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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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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小姑娘听完他的话后,脸上那藏不住的震惊神情,沈允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笑容很快隐去,快得像是错觉。
温青佑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虽说她离开京城时尚且年幼,记忆早已模糊,但自家父亲与沈家的深厚情谊,她是从小听到大的。父亲温崇山是个重情念旧的人,即便离京多年,也时常在家中提起故交,其中沈家是被提及最多的。父亲说起沈伯父的为人风骨,说起两家的旧事,脸上总是带着由衷的笑意与怀念,语气里满是自豪。就连一贯温柔娴静的母亲,在一旁听着时,也会微笑着点头附和几句。父母不止一次说过,待调任回京安定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沈府拜会。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趟偷溜回来,竟阴差阳错地先见到了沈家人,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沈允执从公堂上“发落”后,又被他亲自寻来。
先前对这位“沈大人”的那点畏惧和抵触,此刻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亲近的复杂情绪。她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大大方方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沈允执依旧穿着那身在公堂上见过的月白色常服,质地是上好的暗纹锦缎,改制成了便于行动的式样,既不失官家的体面,又比正式的官袍多了几分随和。领口与袖口滚着细致的暗金织锦边,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腰间一条同色玉带束得恰到好处,更显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并未全然散下,而是用一枚样式简洁、嵌着小小蓝宝石的玉冠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眉眼生得极好,清俊而舒展,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却不显得过分凌厉。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早已褪尽了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沉淀着官场历练出的沉稳,目光清明锐利,通身透着一种浸润在书香与规矩中养成的、自然而然的矜贵气度。他的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此刻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端正,不见任何多余的佩饰,唯有这份简洁,更衬出他一身的清正与端方。
温青佑看得有些出神,只觉得眼前这人,气度风采确实不凡。
沈允执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原本平静的回望里,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局促。他被那清澈又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让温青佑如梦初醒,她非但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冲着沈允执粲然一笑,那笑容明亮坦荡,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原来是沈大人……沈世伯家的公子。”她话说得有些绕,却也表明了知晓他的身份。说完,她便一副“原来是自己人”的轻松模样,站起身就准备去推房门,嘴里还催促着:“走吧走吧!”
“等等。”沈允执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一角,“带上你的行李。我既已知道你的行踪,断不能放任你一个小姑娘继续独自住在客栈。京城地大人杂,不比家中,甚是不便,也难保安全。”
温青佑闻言,脚步顿住,刚才那股因“认亲”而升起的热乎劲儿冷却了几分。去沈府拜访做客,她是一百个愿意,可若是要就此住进去,由长辈看管起来……那她提早溜回京城、想要自由自在探索美食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
她轻轻将自己的袖子从沈允执手中抽出来,脸上立刻换上了她最擅长、也最惯用的表情——放软了身段,放柔了声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求:“哎呀,沈大人,没事的!你瞧,我独自一人从边关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一路上不都平平安安的嘛?京城天子脚下,治安定然比我来时经过的那些乡野小路要好得多。再说了,我不是还得每日去衙门‘报到’,誊抄那《刑律》吗?算下来,大部分时辰都得在您眼皮子底下待着呢,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一时倒让沈允执语塞。他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让她继续独自住在外面,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向父亲交代,自己心中也觉不妥。
他看得出来,温青佑无非是怕被拘束,失了自由。若能解决她这个顾虑,事情或许就好办了。心思一转,沈允执有了主意,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若实在不愿住进沈府内宅,也可随我同住。”
“同住?”温青佑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我平日多在衙门当值,或在书房处理公务。你只需每日与我同去衙门,将罚抄的条例写完。在我下值回府之前,你需待在府中,不得擅自外出。”沈允执解释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保证了她的安全,又给了她一定的活动空间。
温青佑眼珠转了转,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带着几分谨慎追问道:“那你何时下值?”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沈允执听了,倒是没忍住,唇边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好脾气地答道:“通常是申时。”
果然,小姑娘听到这个答案,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那下午岂不是都不能出门了”的不满。
沈允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又缓声补充道:“待我下值回府后,若你还有兴致想外出走走,我可以陪你一道。”他顿了顿,想起她之前念叨包子、又算计别人请客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抛出了一个她可能无法拒绝的条件,“届时若有想尝的吃食,也可一并替你付账。”
温青佑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夜空中骤然点起了两盏小灯笼。方才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雀跃。她几乎是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甚至主动上前一步,语气又甜又脆:“沈大人说得对!一个人住在外面多危险呀!事不宜迟,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吧!”
