没有什么值得被记录。
他在实验室待着,或者在图书馆角落写东西,偶尔被朋友拖走吃饭,路上聊的也多半是些没什么结论的话题。谁的模型又翻车了,哪门课作业难得不讲道理,食堂的口味最近有没有恢复理智。
林知远听得多,说得不算多,但每次开口基本都能让人接得下去。
有一次讨论题目卡住,气氛有点僵,他看了一眼纸面,随口说:“不行就换个思路吧,再盯下去也不会突然变聪明。”
大家愣了一秒,然后一起笑了。
这种话从他嘴里出来,不像泄气,倒像放松。
学科竞赛的消息,就是在这种并不郑重的场合里传出来的。有人翻着名单,说今年第一名挺夸张的,分数拉开了一大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随意。
周序白。
林知远听见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倒不是因为第一名,而是这个名字念起来很干净。
后来朋友随口补了一句,说那个人好像挺冷的,不怎么说话。林知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他对“第一名”向来没什么想象空间,成绩只是结果,人是另外一回事。
那天他照常收拾东西,检查了一遍数据,把该交的文件放好,顺手把桌面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拖延,也没有急着离开。
灯还亮着,实验室里有人在继续忙。
水在管道里走得很稳。
林知远背上包,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林知远后来发现,自己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不太容易被事情搞崩。
实验不顺的时候,他会骂一句,有时骂得很脏,骂得水都想呲他一脸,但骂完就算;作业多的时候,他会皱眉,但还是会一项一项做完。那种“天要塌了”的情绪,在他身上停留得很短。
比如现在。
数据刚算完一轮,结果不太好看。林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伸手揉了揉眉心,小声说了句:“行吧,又不是第一次翻车。”
说完这句话,他反而松了点。
旁边有人叹气,问他是不是也觉得这题不讲理。林知远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它讲理,就是讲得有点拧巴。”
对方没忍住笑出来,气氛也跟着松了。
他有时候会被朋友调侃,说他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挺有主意。林知远听了也不反驳,只是顺手把笔递过去,让对方记数据。主意这种东西,他向来不太喜欢挂在嘴边。
实验室外的走廊很长,走到尽头才能看到窗。有人边走边吐槽课程安排,说这学期简直是想把人往死里用。林知远插了一句:“也不至于,至少还没把我们当水泵。”
走廊里响起几声笑,有人顺口问他:“那你更想当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水就行,流着就好。”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乐了。
他确实是那种,能把日子过成一条不太湍急的流的人。遇到障碍就绕,绕不过去就慢下来。实在不行,骂一句,再继续。
考古的课通常排在他一天里最不挤的那段时间。书翻开的时候,他的状态反而松一点。土层,器物,年代,一层一层往下,逻辑清楚,也不吵。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辅修这个,他回答得很实在:“总得给脑子一个换气的地方。”
那人听完,点头,说听不太懂,但觉得有道理。
林知远对此毫无负担。
关于那个名字,他后来又听到过几次。大多是从别人嘴里,夹在各种信息里,说一句就过。有人说那个人做题速度离谱,有人说他不怎么合群,还有人说他坐哪儿都像自带隔音。
林知远听着,只当背景音。
直到有一次,他被临时拉去帮忙调一套模拟参数。人不多,空间有点挤,大家围在一张桌子前,讨论得不算热烈,但很专注。林知远站在靠边的位置,低头看屏幕,顺着别人给的思路往下推。
“这里不对。”
有人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林知远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人指着屏幕的一角,继续说:“如果按这个条件算,前面几步都得重来。”
林知远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刚刚懒了一步。”
他说“懒”的时候,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讨论重新接上。林知远一边改,一边顺口问:“你刚刚那个思路,是从哪一步倒推的?”
对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个数字。
周序白。
名字和声音对上了。
林知远在心里“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这人说话挺省力的。
讨论结束的时候,他把笔收起来,随口对那人说:“刚才那步谢谢了,不然我得多算半小时。”
对方点了下头,说:“没事。”
语气很平。
平得不像第一名,倒像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林知远背上包,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可能有点意思。
那次讨论之后,林知远和对方并没有立刻变熟。
准确来说,是没有变得“像熟人那样说话”。
他们偶尔会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实验室,资料室,临时借用的讨论室。人数不多不少,刚好不会显得尴尬。林知远一开始甚至不太确定周序白是不是记得自己,直到有一次他刚坐下,对方就把一份资料推了过来。
“你刚才找的那个参数,在这页。”
语气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顺手的事。
林知远愣了一下,接过来翻看,确实是他刚才在翻但没翻到的地方。他抬头说了声谢谢,又补了一句:“你记性挺好。”
周序白想了想,说:“也还行。”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完全不像谦虚。
林知远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接。
后来一次合作下来,他慢慢发现,周序白这个人,逻辑非常直,但走路方式有点怪。不是做事怪,是思路经常绕一圈再回来,最后给出的答案却偏偏是最省事的那个。
比如讨论方案时,大家会先列三四种可能性,再一一排除。周序白通常听完,直接指出其中一条:“这个不用试。”
理由简单得要命,但偏偏成立。
林知远一开始还会下意识反驳:“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周序白看他一眼,说:“试了也只会浪费时间。”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你这人,”林知远忍不住说过一次,“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懒得刚刚好的?”
周序白想了几秒,回答:“不想走弯路。”
这话说完,他还补了一句:“直路比较快。”
林知远差点笑出来。
他们的交流基本止步于这些地方。不多,不密,也不热络。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碰上了就说几句,碰不上也完全不会刻意联系。
但林知远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周序白会把东西摆得很整齐,却从不整理别人的桌面;
比如他会记得别人提过一次的需求,却不主动邀功;
再比如,他说话很少用“可能”“也许”,但如果不确定,就会直接说不知道。
这种性格放在人群里,并不讨喜,却让人安心。
有一次,林知远算到一半被卡住,盯着纸面发了会儿呆。周序白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条件写反了。”
林知远低头一看,还真是。
“得,烦人的题”
他说得不重,更像自嘲。
周序白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这个错很常见。”
语气平静,像是在安慰,又不像。
林知远抬头看他:“你这是在安慰我?”
周序白想了想,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算。”
这回答实在太正经了。
林知远彻底忍不住了:“行吧,你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周序白没接这句话,只是点了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条信息,收下了。
后来他们一起走过一段路。路不长,中间有人插话,话题换来换去。林知远听着,偶尔插一句,周序白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但该回应的时候从不敷衍。
分开的时候,林知远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在心里确认这个名字了。
人已经和名字对上了。
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被记住的人。
但一旦对上,就不太容易忘。
他回去的路上想了一下,给这个人下了一个暂时性的结论——
脑回路清奇,但不讨厌,具体的话…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