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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无方(14) 你可知道秽 ...
细长的木偶得了这滴血,像是干瘪的果干浸入水中,瞬间膨大起来,变成一个如同枝节虫一样的巨大人形,它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朝着栅栏靠近。
栅栏其实是柳树妖的藤蔓所化,察觉到不属于主人的气息后,一瞬间簌簌摇晃起来,如同巨人的呻吟,它们扭曲复苏,露出了藤蔓的本来面目,朝着傀儡攻击而去。
然而傀儡身形巨大,它弯着背坐在地上,头抵着牢房的顶,细长的四肢咔咔扭曲,竟然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藤蔓无法越过这扇门,愤怒地攻击着傀儡的脊背。
王敬手脚迅速地站起来,急声道:“快出去,傀儡支撑不了多久,而且等一会就会自爆。”
李寒筝看王敬一幅病恹恹的样子,隔着衣服攥住王敬的手,拉着他飞速往外跑。
刚跑出甬道,里面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响,碎石咣咣咣地砸下,灰尘四起。
李寒筝咳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嘴,他们回到了差一点被煮的岩洞里,但是鼠妖和树妖都不在。
李寒筝环视一周:“往哪走?”
王敬虚弱地靠在墙壁上,捂着因为剧烈运动而渗出血的腹部,指了一个方向:“这里。”
李寒筝觉得有点好笑,真心实意地夸赞起来:“你真厉害,胸口破了一个窟窿都没死。”
“我就当你在夸赞我了。”
在李寒筝没有看见的角落,王敬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轻轻在岩壁上摁了一下。
*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轰隆倒塌之声正在不断逼近。
一滴冷汗从鼠妖的额头上滑落,他正蹲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和地面相贴的地方发生了沙土化,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般——整个地宫浮现在他的脑海,无数条甬道像是春天的绿芽,以飞快的速度不断蔓生抽长,却在剧烈的声响中不断被摧毁。
鼠妖咬牙开口:“老柳,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声呻吟从旁边的墙壁中传来,褐色的岩壁中浮现一个老人的身形,充满裂纹的唇一张一合,带着刻骨的恨意:“我用气根伪造出来的洞穴被他识破了,成百上千的洞道他一个个去试,真是让人嫉恨的天赋和实力啊。”
鼠妖恨得咬碎银牙:“王敬这个贱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一尊大佛,再这样下去我们多年的心血就全完了!那个贱女人呢?把她推出来威胁那个剑修!”
岩壁上的人脸闭眼感受片刻,忽而神色一变:“王敬跑了!带着那个女人一起跑了。”
鼠妖神色大变:“我明明搜去了他身上所有傀儡!”
“贱人!贱人!贱人!我们就不应该和他合作!”鼠妖一声比一声大,抬手成拳在地面捶出巨大的声响。
而后咬咬牙,切断双手和地宫的联系,站起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柳,我们跑吧,临死前我也得抓住王敬这个贱人,把他给弄死!”
鼠妖转身跑了几步,却没有听见老柳的声音,那一瞬间,无法名状的惊恐如一盆冰水兜头而下,他僵硬地转过身,只看到斜斜一线的冷光掠过咫尺之远的黑暗,如霜似雪,恍若流星划过。
下一秒,黑暗轰然塌陷,那是无数重岩壁和岩壁中的树根在一瞬间被摧毁了,更深的黑暗里,走出一个冷峻孤峭的人影,他所行经之处,空气都在一寸寸冷下去,冰霜蔓延。
鼠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冷了下去,连血液都在结冰。
“咚——”
一个褐色的球形木雕被丢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鼠妖的旁边,睁着一双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睛,干裂的唇微张。
鼠妖的牙齿咯咯打颤。这是树妖的头颅。
黑衣少年拎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旁,微哑的声线像是结了霜:“李寒筝呢?”
鼠妖砰地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别杀我别杀我!大人!我有用的!我的嗅觉十分灵敏!现在就带您去找她!”