沈允执看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眸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微软,温和地笑了笑:“去吧,我就在门外等你。”
温青佑“哎”了一声,欢快地转身去收拾她那些不多的行李了。
沈允执依言走到房门外,背靠着走廊的栏杆,静静等着。屋内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女孩儿低低的、欢快的哼唱。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她仰脸笑望的模样,还有那双骤然亮起的、盛满惊喜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柔软涟漪。
这感觉有些奇怪。他蹙了蹙眉,试图厘清这突如其来的心绪。是许久未见故人之女的亲切?是对顽皮晚辈的无奈与包容?似乎都不完全是。他自幼性情沉静端肃,入仕后又忙于公务,身边除了母亲,少有与年轻女子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时刻,更遑论如此生动鲜活、狡黠又直率的存在。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最后,他只当是自己年岁渐长,见着故人家中这般活泼可爱的小女儿,不免触动了些关于成家立业的寻常念头。或许,真该考虑一下母亲的催促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莫名的情绪归结于此。
片刻之后,温青佑拎着一个小包袱,怀里还抱着她没喝完的那杯牛乳茶,从房里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兴致勃勃的神情。
沈允执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手中那杯牛乳茶上。温青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立刻将陶杯往怀里收了收,脱口而出:“这杯我喝过了!”语气里带着点护食般的理所当然,说完才觉得似乎有点不妥。
沈允执失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跟上。
两人上了等候在客栈外的马车。车厢内,温青佑将小包袱放在身侧,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杯牛乳茶。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规律地响着。
安静了片刻,沈允执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你是否该与我解释一下,先前你口中那‘捉弄公子哥’的事了?”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责问的意思,倒更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温青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略感意外。她偷偷觑了一眼沈允执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严厉之色,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心下稍安。她便老老实实地,将如何在包子铺遇到许兴言,对方如何主动搭讪要当“免费导游”,自己如何故意让他付了包子钱,又跑去买了牛乳茶“补偿”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到那豆沙包的美味时,她忍不住又回味起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推荐:“沈大人,那家的豆沙包是真的很好吃!你若有空,一定要去尝尝!”
沈允执不置可否,既未应承也未反驳,只是在她讲完后,淡淡地嘱咐了一句:“下次不可再如此了。陌生之人,终究不宜过多牵扯。”说完,他便向后靠了靠,阖上了眼睛,似是打算小憩片刻。
温青佑看着他听完后这副全然不在意的平静模样,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方才他看到牛乳茶时,眼神分明顿了顿。难道……其实是想喝,但又不好意思说,才故意岔开话题?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于是,她悄悄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朝外张望。马车正行经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各色店铺鳞次栉比。她眼尖,很快在东南角瞥见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一头挂着“张记甜饮”的幌子,旁边摆着几个熟悉的陶罐。
“停车!”温青佑连忙叫停了马车。
沈允执本就因这两日公务繁重有些疲惫,加之平日里午间常有小憩的习惯,今日为了寻她、接她,打乱了作息,此刻在马车规律轻微的摇晃中,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困意,渐渐睡去。
他是被脸颊上突如其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惊醒的。
骤然睁眼,只见温青佑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手里拿着一杯新买的、热气腾腾的牛乳茶,正将那温热的陶杯壁,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只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一丝狡黠和“被我猜中了”的小小得意。
见他醒来,温青佑立刻将牛乳茶塞进他手中,自己退回对面的位置坐好,朝着杯子努了努嘴,语气轻松自然:“给你买的,喝吧。我看你好像有点想喝。”
沈允执这下睡意全无。他坐直身子,看了看手中散发着奶香的陶杯,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坦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之事的少女。他没有问“为何突然给我买这个”,也没有点破她那点小心思,只是从善如流地、温和地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接受了这份有些突兀却又不失体贴的好意。车厢内,牛乳茶温热的香气淡淡弥漫。他端起杯子,浅浅尝了一口。甜度适中,奶香醇厚,混合着淡淡的茶味,确实不难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市井流行的饮子,感觉……倒也不坏。
目光掠过对面,只见温青佑又将头靠在了车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轻快小曲,一双腿无意识地、悠闲地前后轻轻晃荡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帘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允执收回目光,慢慢又喝了一口牛乳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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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门口,沈母李氏已等候多时,不时朝街口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上午儿子派人传回口信,说已寻到了独自在京的温家丫头,午间便带回来一同用饭。可眼看着午时都过了,还不见人影,叫她如何不心焦?
