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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引水、借书和春夜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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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赖的威胁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倒春寒,虽然过去了,却在林小溪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凉意和警惕。她加固了篱笆门,又在几个容易被窥探的角落多栽了些“老虎刺”,夜里睡觉时,柴刀就放在枕边,门后顶着的粗木棍也换成了更结实的。
但春耕不等人,烦恼也接踵而至。
最大的难题是水。春日雨水贵如油,可老天爷偏偏吝啬得很,连续多日晴朗无云,风里都带着干燥的尘土味。林小溪菜畦里那些刚刚破土的嫩芽,在烈日下迅速萎蔫下去,叶片卷曲发黄。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溪边挑水,一个上午来回三四趟,累得直不起腰,浇下去的水却像滴入滚烫沙地,转眼就没了踪影,杯水车薪。
井水更远,而且水位也在下降。村里其他人家有劳动力的,还能多挑几担,或者几家合伙从更远的水塘引水。她一个孤女,只能靠自己那点微薄的力气,眼睁睁看着希望□□旱一点点抽干。
这天傍晚,她挑着最后一担水,步履蹒跚地往回走,肩膀被扁担磨得生疼,水桶里的水也因为颠簸洒了小半。看着菜地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幼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难道辛苦一冬,盼来的春天,就要因为缺水而颗粒无收?
正沮丧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岔路传来:“林姑娘。”
林小溪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顾延之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但脸色比冬天时好了不少,少了病气,多了些清瘦的书卷气。手里没拿东西,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沉重的水桶和汗湿的额发上。
“顾公子。”林小溪放下水桶,抹了把汗,“你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在镇上医馆吗?
“王大夫准我回村调养些时日,顺便……整理些旧物。”顾延之走近几步,声音平稳,“姑娘似乎……为水所困?”
林小溪苦笑一下,没否认:“春旱,地里快干透了。”
顾延之看了看她菜地的方向,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隐约可见的溪流和更远的山峦轮廓,沉吟片刻,道:“姑娘可曾想过,引水?”
“引水?”林小溪一愣,“怎么引?溪水离得远,我又没有工具和人手。”
“不一定非要从溪水直接引。”顾延之的目光投向村后那片地势稍高的山脚,“我少时……曾随家父游历,见过一些地方,在山泉或溪流上游地势高处,挖塘蓄水,再用竹管或挖凿浅渠,依地势高低,将水引至低处田亩。虽费些初时工夫,但一劳永逸。”
竹管?浅渠?林小溪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像是简易的灌溉系统!她前世在乡下外婆家似乎也见过类似的,用劈开的毛竹连接起来引山泉水。可是……挖塘?引渠?这工程对她一个人来说,也太大了。
似乎看出她的顾虑,顾延之又道:“无需过大工程。姑娘田地不多,或可寻一处近便的、有细流或渗水之处,挖一小坑蓄水,再用打通关节的细竹或粗苇杆,衔接引导。虽水量不大,但日夜滴渗,润物无声,或可解燃眉之急。”
细竹?苇杆?日夜滴渗?这不就是简易的滴灌吗?林小溪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她不一定要大水漫灌,细水长流也许更适合她这小块菜地!山上背阴处,雪水融化后,或许真有不易察觉的细小渗流!
“多谢顾公子提点!”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书生,看来不只会读书,还真有些实用的见识。
顾延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菜地里蔫头耷脑的幼苗,又道:“观姑娘所种,除寻常菜蔬,亦有紫苏、薄荷等香草,还有……几株形态特异的幼苗。”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家父生前好收集杂书,其中有一册《南方草木状》残本,内载各地奇花异草、种植之法,虽年代久远,或有一二可参详之处。姑娘若感兴趣,我可借与姑娘一观。”
《南方草木状》?听起来就是一本植物学古籍!林小溪心跳加速。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系统的种植知识,尤其是关于特殊植物的!王大夫给的书虽然有用,但更偏重医药。这本听起来就更对口了!
