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相信她》半山春

80、无方（15） 怎堪美玉？

　　李寒筝忽然站起身，环顾四周：“你说这些做什么，阿梧在附近，对不对？”

　　王敬无声吐出两个字：“晚了。”

　　“砰”地一声。

　　墙壁上的铜镜哗啦啦地碎成一地，露出墙后一身黑衣瘦削的少年，他收回鲜血淋漓的手，眉眼锋利得似要割伤人眼，他踏入墙内，寒冷与凌冽随着他一起降临。

　　“阿梧。”

　　李寒筝唤了一声，同时上前一步，试图挽住段梧声的手，然而霜天策挡在了她的面前，让她寸步不得进。

　　段梧声的目光一寸寸巡视，最后落在了王敬的身上，他伸出手，虚空中仿佛也有一只手捏住了王敬的脖子，王敬凌空悬起来，双手扒在脖子上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他的面色迅速充血涨红，反而笑了起来：“你就是一个秽种！永远不会有人相信你！永远不会有人愿意爱你！来！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就更能证明你是个嗜血滥杀的秽种！”

　　“阿梧！”李寒筝又唤了一声，她觉得阿梧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迅速下降，这不是阿梧在示威，而是因为阿梧体内的灵力失控了，而且……而且他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他一直都在流血……

　　段梧声冰冷的目光移过来，眼眸漆黑，像是某种无机质的东西，“怎么，你也觉得我嗜杀么？”

　　李寒筝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霜天策的剑身往前推，温度太低了，她的眉毛眼睫上都凝了冰，她用一双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段梧声：“阿梧，我很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霜天策轻轻嗡鸣，却没有抵挡住她的前进。

　　就在李寒筝伸出手将要抱住段梧声之际，段梧声忽然开口：“李寒筝，其实你从来都不觉得，我会来救你，对吗？你从不相信我，一直都在用花言巧语哄骗我。”

　　他用的是肯定句。

　　李寒筝一下子怔住了。

　　段梧声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往后退了两步，“不要再这样叫我，不要再靠近我，李寒筝，我们的合作到此终止，赏金全部都归你，我以后不会见你。”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一时竟觉得恍然。

　　好像时间重叠，那个人对他说——“我以后不会见你”。

　　原来，这便是他的宿命，身为秽种的宿命。

　　段梧声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嘲讽着谁，也像是自嘲。他没再给李寒筝任何接近的机会，转身就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地宫都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也安静了下来，李寒筝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啊，没有办法反驳……她真的，没有相信过阿梧……

　　王敬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声：“哈哈哈哈……活该！一个秽种，凭什么祈求爱！”

　　李寒筝转过身，缓慢地在王敬身边蹲下：“你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因为……你也是秽种，对吗？”

　　王敬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寒筝盘腿坐下：“你知道吗？其实我很自负，我早就猜出来你是秽种，猜出来你对阿梧的嫉恨。秽种之间相互血脉感应，但是阿梧身上有定魂针，所以你能感觉到阿梧的靠近，而阿梧却感受不到你，因此也抓不住你。”

　　李寒筝叹息一声：“我心里有些乱，既然如此，我们来聊聊天吧，反正你也快要死掉了。从哪开始聊呢？对了，聊一聊你吧。你知道么？其实你编造的故事，太虚伪了，我猜测你的母亲是个卖馄饨的普通人，而你的父亲是个魔族，他们相遇之后相爱，生下了你，但你是秽种啊，怎么感化都没有用。”

　　“他们用爱，可惜你感觉不到，只能用鞭笞和惩罚矫正你的行为，其实他们应该杀了你的，因为到最后，是你杀了他们，对吗？”

　　王敬盯着李寒筝，缓缓扯出一个笑容：“你在胡说八道，他们该死！他们偏心弟弟，就是该死！”

　　“他们真的偏心弟弟吗？弟弟不是秽种，所以很可能弟弟是捡回来的，捡来陪伴你的，可是你感知不到一丁点的爱，你的心中只有仇恨。”

