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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星辉、旧疾与系统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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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等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林小溪抱着柴刀,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适应了浓稠的黑暗后,能勉强分辨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屋后那一声“扑通”后再无动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眼线发现了假藏匿点?还是仅仅碰巧?他们会上当吗?会因此放松对真正秘密的追查,还是更加警觉?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怀中被体温焐得微温的奇异石头,和枕边那几乎淡不可闻的香叶气息,提醒她并非全然孤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紧绷的神经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开始麻木酸痛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屋内任何寻常气味的冷香,丝丝缕缕地,从灶台方向飘来。
很淡,淡得像是错觉。比地窖刚打开时闻到的要稀薄得多,却更加……纯净?仿佛经过了泥土和黑暗的过滤,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抹幽寒。
是星霜草!
林小溪猛地坐直身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这气味……是从地窖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怎么会突然变得明显?难道……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危险,却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顾延之叮嘱过,非必要勿动。但此刻,这异样的香气,是否就是一种“必要”?那株草到底怎么样了?地窖环境对它是否真的有益?万一出了问题……
犹豫只在片刻。她轻轻放下柴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灶台边。先侧耳倾听,外面依旧寂静。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水缸和干柴挪开一些,露出下面的石板。
那股冷香更清晰了,幽幽地,从石板边缘的微小缝隙里钻出来,与她枕边香叶的沉静气息混合,竟产生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效果。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尽全力,将其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陈旧土气和那股独特的冷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等了一会儿,让地窖内淤积的空气稍稍流通。
然后,她拿起床边准备好的、一小截裹了油布、预留的短小火把和火折子——这是她前几天暗自备下的,一直藏在床底。吹亮火折,点燃火把,微弱的橘黄色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
她将火把探下去照了照,地窖内景象与上次所见并无太大不同,只是角落里那盆星霜草……
火光摇曳中,那株灰绿色的植物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叶片依旧低垂,但颜色仿佛更深了些,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色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叶片边缘那丝原本极其微弱、只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察觉的银芒,此刻竟然清晰了不少!即便在火把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到一圈极其淡薄的、宛如月华凝就的微光,沿着叶脉的轮廓隐隐流转,让整株草散发出一种静谧而神秘的气息。
而那股冷香,正是从这光华流转的叶片上散发出来的,比在地面时更加幽远清冽。
它……似乎在黑暗和地下的环境中,反而被激发了某种特性?长得更好了?
林小溪心中惊疑不定。这违背常理。大多数植物都需要阳光,即便喜阴,长期置于绝对黑暗的地下,也该萎靡不振才对。这星霜草果然诡异。
她小心地顺着简陋的土阶梯走下去。地窖低矮,她需微微弯腰。脚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陈年杂物腐败的气息。她举着火把,慢慢靠近那盆草。
离得近了,那银芒流转的景象更加清晰。光华很慢,像凝固的星河在缓缓移动,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美感。而那股冷香也愈发明显,吸入肺腑,竟让她因长期紧张焦虑而隐隐作痛的额头舒缓了些许,心神也奇异地沉淀下来。
这草……或许真有非凡之处。沈珏如此执着,恐怕不止是因为稀有。
她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些。火把的光映着她专注而苍白的脸,也映着那盆幽光流转的草。
就在这时——
一个毫无预兆的、冰冷的、完全不属于人类听觉范畴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特异能量场……契合度分析中……】
【分析完毕。能量源:‘未命名星相植物-变种’。环境:封闭阴性土质空间。宿主状态:轻微精神损耗,躯体疲劳。】
【条件满足。‘田园生存辅助系统’次级模块——‘灵植辨识与培育日志’——激活。】
【日志生成中……】
【物种暂定名:星霜草(变种)。】
【特性记录:阴性,厌强光,嗜特殊矿物元素(检测到伴生土质含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目前处于‘暗夜滋养’状态,能量波动活跃,有益物质分泌增强。】
【培育建议:维持当前黑暗、潮湿、富含特定矿物元素环境。可尝试引入微量活性水(如晨露)观察反应。警告:过度光照或环境突变可能导致能量紊乱、特性衰退或产生未知毒性。】
【任务发布(可选):收集‘星霜草’在不同生长阶段的完整数据(包括形态、能量波动、伴生环境变化)。首次完整记录奖励:‘基础土壤改良知识(微量)’。】
【系统提示:本模块处于低能耗运行状态,仅提供基础辨识、记录及有限任务发布功能。更多功能需宿主达成特定条件或获取更高权限解锁。】
林小溪整个人僵在原地,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系统?!
那个自她穿越以来,只在最初发布过一个含糊的“未知善意种子”任务,之后就沉寂得仿佛从未存在过的“田园生存辅助系统”,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了?!
