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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顺天府衙门的公堂上,晨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青石板地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堂下站着个穿鹅黄衣衫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嫩黄的发带垂在肩侧。她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乱纵马了,我向您保证,先放我离开行不行?”

      可但凡抬眼细看,便能瞧见那双水润的杏眼里,藏着半点没褪去的狡黠。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可怜,倒像是小猫偷了鱼,被抓了现行还想撒娇蒙混过关,连语气里的悔意都轻飘飘的,没半分真心实意。

      公堂内外静得落针可闻。廊下的衙役垂手立着,腰间的铁刀泛着冷光,一个个屏声敛气;可余光都忍不住偷瞄着坐在正中的那位——顺天府尹沈允执沈大人。

      皆因这案子实在蹊跷。当街纵马本是京城常有的小事,自有捕头衙役按律处置,打几板子罚些银子也就罢了,哪用得着堂堂正三品府尹大人亲自带人回衙,还亲自升堂审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其中怕是有几分“公报私仇”的意味,谁也不敢触这位沈大人的霉头,只屏息敛声,等着他开口定夺。

      沈允执没看那少女,目光落在她腰间悬着的玉佩上。那玉佩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虎眼处嵌了颗赤金珠子,一看便知是名门望族的物件。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案上的惊堂木纹丝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恼也不急,倒像是只是随意盯着个地方,在琢磨别的案子。

      这静默漫长得像过了半个时辰。

      少女心里越来越焦灼,她偷溜回京,为的就是尝遍京城的吃食,听雨楼旁那家包子铺,每日卯时开张,辰时便收摊,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她偷偷抬眼觑了觑沈允执,见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正预备把姿态放得更低些,再软磨硬泡几句,头顶上忽然传来两个字,清冽如玉石相击,断得干脆利落:“名字。”

      少女眼睛倏地一转,舌尖已经顶到了嘴边,正想随口编个化名蒙混过去,沈允执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不许说谎,说谎罪加一等。”

      “!”

      温青佑猛地抬头,脸上的哀求瞬间僵住,满眼都是不可思议,活脱脱一副“你怎么知道我要胡编乱造”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愣愣地看着公案后的人。沈允执生得极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刻一般,只是眉宇间常年拢着一层寒气,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好亲近。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能看穿人心底的那些小算盘。

      对视不过三息,温青佑便败下阵来。她悻悻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嘟囔着报上名字,语速快得像含了颗糖,黏黏糊糊的:“温青佑。”

      声音太轻,旁边两个记录的小厮支棱着耳朵也没听清,当即就要厉声呵斥她耍滑头,沈允执却先一步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家住何处?”

      她是瞒着家里人,独自偷溜回京的。一路走一路玩,遇到好玩的城镇便停下住上几日,到了京城也没个定处,只在悦来栈租了间最普通的厢房,为了方便逛遍大街小巷,更是时常早出晚归,连客栈的小二都快认不出她了。她皱着眉,眉头拧成了个小疙瘩,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

      沈允执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叩击案几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温青佑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别想脱身了。心里腾地窜起几分火气,烧得她脸颊发烫,却又不敢发作,只得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回道:“我是外地来此游玩的,并无住所,现下投宿于悦来栈。”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怨气更重了些,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刺猬:“我的过所路引都在客栈里,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取来查验。”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带着几分隐隐的挑衅。

      “大胆!”坐在沈允执身侧协助审案的李行成拍响惊堂木,“当街纵马按律当鞭笞五十,公堂之上言语无状,罪加一等!”

      温青佑这下真慌了。五十鞭子下去,少说躺半个月,她的美食计划岂不是全泡汤了?她“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仰起小脸,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大人我知错了,真知道错了!念在我是初犯,饶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不再犯了!”

      她举起三指作发誓状,那模样可怜得像是被雨淋湿的雀儿:“您放了我,我出去就把马卖了,真的!”

      公堂内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允执身上。

      沈允执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玉佩,又落回她强装可怜的脸上,缓缓开口:“既你是初犯,且未酿成祸端,可免去皮肉之苦。”

      温青佑眼睛一亮。

      “但你需每日到衙门誊抄《刑律》三篇,为期一月,以观后效。”沈允执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誊抄《刑律》?”

      温青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惩罚可比挨鞭子好太多了!誊抄《刑律》不过是费些笔墨功夫,总比挨鞭子强上百倍千倍。

      她瞬间一扫刚才的丧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尘土,双手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脆生生地应道:“多谢大人!”

      语气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她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仰着小脸,笑眯眯地问道:“那大人现下可放我出去了吗?我这就去把马儿卖掉,绝不再犯!”