　　王敬忽然大吼起来：“你在胡说！你在胡说！”

　　“不肯承认么？”李寒筝用怜悯的目光往下看，“至于科举舞弊，依我对秽种的了解，根本就没有舞弊，只是你落榜之后因为不甘而产生的幻想，而且那些考官和学子，应该也被你杀掉了吧？”

　　王敬死死盯着李寒筝：“你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段梧声是秽种？！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他！什么夫妻情深，什么不远万里寻找夫君，你是不是有病？！”

　　李寒筝蜷缩起双腿，脑袋枕在膝盖上，是个防御的姿势，轻声道：“但阿梧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凭什么不一样？”王敬像条岸上鱼一般在地上剧烈挣扎，“都是秽种，凭什么他不一样？”

　　“你背叛别人，便希望别人都像你一样背叛，你憎恨弟弟，便要将别人家真心疼爱的孩子都抢走吃掉，王敬，你一生都在背叛和仇恨中过活，不遗憾吗？”

　　王敬嘶吼了好一阵，那副文弱清秀的脸变得癫狂无比，又是“不可能”，又是“你在胡说八道”，叫来叫去，鲜血从他的腹部不断涌出，汇聚在身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王敬最终安静下来：“李寒筝，真是难为你陪我演了这么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

　　李寒筝道：“为什么是无方城？”

　　“什么？”

　　“为什么选择无方城作为你的下手点？”

　　王敬面上出现了回忆的神情：“因为某个人告诉我，无方城曾经发生过幼童失踪案，若我仿照，那么便可以暗中将此事推到鬼魂做崇上。”

　　李寒筝点了点头，又道：“你在那把匕首上抹了你的血，对吗？你猜出来阿梧体内有某种东西抑制住他的魔族血脉，你想要激发他的魔族血脉，所以先是让傀儡假扮成我的样子引他上钩，就算不能杀了他，只要能够伤到他，将你的血送入他的体内就行。你的血是引子，而后故意让他听见刚才那一番话，让这个引子生根发芽。”

　　王敬不答，只是叹息了一声，“李寒筝，你什么都看得清明，什么事情都能管窥全豹、见叶知秋，像你这般聪明的人，一生之中，可有困扰？可有求不得？”

　　李寒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闻言默然一会，道：“当然了，有时候，机关算尽，不如命运一笔。”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敬歪过头，看着李寒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墨绿色的衣摆被黑暗吞噬。

　　他躺在寂静的灯影里，良久良久，想起那一串野果子，轻声喃喃：“所以……烤过的野果子，真的会好吃一点么？”

　　可惜，他不食五味，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永远也无法得知答案了。

　　*

　　“李寒筝，你似乎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想弄清楚无方城毁灭的真相，对吗？”

　　李寒筝行走在漆黑甬道中的脚步一滞，弯唇苦笑了下：“你发现了？”

　　早在进入无方城的第一天，李寒筝就询问过系统三年后无方城的结局。

　　那个时候系统的答案是，三年之后，一场瘟疫将会毁了整座无方城。瘟疫爆发的过程中，无方城等不到任何救援，因为那个时候，断生之战正在徐徐张开它的獠牙，整个天下都将被吞入战火之中，没有人会在意一座小小的城池。

　　系统轻声问：“为什么？我必须得提醒你，过往之事，就算你改变了，也不会对现实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而且还会搭上你的命。”

　　“我知道，我没有想过改变，可是不改变，不代表我要装聋作哑，”李寒筝沉默了一会，“这场瘟疫发生得很诡异，像是人为操纵，我很想知道，背后的大人物到底是谁呢？”

　　就到这里了，系统在心中对自己说，他知道，就只能问到这里了，更多的便是触犯了一直以来隐而未挑的界限，但他还是再问了一句：“似乎不仅于此？”

　　“的确不仅于此，”李寒筝轻轻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红叶手链上，有一片叶子……变成了红色。”

　　系统默了会，“所以？”