而且,它直接辨识出了星霜草,还给出了如此详细的特性描述和培育建议!甚至发布了任务!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冰冷的机械音还在脑海中留有残响,那些关于“特异能量场”、“暗夜滋养”、“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
星霜草是“灵植”?伴生的黑礞土含有“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这就是矿毒的来源?沈珏知道这些吗?他想要这草,究竟是为了其中的“有益物质”,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火山般喷发。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和警惕的情绪涌上心头。
系统在这个时候激活,是巧合,还是……因为它检测到了星霜草的特殊能量场?它提供的“灵植辨识与培育日志”模块,以及那个收集数据的任务,对她眼下困境意味着什么?
“基础土壤改良知识(微量)”……这奖励听起来平淡无奇,但在她试图开垦更多土地、改善贫瘠土壤的时候,或许正是急需的。而且,这仅仅是“首次完整记录”的奖励,如果持续收集数据呢?会不会有更多、更实用的知识或……别的帮助?
最重要的是,系统提供了关于星霜草的确切信息!这些信息,或许能帮她更好地保护它,理解它的价值,甚至……在关键时刻,成为与沈珏周旋或与顾延之商讨的筹码?
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她按照系统提示,集中精神,试图“感知”或“记录”眼前星霜草的形态和状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草叶的银芒流转、冷香的浓淡变化、以及盆中土壤的细微色泽差异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记录点1:采集。环境:全黑暗,湿度87%,温度偏低。植株形态:叶色墨绿加深,银华显化,能量波动活跃度‘中等’。伴生土质矿物元素析出速率‘缓慢’。记录进度:5%……10%……】
果然可以!系统在自动记录!虽然进度缓慢,但这意味着她无需刻意做什么,只要时常观察,就能逐步完成任务,获取奖励!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振。绝境之中,似乎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光。
她蹲在地窖里,借着火把的光,又仔细观察了星霜草片刻,直到系统提示记录进度达到15%后不再增长,似乎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或环境变化才能继续。她才小心地退了出来,重新盖好石板,恢复原状。
回到地面,吹灭火把,屋内重新被黑暗吞噬。但林小溪的心境,却与下去之前截然不同了。
系统激活带来的冲击和隐约的希望,暂时冲淡了外界的压力和孤独感。她抱着柴刀坐回床边,开始仔细梳理系统提供的信息。
“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这印证了矿毒的存在,且可能比普通绿矾矿毒更复杂。“暗夜滋养”状态说明地窖环境确实对星霜草有益,甚至可能是最佳培育环境之一。而“有益物质分泌增强”……这或许就是沈珏不惜代价想要得到的原因?
她需要和顾延之分享这些信息!他学识渊博,或许能结合系统提示,推断出更多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就变得无比强烈。但现在显然不是联络的好时机。她必须等待,也必须先靠自己消化和理解。
后半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反复回忆着系统提示的每一个字,思考着可能的含义和应对策略。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极度的疲惫才让她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声音很轻,很闷,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墙壁和晨风削弱得几乎听不清。但林小溪却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这咳嗽声……有点熟悉。不是村里常见的老人咳嗽,也不是风寒引起的。是一种更深、更闷,仿佛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隐忍的痛苦。
是顾延之!
他就在附近?而且……旧疾发作了?
林小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想起顾延之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他对自己身体的讳莫如深。昨夜他冒雨前来,衣衫湿透,又连夜离开,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旧疾复发太有可能了!
他现在的落脚点在哪里?废窑洞?还是别的更糟糕的地方?他身边有没有药?有没有人照料?
担忧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系统激活带来的些许振奋,此刻被这揪心的咳嗽声击得粉碎。
她再也坐不住,轻轻起身,再次挪到窗边,透过小孔向外望去。
天色灰蒙蒙的,晨雾未散,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湿冷的白气中,看不真切。咳嗽声似乎是从更靠近后山的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他一定很难受。昨夜分开时,他就已显疲态。
林小溪咬紧了嘴唇。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硬撑。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帮他?直接去找他?不知道具体位置,风险太大。通过联络点?眼线可能正盯着。而且,他需要的是实际的帮助,是缓解病痛的药物或保暖的东西。
她飞快地思索着。王大夫那里有药,但她不能贸然去讨要,容易引起怀疑。她自己晒的草药里,有紫苏、薄荷,可以驱寒发散,但对顾延之那种似乎根深蒂固的旧疾,恐怕作用有限。
她忽然想起,王大夫上次来时,提到哑巴少年情况不稳时,曾随口说过一句“若是有些温和补益、又能化解体内郁结之气的药材就好了,比如……”
比如什么?王大夫没说完,但她记得顾延之给她的香叶,就有宁神静气之效,或许也有些调理作用?还有……星霜草!系统说它处于“暗夜滋养”状态,“有益物质分泌增强”!这“有益物质”,是否对他有用?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感到一阵恐慌。星霜草太特殊,太敏感,用它来治病?万一不对症,或者反而加重病情怎么办?系统也警告了“可能产生未知毒性”!