      看着她这一秒变脸的模样,沈允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

      “大人!”温青佑欢呼一声,转身就跑,经过李行成身边时还不忘做个鬼脸,嫩黄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李行成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沈允执,满肚子的不解:“大人,这……这姑娘不是您亲手带回来的吗?怎么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沈允执没说话,只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拇指上一道极淡的疤痕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两日前,沈府书房。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便将信递了过来。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温伯父温崇山的手笔。信里说,他家小女顽劣成性,这次竟瞒着家人,独自偷溜回京,还望沈家若有消息,能多照看一二,莫要让她惹出什么祸事。

      “温家要回来了?”沈允执抬眼问道。

      沈父点头:“崇山调任回京,月底就到。只是他这女儿……”说着摇头失笑,“跟她爹年轻时一个性子,爱玩爱闹。你若有消息,多照应些。”

      沈允执收起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是知道温青佑的。更准确地说,不仅仅是知道——在温青佑刚出生时,温家尚在京城,与沈家交往密切。说来也巧,两个孩子竟是同月同日生辰,只是年岁相差了整一轮。当温青佑还在襁褓中被抱着喂奶时,沈允执早已开蒙,在书塾里诵读《论语》了。因此,除了年节时两家的往来,沈允执很少见到这位小妹妹。

      令他印象如此深刻的那一日,正是温青佑的周岁宴,也恰是沈允执的十三岁生辰。两家父母一合计,索性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宴合在一处办了,图个热闹喜庆。

      那日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庭院里很快积了厚厚一层。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宾客盈门,笑语喧阗,红烛高烧,暖意融融。自幼性情沉静的沈允执不惯这般喧闹,寻了个借口从主厅悄悄退了出来。

      他沿着回廊往侧厅走,想寻个清净处温书。雪光映着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行至转角,却遇见温母正抱着襁褓往这边来。沈允执驻足行礼,侧身想让出道路。

      “允执可是要去温书?”温母笑盈盈地停下脚步。

      沈允执点了点头。

      “青佑刚睡着,”温母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女儿,温声道,“我不放心让她独自睡在屋里,可前头宴席还需张罗。你母亲也在忙……不知能否请你帮个忙?就在侧厅里,你在旁温书,让妹妹在你边上睡一会儿。她睡熟了很安静,不会吵着你的。”

      十三岁的沈允执看了看襁褓中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没多犹豫便应下了。

      侧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袭人。温母将女儿安置在临窗的暖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又对沈允执温言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往前厅去了。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沈允执在另一侧的桌案前坐下,摊开书卷,提笔蘸墨,很快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时,目光不自觉落在暖榻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起身走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个妹妹。以往只在年节时见过几面,都是被长辈们抱着,他只远远瞧过几眼。此刻,那张小脸就在眼前——因暖意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小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仿佛睡梦中还在咂摸着什么。

      沈允执迟疑片刻,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最上等的丝缎,又像是刚蒸好的糯米糕。他忍不住又碰了碰那长长的睫毛,指尖传来细微的痒意。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乌溜溜的眼珠,清澈得像浸在水中的黑葡萄,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沈允执一时怔住,忘了收回手。

      下一瞬,温青佑突然张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一口含住了他的拇指!

      沈允执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手,却不想小家伙咬得格外紧,非但没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地嘬咬起来,甚至开始左右磨动——显然是把他的手指当成了新得的磨牙棒。

      “嘶……”沈允执吃痛,又不敢使劲挣脱,生怕伤了她稚嫩的牙床。他低声哄道:“松开,快松开。”

      婴儿哪里听得懂?反而咬得更起劲了。疼痛一阵阵传来,沈允执额上冒了汗,正左右为难时,温母推门进来了。

      “哎呀!”温母惊呼一声,快步上前,轻轻捏开女儿的小嘴,解救出沈允执已然发红的手指。

      沈允执低头看去,拇指上赫然印着两个深深的小牙印,周围已渗出血丝。

      “对不住,对不住!”温母连声道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孩子,怎么见什么都咬……”

      沈允执摇摇头,目光却仍落在那张又闭眼睡去的小脸上。方才还凶巴巴咬人的小家伙,此刻又恢复了那副纯真无害的睡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沈允执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拇指,上面赫然印着两排小小的齿痕,渗着血丝,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

      只是那两排齿痕,好了之后,却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十几年过去,依旧没有褪去。

      “沈大人?沈大人?”

      李行成的声音将沈允执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指腹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清晰可见。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那点暖意。他没说话,只重新低下头,翻看起案上的卷宗。

      李行成撇了撇嘴,见他不愿多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悻悻地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的公务。

      公堂之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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