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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星霜、流言和春耕的烦恼 ...

  •   陈学徒那句“星霜草”和随之而来的零星记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小溪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大机缘?大厄?伴毒礞而生,可解热毒,亦能增毒……这些互相矛盾、语焉不详的描述,让她对那盆沉默的灰绿色幼苗既生了十二分的警惕,又不可抑制地生出强烈的好奇。

      她将那本《常见本草辑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那几句含糊的话,再找不到更多关于“星霜草”的记载。王大夫派陈学徒来送书送药,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那个看起来腼腆却对草药颇有见识的少年学徒,会不会再出现?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林小溪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更加小心地照看那盆“星霜草”。她把它挪到了屋里光线最弱、通风最好的角落,每日只浇极少量的水,远远观察。那丝银芒似乎确实随着天气转暖而稍微明显了些,但整体依旧生长迟缓,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外界的春天却不管这些隐秘的心思,轰轰烈烈地来了。

      积雪彻底化尽,土地吸饱了雪水,变得松软肥沃。阳光一日暖过一日,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草木萌动的清新。河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野草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连林小溪院子角落里那些“老虎刺”,都冒出了细小的、带着茸毛的新叶。

      真正的春耕开始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男人吆喝着牛,扶着犁铧,在苏醒的土地上划开一道道深褐色的垄沟。女人们跟在后面,播种、施肥,孩子们在田边地头奔跑嬉闹,捡拾翻出来的蚯蚓或石块。吆喝声、谈笑声、鞭子声、牲畜的嘶鸣,混杂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构成了河西村最富有生命力的春日交响。

      林小溪也加入了这忙碌的洪流。她的地少,没有牛,全靠一把锄头、一身力气。她先将去年秋天预留的菜地深翻了一遍,将沤了一冬的鸡粪肥均匀地掺进土里。土地在她辛勤的翻动下,散发出好闻的、混合着腐殖质和生机的味道。

      白菜籽、芫荽茴香籽被她小心翼翼地撒进精心打好的垄沟里,覆上薄土,轻轻压实。辣椒苗和枸杞苗太小,她暂时没动,等再暖和一些移栽。冬寒菜和雪里蕻那几棵熬过寒冬的“幸存者”,被她小心地移栽到更通风向阳的地方,期待着它们能继续生长,提供早春的第一茬绿叶。

      薄荷和紫苏的新芽已经长到寸许高,绿意盎然,香气扑鼻。金银花藤爬满了简易的架子,嫩绿的叶片间开始孕育米粒大小的花苞。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然而,春耕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烦恼冲淡。

      首先是种子。她手里的种子太少了,尤其是主粮种子。豆子还能种一些,但光靠豆子不行。她想种点玉米或者高粱,哪怕是最次的品种,可她没有。镇上种子铺的价格,对她来说依然是天价。

      其次是劳力。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浇水……每一样都极其耗费体力。她这具身体经过一冬的消耗,本就单薄,如今高强度的劳作下来,更是觉得四肢酸软,手掌上的老茧磨破了又生,火辣辣地疼。效率也低,别人家一天能干完的活,她得干两三天。

      还有水。春旱的苗头已经开始显现。溪水虽然化了,但水量不大。村里的公用水井离她家远,挑一趟水来回要小半个时辰,累得她气喘吁吁,也浇不了多少地。她望着自家菜地里因为缺水而有些发蔫的菜苗,心急如焚。

      最让她心烦的,是村里渐渐流传开的一些闲言碎语。

      不知从谁嘴里开始,关于她“邪性”、“懂歪门邪道”、“种怪草”的旧话又被翻了出来,并且添油加醋,和去年冬天胡三赖挖矿、哑巴少年中毒、孙家干预等事搅和在了一起,衍生出各种离奇版本。

      有人说她早就知道后山有宝,故意引胡三赖去挖,想坐收渔利;有人说她那棵“怪草”就是吸了矿毒才长成那样,是个不祥之物;还有人说她用了什么妖法,让孙家都对她忌惮三分,所以孙老爷才又是给银子又是派人送东西……

      这些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飘得到处都是。林小溪去溪边打水,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去地里干活,相邻田垄的人会有意无意地离她远些;就连何婶子来找她说话,都变得有些吞吞吐吐,眼神躲闪。

      张婶子倒是依旧,该送东西送东西,该指点干活指点干活,只是话更少了,偶尔看向林小溪的眼神里,会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一次她来送菜苗(她家育的黄瓜苗和茄子苗,匀了几棵给林小溪),临走前低声说了句:“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自己行得正,种好地,吃饱饭,最要紧。”

      林小溪明白张婶子的意思。流言蜚语伤不了皮肉,但能孤立一个人,让她在村里寸步难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种地,积累实力,而不是被卷入这些无聊的是非中。

      她尽量不去理会那些议论,低着头干活,遇到人打招呼也只是简单应一声,绝不多话。她把更多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伺候她那几分地上,像呵护珍宝一样照料着每一棵幼苗。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这天下午,林小溪正在给新播的菜籽浇水,远远看见村路上走来三个人。打头的是胡三赖,依旧邋遢,但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阴鸷,反而多了点说不清的得意和蠢蠢欲动。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不是本村人,穿着花哨的短褂,叼着草根,斜着眼睛四下打量,一看就不是善茬。

      三人径直朝着林小溪的院子走来。

      林小溪心里一沉,放下水瓢,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柄。

      胡三赖走到篱笆外,隔着“老虎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林丫头,忙着呢?”

      林小溪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胡三赖也不介意,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的菜地和屋檐下晾晒的草药:“听说你挺会种东西?连孙老爷都高看你一眼,给你送钱送药?”