　　“你发现了吗？现在的阿梧是有情绪的，他会生气，会失望，虽然很少，但是有。可是一百六十年后的阿梧，几乎没有了情绪这种东西。”

　　系统道：“你想知道原因？”

　　李寒筝点头：“当然。”

　　系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岩洞中的黑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像是时间，前没有边际，后也没有边际。但是冥冥中的一切，都在按照命运的轨迹进行。

　　李寒筝继续往前走：“不问了吗？”

　　系统嗯了一声，道：“不问了。”

　　李寒筝低着头，“可是我还有很多问题……谁能帮我解答呢？”

　　系统轻轻侧头，她的嘴唇不高兴地抿着，眼睫垂下，像是坠了一片乌云。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在他的印象中，李寒筝似乎很少有这种迷惑而茫然的时候，但是他再一眨眼，李寒筝又是一幅认真寻找出路的模样，好像方才的沉默，都是他的幻觉。

　　*

　　李寒筝以为前面的路会很麻烦，毕竟地宫之内的道路错综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迷路，而且地宫连着无数暗河湖泊，有的通往死路，有的通向生机。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走的都很容易，因为段梧声已经用蛮力破开了一条路，一条结满了淡蓝色冰霜的路。

　　她走出地宫，看见整片湖水结成了一大块冰，天是灰冷的，地是白茫茫的冰蓝，天与地夹着远方的一线森绿群山，颇给人一种渺渺之感。

　　李寒筝走在冰面上，往手心呵了口气，搓搓手，将衣襟上的一片蝴蝶刺绣给拔了出来，戳了戳，“墨城主，守株待兔也够了吧，上场干一下活呗。”

　　蝴蝶刺绣中传来墨城主嘿嘿的笑声：“李姑娘，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快点派人来吧，鼠妖跑了，你去追一下，另外把这里的残局收拾一下。”李寒筝说完，便松开手，冷风呼啸而来，蝴蝶刺绣飘入风中飞远。

　　她早就知道了蝴蝶刺绣上的窥听符，墨城主不算太笨，留了个心眼。但她并不是很在意，反正和系统之间的对话是自动屏蔽掉的，没有任何术法能够听见。

　　*

　　墨城主的人到的很快，应是早有准备。或许是出于心虚的缘故，墨城主贴心地准备了一辆马车，将李寒筝送回了客栈。

　　李寒筝踏入房间，反手将门带上的时候，浑身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了，反正身上也脏兮兮的，便顺势靠着门坐下。

　　风渐渐猛烈起来，奔袭在天地之间，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巨兽正在咆哮。

　　房间内没点灯，窗户被风吹得咣咣作响，光线愈发黯淡，像是裹了一层深蓝色的影。

　　李寒筝闭着眼睛倚靠着门好一会，这才慢吞吞地睁开，她想了好一会，觉得自己应该洗个热水澡。

　　此时她忽然发现房间内的浴桶里已经装好了热水，旁边的桌子上琳琅满目地铺着吃食，散发着诱人的香。

　　李寒筝又想了一会，想起这应该也是墨城主为了讨好她提前准备好的，这人简直是个人精，惯会来事。

　　这下便没事做了，也没东西可以想了。

　　所以，想要逃避的东西，也终于追了上来。

　　“你从不相信我，一直都在用花言巧语哄骗我。”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笑声像寂寂深山中忽然响起的一串铃音，如此孤单落寞。

　　李寒筝低头，伸手拨了拨右手手腕上的红叶手链，其中一片是血一样的朱红色，红得扎人眼睛。

　　真是奇怪啊，天地都是晦暗，众生都是碌碌，唯这一片叶子不管不顾地红着。

　　它不知道那只是虚假的春天。

　　李寒筝叹了口气，慢慢地将身体缩起来，缩进暴雨将至的暗里，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她像一个极为贫穷的人，家徒四壁，整日破锅破锅，烂衣烂鞋，一眼看去穷得实在没有一点起色，倒也没心没肺地乐。可是却在某一日，获得了一件无价之宝，自此开始忧愁，因为满屋的狼狈蔽漏，怎堪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