不行,不能冒险。
但听着那断断续续、压抑痛苦的咳嗽声,她心如刀绞。
她走回床边,从枕下拿出那几片早已干枯的香叶,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奇异的石头。或许……可以先带点香叶和寻常草药,再想办法弄点热食,用竹筒传讯约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见面?至少,要确定他的状况,把系统的新信息告诉他。
下定决心,她开始快速准备。将晒干的紫苏、薄荷包了一小包,又用干净的布包好香叶。然后,她悄悄生起一小堆火,将昨日张婶子给的豆渣饼子烤热,用另一块布仔细裹好,塞进怀里保温。
就在她准备妥当,思考如何安全传递讯息时,院墙外,那个特定的位置,传来了三声急促的叩击声。
哒、哒、哒!
节奏与以往不同,显得紧迫。
是顾延之!他主动联系了!而且听起来情况紧急!
林小溪毫不犹豫,立刻在门板上回叩了两下,然后轻轻拉开门。
晨雾中,一个身影踉跄着闪了进来,几乎是跌进门内的。正是顾延之。
他比昨夜更加狼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额头和鬓角被冷汗浸湿,一缕黑发黏在颊边。深灰色的旧衣皱巴巴的,沾满了露水和泥污。他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咳嗽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几声闷响。
“你……”林小溪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身体却似乎在发烫。
顾延之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痛楚和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剧烈的呛咳,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形蜷缩起来,像寒风中被摧折的竹。
林小溪的心狠狠揪痛,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用力搀扶着他,将他挪到床边坐下,迅速关好门。
“别说话,先坐下。”她低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转身想去倒水,却发现水罐已空。
顾延之靠着土墙,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林小溪连忙将怀里还温热的饼子和草药包拿出来,又找出自己仅剩的一小块红糖,用破碗盛了点雨水,想要点燃灶火煮点热水,却又担心烟雾引来注意,急得团团转。
“无……妨……”顾延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拿出的香叶包上,微微一顿,随即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叶……两片……水……”
林小溪立刻明白,抓起两片干枯的香叶,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直接塞进他嘴里,又将那碗雨水递到他唇边。
顾延之含住香叶,就着雨水,费力地吞咽下去。闭目片刻,胸膛的起伏似乎稍微平缓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林小溪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子,也有着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而这份脆弱,因为与她共同的秘密和危机,更显得沉重。
“你的药呢?还有吗?我去找王大夫……”她急声道。
顾延之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低沉:“旧疾……偶发……毋需惊动……”他缓了口气,看向林小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才低声道:“昨夜……之后,可有异常?”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询问她的情况!
林小溪鼻子一酸,用力摇头:“没有。我按你说的,很小心。”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顾延之憔悴却依旧专注的眼神,决定说出来,“还有……昨晚,系统……就是那个‘田园生存辅助系统’,突然又出现了。”
顾延之眸光骤然一凝:“系统?”
“嗯。”林小溪快速地将系统激活、辨识星霜草、发布任务和提供的信息,尽可能清晰地低声说了一遍,包括“特异能量场”、“暗夜滋养”、“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有益物质分泌增强”等关键点。
顾延之听得极其认真,苍白的脸上神情变幻,时而凝重,时而若有所思。当听到“未知辐射性矿物残留”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听到“暗夜滋养”和“有益物质”时,眉头微蹙,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果然……非同寻常。”听完,他低喃一声,随即又忍不住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系统所言,印证了我的一些猜测。此草与矿毒,与那奇异矿石,恐同出一源,或相生相克。沈珏所求,绝非寻常草药利润……”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溪,“系统任务,可尽力为之。其所言‘土壤改良知识’,或于你日后立足大有裨益。只是……务必谨慎,系统来历不明,其提示未必全然无害。”
林小溪点头:“我明白。那你……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跟这矿毒,或者跟星霜草,有没有关系?”她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
顾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晨光,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土墙和雾气,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家父……曾执掌工部虞衡清吏司,分管天下矿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飘忽,带着一种遥远的痛楚,“多年前,某处上报发现奇矿,质地特异,似含未知金石之精。家父亲自查勘,却于矿洞中……遭遇不测,归来后便染上怪疾,体虚畏寒,咳喘不止,药石罔效。未几,又因矿案牵连……家破人散。我这旧疾,便是那时落下,与家父病症……颇有相似之处。”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段惨痛往事。林小溪听得心神震动。工部官员之子!家族冤案!旧疾源于矿洞怪病!这一切,果然与矿藏、与未知的矿物毒性紧密相连!