“真的吗?那太感谢顾公子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随即想到,顾延之自己都寄居破庙,那些书恐怕是他仅存的、与过往生活联系的珍贵物品了。“只是……那书一定很珍贵,借给我看,会不会……”
“无妨。”顾延之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对姑娘有所助益,也算物尽其用。书在破庙,姑娘若不嫌简陋,明日我可送来。”
“不不,怎敢劳烦顾公子送来。我……我明日去取就好。”林小溪连忙道。让人家一个病弱书生跑来跑去,她心里过意不去。
顾延之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也好。庙门白日通常未闩。”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顾延之没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朝破庙方向走去。夕阳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
林小溪看着他走远,心里那股因干旱而起的焦躁,莫名平复了许多。至少,有了引水的思路,还有可能得到一本有用的书。
第二天一早,林小溪先去了后山山脚,沿着背阴湿润的地方仔细寻找。果然,在一处岩石缝隙下方,发现了一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渗水,湿润了一小片苔藓。她心中大喜,用锄头在旁边挖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不一会儿,坑底就蓄起了一层浑浊的泥水。虽然少,但确实有!
她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芦苇杆,用柴刀小心地打通关节,将一头插入蓄水坑较低的一侧,另一头则用石头垫着,引向她菜地的方向。距离有点远,她接了好几根,接口处用湿泥封好,防止漏水。
清澈的细流,真的顺着芦苇杆,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滴向她的菜畦!虽然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但这可是持续的、免费的“自来水”!
林小溪几乎要欢呼起来。她小心地将芦苇杆的末端埋在菜苗的根部附近,让水滴直接渗入土壤。看着那一点一点润开的深色湿痕,她仿佛看到了幼苗重新舒展枝叶的希望。
解决了水的问题,她心情大好。下午,她想起和顾延之的约定,便洗净了手脸,整理了一下补丁衣服,朝村尾的破庙走去。
破庙比冬天时显得更破败了些,但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门果然虚掩着。林小溪在门外轻声唤道:“顾公子?”
“林姑娘请进。”顾延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小溪推门进去。庙里比上次来时整齐了些,干草铺的位置用几块旧木板垫高了,上面铺着洗净的旧席子。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一个小泥炉上煨着药罐,药味淡了很多。靠墙用石头和木板搭了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册书卷,虽然大多陈旧发黄,但保存得颇为精心。
顾延之正坐在席子边,就着门口的光线翻阅一本泛黄的书册。见她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顾公子。”林小溪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姑娘请坐。”顾延之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树墩做成的简陋凳子,自己则坐回席边。他拿出一个用蓝布包好的、薄薄的书册,递给林小溪,“这便是《南方草木状》残本。缺失颇多,但其中关于岭南、西南等地草木记述,仍有可看之处。尤其是一些耐旱、耐贫瘠作物的栽种法,或许对姑娘有用。”
林小溪双手接过,入手微沉。蓝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线装的、纸张脆黄的书册。书页边缘有些破损,字迹是古朴的楷体,配着些简单的墨线图。她翻开一页,正好看到关于“木薯”的记载,图文并茂,描述了其形态、习性和一种粗放的种植方法。
她如获至宝,连声道谢:“谢谢顾公子!这书太有用了!我一定小心翻阅,尽快归还。”
“不急。”顾延之道,目光落在她因为挖渠引水而沾满泥点的手和略显疲惫却闪着光的眼睛上,“姑娘的引水之法,可还顺利?”