一旁负手而立的沈父沈崇甫倒是镇定许多,见妻子这般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声安抚道:“允执办事向来稳妥,既已寻到人,便出不了大岔子。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不必过于忧心。”
话音刚落,只见街角拐弯处,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朝沈府驶来。待到近前,那赶车人的面容,不是沈允执常用的车夫老赵又是谁?
马车还未完全停稳,沈母便已忍不住向前迎了两三步,那份急切与期待,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车厢里的温青佑也有些坐不住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沈伯父沈伯母,她心里既兴奋又有点紧张。不等车夫老赵来掀帘子,她自己便一手撩开车帘,灵巧地从还未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这一跳,正好与迎上前来的沈母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
沈母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鹅黄的衣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生动鲜妍。找不到人时,心中是火烧火燎的急切;可真见到了人,看着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小豆丁已然大不相同的俏丽面孔,一时竟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亲近才好。毕竟上次见面,这孩子还只到她腰间,扯着她的裙角糯糯地叫“伯母”,如今却已是娉娉婷婷的及笄少女了。
然而,少女鼻尖上那一点浅褐色的小痣,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是了,就是这颗痣,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鼻尖上就有。模样虽长开了,但这标志却没变。沈母心中那点因时光流逝而产生的陌生感,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温青佑也在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妇人。沈母穿着素雅得体,面容温婉,眼神慈和,通身透着大家主母的端庄气度,却又不会让人感到疏离。温青佑只觉得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她见沈母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似是欢喜,又似是有些不知如何动作,便不再犹豫,主动向前迈了两步,张开手臂,轻轻给了沈母一个拥抱,还将头靠在沈母肩头蹭了蹭,声音清脆又带着亲昵:“您就是沈伯母吧?我是佑佑呀!我娘在家常常提起您呢,说想念您得紧,等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拜见您的!”
这一声脆生生的“沈伯母”,这一个温暖又自然的拥抱,彻底驱散了沈母心头最后一丝迟疑。她眼眶微热,将温青佑从怀里稍稍拉开些,好生端详着,忍不住抬手,爱怜地轻抚她的发丝,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到了京城,怎不第一时间告知伯母伯父?我们也好派人去接你,怎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
温青佑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俏皮又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目光向后望去,便见台阶上还站着一位面容严肃、气质端凝的中年男子,正也眼含关切地望着这边。那定然就是沈伯父了。
温青佑立刻拉起沈母的手,快步走到沈崇甫面前,松开沈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礼,声音清亮:“温青佑给沈伯父请安!伯父万福!”
沈崇甫不擅表达情感,面对故人之女这般大礼,也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平安到了就好。只是,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任性,独自出行了。”语气虽严肃,但其中的关切之意却不容错辨。
温青佑早已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过这位沈伯父的事迹,深知他是面冷心热之人。闻言,她非但不怕,反而仰起脸,冲着沈崇甫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自然地拉起沈崇甫的衣袖晃了晃:“知道啦,伯父!伯父伯母,我都饿啦,我们快些进去吃饭吧?”
她这副自来熟又娇憨的模样,让素来严肃的沈崇甫面部线条也不由得柔和了些许。
等到沈允执在马车边简短地向车夫老赵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温青佑左手挽着笑容满面的母亲,右手轻轻拉着父亲衣袖的一角,三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其乐融融地跨过沈府高高的门槛,朝府内走去,俨然一副准备共进午餐的温馨场景。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鹅黄色的活泼背影消失在门内,片刻后,才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