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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湿柴、窥孔与瓜苗 ...

  •   顾延之留下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林小溪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勉强停住。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饱含水分,随时可能再次倾泻。院子里泥泞不堪,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倒映出篱笆歪斜模糊的影子。

      林小溪照例早起,但动作比往日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在窗边透过那个小孔,仔细将院外各处扫视了一遍。

      泥泞的小路上留着杂乱的脚印,分不清是昨夜的风雨还是有人刻意踩踏。篱笆墙外,靠近青石联络点的地方,泥土有明显被翻动又经雨水冲刷的痕迹,比别处更显凌乱。张婶子家的方向静悄悄的,何叔家的烟囱也没有冒烟。

      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安静。

      她打开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菜地,而是走到篱笆边,仔细查看昨夜黑影出现过的区域。泥地上,除了风雨痕迹,果然有几处较深的、边缘锐利的踩踏印,不像是常走的路径,倒像是有人在此处短暂驻足、用力蹬踏留下的。印痕很新,就在雨后。

      确实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就是顾延之惊走的那个“眼线”。

      她心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开始像往日一样,清理院中积水,修补被风雨吹得更歪的篱笆。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寻常风雨,别无他事。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早饭后不久,村中渐渐有了人声。济生堂的义诊棚子又支了起来,伙计们忙着擦拭被雨淋湿的桌椅板凳。排队的人似乎少了一些,但依旧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过去。

      林小溪注意到,那个身材粗壮的伙计,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棚子附近忙碌,而是挎着个篮子,沿着村路,挨家挨户地……送药茶包?

      他走得不快,每到一户人家门口,便笑着递上一两个药茶包,寒暄几句,态度甚是亲和。有几户人家热情地邀他进去坐,他都摆摆手,说还要去下一家。他的路线,看似随意,却隐隐以义诊棚子为圆心,向外辐射。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林小溪院子附近时,林小溪正在给辣椒苗搭最后几根支架。她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了那个身影。

      粗壮伙计在何叔家门口停了一下,何婶子开门出来,接过药茶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神情拘谨,很快又关上了门。伙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目标,就是林小溪的院子。

      林小溪的心提了起来,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竹条插进土里,绑上草绳。

      “林姑娘,早啊。”粗壮伙计走到篱笆外,隔着“老虎刺”,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昨儿雨大,没吓着吧?我们少东家惦记着,特意让我挨家送些驱寒防潮的药茶,给大伙儿压压惊。”

      林小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笑容憨厚,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精明和打量。他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药茶包,递过篱笆缝隙。

      “多谢沈少东家好意。”林小溪没有去接,只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我身子还好,用不着。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热情:“姑娘别客气,家家都有份。这茶里加了老姜、紫苏叶,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下雨天喝点,驱寒暖身,预防风寒最好了。您一个人住,更要当心身体。”

      说着,他竟伸手,试图将药茶包直接放在篱笆内的一块石头上。

      林小溪心头警铃大作。她突然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看似要接过药茶包,实则用身体挡住了他伸进来的手和视线,快速说道:“真的不用了,我喝不惯药茶的味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请收回吧。”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语气也比平时生硬。伙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收回手:“既然姑娘不喜,那就不勉强了。姑娘自己多保重,这天气反复,后山那边又……唉,总之小心些没错。”

      他特意提了“后山”,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小溪的院子,尤其是屋后靠近篱笆的方向,然后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手心已经沁出冷汗。这人绝不是普通的伙计。他那看似随意的打量,对“后山”的提及,还有试图将东西放进院内的举动……都带着试探和探查的意味。他很可能就是顾延之所说的“眼线”之一,甚至是负责近距离监视她的人。

      送药茶是假,借机观察院子布局、她本人的状态、以及是否有异常痕迹才是真。刚才若不是她及时挡住,他恐怕已经将院内情形,尤其是屋后那块青石附近,看得更清楚了。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心跳。对手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篱笆边上,如此明目张胆,又如此冠冕堂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总是被动防御。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昨日收回、因为下雨还有些潮湿的柴火上。顾延之提醒过,要小心火烛。对方会不会用“意外失火”来逼她?潮湿的柴火不易点燃,但若是加了助燃的东西……

      她走过去,仔细翻看那些柴火。大多是树枝和枯草,没什么异常。但当她拿起一捆用草绳扎紧的细枝时,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草木霉味的……油脂气味?

      她心里一凛,将这捆柴火拿到窗边光线好些的地方,仔细检查。细枝看起来是常见的榉树枝条,但有几根的断口处,颜色略深,摸上去有些滑腻。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闻了闻,那股油脂气味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硫磺似的刺鼻味?