“顺利!多亏公子提醒!”林小溪提起这个就高兴,把找到渗水、挖坑、用芦苇杆引水的事简单说了,脸上不自觉带出点小小的得意和干劲。
顾延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因地制宜,物尽其用,姑娘聪慧。”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我观姑娘地里,除菜蔬香草,似乎还育有几株辣椒与枸杞幼苗?此二物喜温怕涝,春日移栽,需待地气稳,且需留意排水。姑娘引水之法虽好,亦需防范过湿烂根。”
林小溪心里一凛。她只顾着抗旱,还真没太考虑排水和辣椒枸杞的习性!果然,种地不是光有热情就行,知识经验太重要了。“多谢公子提醒!我回去就把那几垄的排水沟再挖深些。”
顾延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药罐里轻微的咕嘟声,和门外风吹过残破窗纸的声响。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林小溪觉得拿了书就该告辞了,但人家刚给了这么实用的建议,直接走好像有点生硬。她抬眼,看到顾延之手边那本刚刚放下的书,封皮上写着《农政辑要》几个字。
“顾公子也看农书?”她有些好奇。一个书生,看《南方草木状》还能理解,看《农政辑要》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顾延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边的书,淡淡道:“闲来无事,胡乱翻看。家道中落前,家中亦有田产,曾随老仆学过些粗浅稼穑之理。如今……也算温故知新。”
原来如此。看来这位落难公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反而对农事有些了解。林小溪心里对他的观感又复杂了些。既有同情其遭遇,也佩服其身处逆境仍能静心向学、甚至关注实用的农事。
“公子博学。”她由衷地说了一句。
顾延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淡:“纸上谈兵,不及姑娘身体力行。”
又是一阵沉默。林小溪觉得再待下去更尴尬了,便起身道:“那我先不打扰公子静养了。书我看完马上送来。”
“好。”顾延之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林小溪走到庙外,回头看了一眼。顾延之站在破旧的门框内,身形清瘦挺拔,背后是昏暗的庙宇和那些整齐的书卷,竟有种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孤清感。
她抱着书,快步往家走。心里还想着辣椒枸杞的排水问题,盘算着回去怎么调整。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她回头,见顾延之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林姑娘,且慢。”
林小溪停下脚步。
顾延之走到近前,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他将小布包递过来:“方才忘了。这是王大夫前几日托人带来的‘六一散’,说是清热解毒,预防春瘟。我留了些,这些……姑娘拿去,日常煮水喝,或有用处。”
又是送药?林小溪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行,王大夫给公子的,我怎能……”
“我留着也是留着。”顾延之语气坚持,将布包塞到她手里,“春日易发时疫,姑娘独居,更需留意。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姑娘上次所赠菜蔬,于我病体,颇有助益。区区药散,不足挂齿。”
林小溪捏着那尚带余温的小布包,心里五味杂陈。这书生,看着冷淡,心思却细,也记着别人一点好。
“那……谢谢顾公子。”她没再推辞。
顾延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破庙。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这才继续往家走。怀里的书和药包沉甸甸的,不仅是实物,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在困境中彼此照拂的暖意。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破庙投下的阴影在泥泞的村路上短暂交错,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回到院子,她先按照顾延之的提醒,把准备移栽辣椒和枸杞的那两垄地的排水沟加深挖宽。然后,她迫不及待地回到屋里,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翻开了那本《南方草木状》。
书里记载的许多植物她闻所未闻,但那些关于习性、土壤、栽培要点的描述,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让她如饥似渴。她看到了类似红薯的“甘薯”记载,看到了耐旱的“木豆”,还看到了一种叫“凉粉草”的植物描述,能制作类似仙草冻的东西……
知识像甘泉,滋润着她因生存压力而有些干涸的心田。她一边看,一边结合自己的菜地和现有条件,脑子里不断冒出新的念头和尝试的可能。
夜幕降临,她点起油灯,继续翻阅。灯光下,她的侧影专注而宁静。
窗外,春风轻柔,带来远处田野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她菜畦边那细弱的、持续滴落的流水声。
而村尾破庙里,一点如豆的灯光也亮着,映照着书卷和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
春夜微澜,各自一方,却又因着几本书、一点药、几句交谈,产生了微妙而坚实的联系。
在这个充满艰辛也孕育希望的春天里,两颗同样在困境中挣扎求存的心,仿佛各自漂泊的小舟,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远处同样闪烁的、微弱的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