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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上大学了 终于逃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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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的母亲是个精致利己的女人,笃信“没有金钱解决不了的事”。优渥的家境让她难以在众多追求者中找到“匹配”的对象,于是在二十九岁那年,因外婆算命得出“三十岁前不结婚就会孤独终老”的结论,她草草选择了陈晨的父亲。为了继续享受异性无负担的殷勤,她隐瞒了已婚的事实。除了身边极亲近的几人,几乎无人知道陈晨是她的女儿。
陈晨的父亲则是个永远长不大的“贵公子”。奶奶连生六个女儿后才得了这个儿子,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从小到大,一切有人打点:学习不好,就送去国外镀金;没有工作,便安排进银行。以他的家庭背景,但凡稍有上进之心,前途皆可铺就。可惜阿斗终究是阿斗,姑妈们不断为他的赌博填坑后,也对他失望至极,爷爷去世后,奶奶那份冷却的母爱,却又悄悄复燃起来。
婚后,妈妈发现了爸爸赌徒的本质,本来就不喜欢孩子的她,怀上陈晨时,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被她所憎恨。是舅舅的施压,才让这个孩子从一心想堕胎的母亲手中侥幸降生。
这样的家庭,本该养出一个自卑敏感的孩子。但陈晨却恰恰相反。母亲需要奶奶的经济支持来维持体面生活,父亲则害怕离婚丢脸,于是两人离婚十几年,对外仍扮演着家庭完整的戏码。
虽然陈晨自出生就被扔给保姆和奶奶照顾,那位爱子如命的老人,把对儿子无处安放的宠溺,全数转移到了孙女身上。她总是一声声“宝宝”“宝宝”地唤着,在陈晨尚未懂得“爱”为何物的年纪,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溺爱。因此,陈晨骨子里也养出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脾性,自卑二字,从未走进她的词典。
奶奶偶尔也会念叨:“叫你妈妈生个弟弟”,或是摸着她的头感叹:“你要是男孩就好啦。”可因为几位姨妈对父亲毫不掩饰的失望,陈晨从小便学会顶嘴:“像爸爸那样的男孩吗?”每次被戳中痛处的奶奶总是先是一怔,随后又赶紧搂紧她,低声描补:“不,不,我们阿宝就是最好的……
2011年9月20日,大学军训结束。陈晨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风从水面上卷着潮气扑来,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起又落下。那一刻,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轻轻落回实处——她逃出来了。逃开了那三个戴着面具、彼此配合演了十几年戏的家人。
“没了我这个中间人搭戏,不知道那台伦理大戏还唱不唱得下去。”她迎着江风眯起眼,嘴角牵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反正,那个被迫配合演出、压抑了整个青春期的‘乖乖女’,是时候好好叛逆一回了。”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正等她一起庆祝“军训重生”。她们是:来自河南、被叫作“头头”的廖一一;自我介绍时脱口而出“我叫Cat”、从此得了“小猫”绰号的广东姑娘沈君烨;还有湖南妹子唐晓丹,大家都喊她“大丹”。9月1日初次见面那晚,头头站在寝室中央振臂一呼:“从今往后,咱们‘“□□”’要携手闯荡江湖了!”——后来这称号在同学间流传时,不知怎的演变成了更贴切的“四黏帮”。
一起被教官罚站、共用一瓶防晒霜、同喝一瓶矿泉水的日子,把四个女孩越黏越紧。此刻她们正嘻嘻哈哈涌出校门,奔向上海灯火通明的夜晚与美食。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社团和学生会。头头开学当选了体育委员,她说要加入校篮球队,没人意外。倒是软糯糯的小猫志向不小,决心闯一闯学生会。大丹立刻举手:“我陪你,一起去探探水深水浅。”
“陈晨,你呢?”三双眼睛望过来。
“我?”陈晨咬着吸管,答得理直气壮,“我这么懒,当然要利用一切时间睡懒觉啊。”
大丹伸手戳她胳膊:“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小心跟我们脱节哦。”
陈晨笑着躲开,热气氤氲里,声音也软了几分:“好吧好吧,明天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菜市场还热闹的校园,琳琅满目的社团招生摊位、五花八门的招生广告、人声鼎沸、人群接踵的校道,令陈晨觉得今天的天气是史无前例地热。头头已经顺利向校篮球队报名了,大丹和小猫在学生会几十个部门间来回挑选,陈晨真的受不了了,到一个摊位前,拿了人家的一瓶矿泉水喝,给他们填下了自己的信息作为报酬。
一周后,除陈晨外,室友们都投入了各自的社团生活。她们开始早出晚归,开会、训练、策划活动。宿舍骤然安静下来,陈晨却格外享受这份独处。
并非她过去没有独处空间,只是那个家太冷了——母亲精于算计,奶奶活得战战兢兢,父亲眼里从未装过别人。十八岁前,她每次推开门都下意识地放轻呼吸,连脚步声都像一种打扰。如今,跟着三个女孩吃吃喝喝、做做兼职(虽然她并不缺钱)、没心没肺地笑闹,让她第一次尝到“松弛”的滋味。而此刻,当她们在外奔波时,她独自靠在宿舍阳台,就着微风与暖阳翻书,更觉得时光静谧如馈赠。
一阵铃声骤然划破宁静。
“喂,请问哪位?”
“同学你好!我是‘变废为宝协会’的会长。通知你明晚七点,南综合楼一楼二教开迎新会,记得准时参加。”
陈晨怔了怔:“变废为宝协会?我……加入过吗?”
“你招新那天不是填了报名表吗?填了就算加入了!”
挂断电话,陈晨仍半信半疑。晚上室友回来,说起这事,大家也觉得诧异——小猫和大丹闯进学生会,历经三轮面试,从两百多人里杀出重围;头头进校篮球队,也是经过层层筛选。哪有不面试、不通知,填张表就算入会的道理?
“不过,去看看吧,”大丹拍拍她,“万一呢?以后简历上还能写一笔‘社团经历’。”
第二天晚上七点,迎新会准时开始。陈晨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只有四个人,会议正式开始,会长上台进行迎新讲话,介绍了现场会员,都是大三的学姐、学长,后来才知道,学姐是会长的女朋友,另外两个是会长的哥们。只有她,是这个家族协会的外来人员。
“本来还有一位新同学的,但他今晚有事。”大三的会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我代表协会全体成员欢迎你——我们协会40多名会员,当然,因为其他人忙,我们四个就代表协会向你的加入表示热烈的欢迎。”陈晨也是后来才知道,学长所说的,另外三十多位会员,是历年曾参加,或者在活动友情外援,本人也不知道他(她)是这个协会的一员。
陈晨哭笑不得。更意外的是会长当场宣布,那位未露面的新生将直接接任会长,而他本人则“退居二线”,转到外联部,任务是在本学期末的协会年度盛典前,将陈晨培养成新任外联部部长。
“我们协会历史悠久了,是好多年前一位思修老师提出的绿色理念……去年没招到新人,所以现在会员都比其他社团‘高一级’。”会长解释时,神情里有种天真的庄严。
回到宿舍,陈晨把这场荒诞又温情的迎新会讲给三人听,宿舍瞬间笑作一团。
“所以,这学期结束前,你和那个神秘会长就要扛起整个协会了?”小猫笑得直揉肚子。
“责任重大啊。”陈晨瘫在椅子上,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的夜色漫进来,灯光暖融融地罩着四个女孩。在这一刻,那些关于家庭、关于过去的暗影,仿佛也被这简单的欢闹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