      “胡三叔有事?”林小溪声音平淡。

      “没事,就是来看看。”胡三赖嘿嘿一笑,目光在她院子里扫来扫去,尤其在看到屋角那盆“星霜草”时,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你这院子里,稀奇玩意儿不少啊。那盆里是啥草?看着怪模怪样的。”

      林小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山里挖的野草,不知道名字,看着稀奇就种了。”

      “野草?”胡三赖旁边一个三角眼的青年嗤笑一声,“胡三哥,这丫头不老实啊。我听说,这草可是宝贝,叫什么‘星霜草’,金贵得很!是不是啊,林姑娘?”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不怀好意。

      林小溪的心沉了下去。陈学徒只来过一次,话也没说几句,这些人怎么会知道“星霜草”这个名字?是陈学徒说出去的?还是……王大夫那里走漏了风声?或者,根本就是他们瞎猜,来讹诈的?

      “什么星霜草月霜草,我没听过。”林小溪语气冷了下来,“几位要是没事,我要干活了。”

      “哎,别急着赶人啊。”另一个满脸麻子的青年凑近篱笆,试图伸手去够那盆“星霜草”,却被“老虎刺”扎得呲牙咧嘴,悻悻地缩回手,“我们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听说你这草值钱,不如……匀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果然是冲着草来的!林小溪握紧了锄头:“不卖。几位请回吧。”

      胡三赖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露出原本的狰狞:“林二丫,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以为有孙家撑腰,老子就不敢动你?告诉你,孙老爷日理万机,可没空天天管你这点破事!识相的,把那草交出来,再拿点银子出来,给哥几个润润嗓子,以前的事,老子可以不计较。不然……”他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林小溪知道今天不能善了。胡三赖这是穷疯了,又欺她孤身一人,想借“星霜草”的名头来敲诈勒索。她不能示弱,一旦退让,以后更会被这些人欺到头上。

      她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平静地看着胡三赖:“胡三叔,你的矿洞被孙家填了,哑巴也送走了,怎么,还不死心,想从我这儿找补?我这儿只有野菜和草药,没你要的宝贝。银子是孙老爷赏的,你有本事,去找孙老爷要。这草,”她指了指“星霜草”,“就是我挖的野草,你们想要,后山多的是,自己去挖。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惊了我的鸡,吓了我的苗,我就去敲王大夫的门,再去孙家门外喊冤,说有人青天白日抢劫孤女,看孙老爷管不管,看王大夫帮不帮理!”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提到王大夫和孙家,尤其是“抢劫孤女”几个字,让胡三赖和他那两个跟班的脸色都变了变。

      孙家他们惹不起,王大夫在村里德高望重,真闹起来,他们不占理。关键是,他们其实也不确定那草到底是不是宝贝,值不值钱,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又被胡三赖怂恿,想来碰碰运气讹点钱。

      此刻见林小溪态度如此强硬,毫不畏惧,还抬出了王大夫和孙家,心里先怯了三分。再看那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老虎刺”和少女手中那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锄头,知道占不到什么便宜。

      三角眼青年拉了拉胡三赖的袖子,低声道:“三哥,这丫头牙尖嘴利,又扯上孙家和王大夫……要不,算了?为盆不知道啥玩意儿的草,不值当。”

      胡三赖脸上青红交错,死死瞪着林小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心虚和恐惧,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想起上次矿洞的事,孙家毫不留情地收拾了他,王大夫也对他冷眼相待……心里那点虚张起来的胆气,像被针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哼!不识抬举!”胡三赖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咱们走着瞧!”说完,狠狠瞪了林小溪一眼,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林小溪才缓缓松开紧握锄头的手,发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刚才那一番对峙,看似镇定,实则凶险。若胡三赖真不管不顾硬来,她一个人绝对抵挡不住。

      看来,“星霜草”的消息真的泄露出去了。以后,盯着她这院子的人,恐怕不止胡三赖之流。孙家那边,会不会也听到风声?王大夫知道吗?

      她走回屋里,看着墙角那盆依旧沉默的灰绿色幼苗,心情复杂。这到底是个福星,还是祸根?

      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张婶子,提着一小捆嫩绿的菠菜苗。“刚育的,给你几棵。”她放下菜苗,看了看林小溪有些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篱笆外胡三赖他们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那混子又来闹了?”

      林小溪点点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张婶子听完,沉默了一下,道:“胡三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找的那两个,是隔壁村有名的二流子,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没什么真胆量。你刚才做得对,不能软。只是……”她顿了顿,“那草,若真是什么稀罕物,怕是不止他们惦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林小溪明白张婶子的意思。怀璧其罪。

      “婶子,我晓得了。这草……我也说不清是啥,先种着看吧。”

      张婶子也没多问,只道:“开春事多,缺啥短啥,吱声。自己警醒点。”说完便走了。

      送走张婶子,林小溪看着那捆鲜嫩的菠菜苗,又看看外面阳光明媚的春野,心里那点因胡三赖带来的阴霾被冲淡了些。

      不管前路有多少麻烦,地总要种,日子总要过。

      她把菠菜苗仔细栽在菜畦边,浇上水。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鸡在院子里踱步,偶尔低头啄食新发的草芽。薄荷和紫苏的香气随风飘散。

      远处田野里,村民们依旧在忙碌,吆喝声隐隐传来。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它原本的、充满劳碌也充满希望的轨道上。

      只是,林小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暗处的目光,流言的刀子,还有那盆神秘莫测的“星霜草”,都像隐藏在春日暖阳下的细刺,不知何时就会扎人一下。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拿起锄头,继续去给菜地松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少现在,她还有地可种,有苗可期,有鸡下蛋,有……一点点可以依靠的善意。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远方山峦淡淡的、属于春天的、湿润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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