他说完就瑟瑟发抖地俯在地上,恨不得钻入地底,可是他知道他不能,盲目的逃窜只会惹起眼前这尊杀神的怒气。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时刻,他的命运捏在眼前人的一念之间。
银白的长剑举了起来,锋利的剑尖剔透如一抹月色。
鼠妖闭上眼睛。
身侧冷风掠过,鼠妖颤巍巍地睁开眼往后看,一只傀儡倒在地上,霜天策插入它的胸口。而在倒伏的傀儡身后,更多傀儡冒出了头,咔啦咔啦,眼睛直直扭过来,带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王敬这个贱人!
段梧声从鼠妖的身侧走过,落下一眼:“看来你的同伴并不配合。”
*
“啪”地一声。
一簇火苗跃出黑暗,光芒如水波一般荡漾满整个房间。
房间内只有些简单的陈设,一方靠墙的桌子,并两张圈椅,有一面墙上嵌着一面雕花立地铜镜。
王敬动作缓慢地扶着桌子坐下,瘫靠在椅背上。走了这些路,他腹部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青衣,脸色煞白,挂着冷汗,声音里透着虚弱:“谢谢你了,李姑娘。”
李寒筝正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闻言道:“不客气,给钱就行,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穷得很,卖馄饨这么些年没赚着钱吗?”
王敬笑了笑:“不过勉强糊口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姑娘并不信任我,不过,我现在虚弱无比,姑娘若是想要动手,我是绝无反手之力的,不知这样,能否让姑娘多相信我一点。”
李寒筝坐在另一张圈椅中,托着下巴对着王敬笑了笑:“老板多虑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我很想知道,老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同鼠妖和树妖狼狈为奸偷小孩呢?”
“姑娘只怕不知道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痛苦,”王敬苦笑:“我自幼身体虚弱,不受父母喜爱,拼命读书想要换得他们侧目,却遇上科举黑暗。我之前同你说,馄饨是我母亲传授的手艺,其实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我母亲极为厌恶我,对我非打即骂,恨不得杀我。”
“姑娘你知道吗?我是不甘心的,从我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尝过一点点甜,我不愿意如此,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想要修道学武,可是身体孱弱是我永远的诅咒。”
烛光在李寒筝的眼睛上绣上一点亮,她语气笃定:“所以你选择了剑走偏锋。”
王敬将视线移开:“我没有选择,其他傀儡师可以用磅礴的灵力捻成灵丝驱动傀儡,可我只能以血养灵,这是我唯一的出路。至于鼠妖和树妖的动机,你知道的,小孩纯净的血肉对于妖物而言是大补。”
*
“砰——”
无数傀儡倒在地上,断肢残腿掉了一地。
鼠妖跟在身后,看得瞠目结舌,恨不得把身子缩成一团以降低存在感。
王敬的傀儡他是知道的,单个或许并不是很强,但是成百个傀儡加在一起,便十分难缠,甚至可以抵得上一个六境修士。
可是却在半刻钟之内被尽数毁去。
他悄悄看向五步之远的少年,这少年就和他手中的剑一样,无尘似雪,亦无坚不摧。
*
“李姑娘,”王敬看向李寒筝,双眼中满是诚挚:“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自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所以李姑娘,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哦?”
王敬在这一句话后面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思索。
灯花噗地一声爆开。
王敬掩在袖中的小拇指轻轻动了动,不是自然地动,而像是被丝线猛地拉了一下。这根丝线确实存在,以血为媒,勾连着他放置在地宫中的所有傀儡。
而现在,傀儡全都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所有傀儡都已经被毁去了。
王敬暗暗咬牙,眼中浮现一抹狰狞,被黑暗很好地掩盖住了。
很快他看见李寒筝,想起什么,复又兴奋起来,拼命地压抑着,言语中暗含某种热切的期待。
他说:“李姑娘,你可知道秽种?”