      是火油!还是掺了东西的火油!虽然量极少,混在潮湿的柴草里不易察觉,但一旦点燃,火势必定难以控制!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昨日冒雨收回柴火时,心思纷乱,并未仔细查看。是那个时候被人做了手脚?还是更早?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方果然已经在谋划“意外”了!这次是柴火,下次会不会是水缸?是食物?

      她立刻将这捆异常的柴火单独挑出来,拿到院子最远的角落,用一块破油布盖好,准备找机会彻底处理掉。然后将其余柴火重新摊开晾晒,每一根都仔细检查过。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后怕,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这些人,为了逼出“星霜草”,当真是不择手段,连放火这种会殃及邻里、伤及性命的事都敢谋划!

      她必须反击,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对方不是想探查吗?不是想制造意外吗?那她就给他们看点“东西”,但绝不是他们想看的。

      下午,天色依旧阴沉。林小溪没有再去菜地,而是在屋里忙活起来。她找出之前顾延之给的、画着简易滴灌图样的树皮,又翻出自己攒下的几枚铜钱和一小块舍不得用的旧粗布。然后,她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用烧黑的细树枝,在粗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简化的农田布局图,标注了引水沟、菜畦,还在几个位置画了奇怪的圆圈和叉叉。又模仿顾延之的笔迹(虽然稚嫩得多),在旁边写上“此处土异”、“疑有湿毒”等字样。画完后,她将这块粗布和树皮、铜钱一起,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然后走到屋后。

      她没有去那块青石联络点,而是选择了篱笆墙另一处不起眼的、靠近水沟的角落。那里有几块散乱的石头,她将小布包塞进其中两块石头的缝隙里,用湿泥稍稍涂抹掩盖。

      这是一个虚假的“藏匿点”。里面的东西半真半假(滴灌图是真的,其他是瞎画),价值不高不低(几枚铜钱),位置隐蔽却又并非绝无可能被发现。如果真有眼线在日夜监视她的举动,很可能会注意到她这个“藏东西”的行为。一旦他们找到这个布包,会怎么想?会认为这是她藏匿的重要物品或线索吗?会因此分散注意力,甚至做出错误判断吗?

      她不知道这招有没有用,但至少,可以扰乱对方的视线,争取一点时间。

      做完这些,她回到前院,继续侍弄她的菜地。冬寒菜又到了可以大量采摘的时候,她割下鲜嫩的部分,分成几小捆。雪里蕻也长得茂盛,她同样处理了一些。

      傍晚时分,张婶子悄悄地来了,脸色依旧不太好,眼睛有些红肿。她递给林小溪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还温热的豆渣饼子,低声道:“二丫,趁热吃。你何叔……好多了,就是胆子更小了,让我跟你说,最近……最近少走动。”

      林小溪接过饼子,心里发酸。她将准备好的两捆冬寒菜和一捆雪里蕻塞给张婶子:“婶子,这个你们拿去吃。我自己种的多,吃不完。告诉何叔,我都明白,让他安心养着,千万别再为我操心。”

      张婶子看着手里水灵灵的菜,眼圈又红了,点点头,没再多说,匆匆走了。

      送走张婶子,林小溪看着手里温热的豆渣饼,心中五味杂陈。豆渣粗糙,却饱含着张婶子一家在自身难保时,依旧惦记着她的那份朴素的温暖。这份情谊,比沈珏的重金悬赏、李员外的锦盒厚礼,更让她觉得沉重,也更让她下定决心,绝不能连累他们。

      夜色再次降临。雨没有下,但空气潮湿冰冷,夜色浓重如墨。

      林小溪早早关门,将门闩插得死死的。她检查了灶台、水缸,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吹熄了灯,抱着柴刀,坐在黑暗里。

      今夜,她没有再去窗边窥视,也没有试图联系顾延之。她知道,暗处的眼睛一定比昨夜更多,更警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带来风险。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怀中那块奇异石头冰凉的触感,以及枕边香叶残留的、几乎淡不可闻的沉静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平静或煎熬地过去时,屋后靠近水沟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水中的“扑通”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林小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触动了那个假的藏匿点?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外面再无声响。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或者真是某个夜行动物碰落了石头。

      但她知道,不是。

      黑暗中,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冰冷而微小的弧度。

      鱼饵似乎放下了。接下来,就看鱼儿会不会咬钩,又会搅起怎样的涟漪。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那个等待风暴来临的孤女。

      她开始,尝试着在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带着锋芒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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