“所以你来河西村,不只是避难,也是在调查?怀疑这里的矿,和你父亲当年遇到的有关?”她脱口而出。
顾延之收回目光,看向她,没有否认,眼神复杂:“初时只是巧合,后发现胡三赖所采矿石特异,兼有星霜草传闻,方起疑心。此间矿毒特性,与我记忆中家父所述……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当年之事牵涉甚广,水极深……”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加剧烈,身体因痛苦而微微蜷缩。
林小溪连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触手一片冰凉。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和痛苦的神情,之前那些关于秘密、关于阵营、关于利益的算计和防备,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眼前只是一个被旧疾折磨、身负血海深仇、却仍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同伴。
不,或许不止是同伴。
一种混杂着心疼、敬佩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东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此刻,她只想尽自己所能,减轻他的痛苦。
“星霜草……系统说它现在‘有益物质分泌增强’,也许……也许对你的病会有点用?”她小心翼翼地提议,虽然明知冒险,“或者,至少试试香叶?我多给你一些。”
顾延之缓过气,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星霜草……风险未知,不可妄动。香叶……已是助益。”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化开,“不必忧心,此疾发作有时,缓过这阵便好。只是……近日恐无力时时看顾,你……务必万事小心。”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似乎想离开。
“你去哪儿?”林小溪连忙扶住他,“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走?就留在这里休息,外面……”
“不可。”顾延之打断她,语气坚决,“此处已是焦点,我留此,若被发现,于你更是灭顶之灾。我自有去处……能应付。”说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身形,但虚弱的身体却出卖了他,脚下一个踉跄。
林小溪再也顾不上许多,用力将他按回床边:“你现在出去,才是更危险!外面可能有眼线,你这副样子,怎么躲得过?听我的,先在这里休息,等你好些再说!”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是顾延之从未见过的。他怔了一下,看着她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些怯懦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关切和决心。
“……不合规矩。”他低声道,别开了视线,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什么规矩不规矩!命要紧!”林小溪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身去将门闩插得更牢,又费力地将屋里唯一那张破桌子挪过来,挡在门后。然后,她走到床边,将单薄的被褥铺开,“你躺下,休息。我去把灶火生起来,弄点热水。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顾延之看着她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反对。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痛苦,以及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温暖和依靠的脆弱,让他默许了她的安排。
他依言躺下,旧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一丝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剧烈的咳喘渐渐平复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但紧蹙的眉头和额头的冷汗,显示他仍在忍受着痛苦。
林小溪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稍稍松了口气。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用最少的柴火,以最快的速度烧了一小罐热水。水开后,她将紫苏叶和一点红糖放进去,煮了一碗简单的驱寒糖水。
她端着温热的糖水回到床边,轻声唤道:“顾……顾大哥,喝点热水。”
顾延之睁开眼,看到她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然后递到他唇边。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沉默着,就着她的手,慢慢将糖水喝了下去。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林小溪接过空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睡一会儿。”
顾延之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疲惫。他重新闭上眼睛,或许是因为香叶和热水的些许作用,或许是因为极度的虚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竟是真的沉沉睡去了。
林小溪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他。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渐渐变得明亮,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照亮了顾延之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
他睡着时,眉宇间的锐利和疏离淡去了许多,显出几分属于他年纪的、难得的柔和与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挺直的鼻梁下,淡色的嘴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林小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屋外,晨雾渐渐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路开始有了人声。济生堂的义诊棚子想必又支起来了,眼线可能还在暗处窥伺,沈珏的阴谋仍在继续,未知的危险依旧潜伏。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外面的风风雨雨,都被这薄薄的门板暂时隔绝了。
她守着他,像守着一个易碎的梦,也像守着黑暗中,彼此唯一可以倚靠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检测到……微弱生命能量共鸣……】
【分析:目标个体(顾延之)体内存在异常能量淤积及生命损耗,与‘星霜草’能量场存在低度同频共振迹象。】
【提示:长期暴露于星霜草‘有益物质’散逸环境中,或对其症状有轻微缓解作用。但需警惕能量场叠加可能引发的未知变化。】
【补充记录:伴生个体状态(顾延之),关联可能性上升。数据记录模块扩展建议:增加‘关联个体生命体征观察’子项。是否采纳?】
林小溪愣住。
系统……在提示顾延之的病情可能与星霜草有关?长期接触星霜草的环境,或许对他有益?但同时,也有未知风险?
而且,系统提议扩展记录模块,将顾延之也纳入观察?
她看着床上沉睡的男子,心中波澜起伏。
采纳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脑海中给予了肯定的回应。
【指令确认。‘关联个体生命体征观察’子项添加。当前关联个体:1(顾延之)。初始记录:生命能量水平‘偏低’,存在异常能量淤积标记。开始基础监测。】
冰冷的机械音沉寂下去。
林小溪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顾延之、星霜草,还有这个神秘的系统,被一条更加紧密而复杂的线,缠绕在了一起。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