一墙之隔的地方,段梧声止住了脚步,鼠妖在空中耸动鼻子,眼睛在少年的身上一转,想到了什么,悄悄缩到了角落里。
王敬的唇角带上了一点轻微的笑意,被他很好地藏住了,他的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咔哒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内轻轻回荡,像是有一场无形的帘幕被打开,昭示着好戏开场。
嵌在墙面上的铜镜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成为了一个单面镜,段梧声站在镜外,将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王敬轻缓道:“秽,意味着肮脏污浊,这个形容很恰当。因为秽种是人魔结合的产物,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魔,血脉肮脏无比。他们天生无情冷血,不辨五色,不食五味,只有杀戮的时候才能感知到愉悦,因此秽种天生追逐杀戮,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李寒筝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下巴,没有应声。
王敬藏在黑暗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愉悦,语气却装作沉痛:“李姑娘,你知道么?你喜爱的那个人,那位看起来光风霁月的剑修,他是一个秽种。”
段梧声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目光似要结冰,又似要燃烧起来,如此矛盾而撕裂地凝在李寒筝的侧脸上,是刀锋架在她的脖子上,也是密网笼住她的全身。
李寒筝毫无所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是么?”
滴答滴答。
漆黑的甬道里,有水声一滴一滴坠落,鼠妖战战兢兢地寻声望去,是鲜血正在滴落,这鲜血的源头来自于眼前的剑修,粘稠地顺着衣摆滴落。
鼠妖忽而觉得可怖。
这位年轻强大的剑修少年其实浑身狼狈,伤痕累累,光是握剑的手背上就撕裂了许多道血口子,更遑论其他被黑衣包裹的地方。
鼠妖心中稍稍安慰,他和树妖多年来研究出的地宫并非纸糊的花架子,巨型迷宫,千般变化,杀机四伏,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一一试探过去,就算是这位强大的剑修,也得褪层皮下来。
可他本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着急,不惜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为代价,一路拼杀过来。
鼠妖的目光轻轻移动,看向了镜中坐在温暖烛光里的姑娘。
是因为她吗?
可如果王敬说的没错,那么这少年就是秽种,秽种怎么有心?
王敬轻轻开口:“李姑娘,找个机会离开他吧,否则某一天,你会被他杀死的,不要试图对秽种谈爱,都是徒劳无功的,你永远没有办法感动一个秽种,因为秽种没有心,根本就不会爱人。”
墙壁隔绝一切声音,也隔绝了霜天策掉落在地时,发出的当啷一响。
段梧声捂住渗血的腹部,冰又化了,这个伤口怎么也好不了,一直在撕裂的痛,一直在流血。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黑暗中似乎站着重重人影,有人将刀捅进他的身体里,扭曲而狂热地嘶吼着:“你一个杂种,怎配成为魔族的储君!”
段梧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鲜血淋漓的一双手,“砰”地一声,重物坠地,他往前看,侍女胸口一个血窟窿,倒在了地上,满口鲜血地大吼:“我只恨这毒没有将你毒死!”
黑暗里像是有一道时光长轴铺开,无数人对他说话。
有人瞥来冰冷的一眼:“冷心冷性,果然是秽种。”
有人噗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殿下不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尖锐的痛楚在浑身各个地方炸开,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漆黑无光的暗室中,只有火光在跃动,只有月色的凉薄,女人冰冷的手在他眼前系上一条绸带,而后将锋利的长针钉入他的体内。
“梧声,你必须得克制。”
“梧声,定魂针会锁住你的魔族血脉,一切都会好的。”
段梧声承受着磅礴而撕裂的痛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抬头,“真的会好吗?阿娘。”
一只手摁住他的肩膀一推,那人冰冷的眼睛像是无尽黑夜中骤然撕裂的白亮闪电,“你走吧,我不会再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实在要问,就当我厌恶你好了。”
坠落,永无止境地坠落,身下是滔天的巨浪,巨浪里是血色与火光,世界被大火炙烤,天与地都是一样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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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又回来更新了。 宝子们不用担心我跑路弃坑呀,这本书我一定会写完的。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