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相信她》半山春

69、无方（4） 让我抱一下

　　许氏药堂坐落在城南，这个地方原本是十分繁华的，但是自从十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一些流言和怪事便愈演愈烈。

　　诸如药堂中时常有诡异的哭声，一名壮年汉子莫名其妙地坠井而亡，还有人起夜时看见药堂的院子内划过白影，种种怪事，不一而足。

　　流言甚嚣尘上，附近的住户们自然畏惧，不到几年的功夫，全都搬离了这里。久而久之，此处便荒凉无比。

　　李寒筝站定在许府大门前的时候，正是暮色渐沉，金乌西坠，苍茫的夜色笼罩住大地。

　　在暮色中，许氏药堂显得格外破败凄凉，木梁腐朽，蔓生的青苔与杂草下，依稀得见火烧的痕迹。镌刻着“许氏药堂”的匾额虽然还好好挂着，但是匾额上横贯几道长长的裂痕，每一道都尘封着彼时彼刻的血色仇恨。

　　但仍旧能够看出往昔的繁华，阶下石狮衔球，门上铜质鎏金铺首，这些业已衰败的细节，无不昭示着往昔的峥嵘。

　　李寒筝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不慌不忙地捡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打开油纸包，是热腾腾的三个煎饼，一个肉馅，一个辣萝卜馅，一个韭菜鸡蛋馅。

　　李寒筝一边吃一边守株待兔。

　　第三个煎饼吃完，转角处走出一个黑衣少年，看见她的瞬间，少年明显怔了怔。

　　李寒筝拍了拍沾上饼屑的手，“阿梧，你来得太慢了，煎饼都被我吃完了。”

　　段梧声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叫我阿梧？”

　　李寒筝对着他眨了眨眼：“因为我们姻缘早定。”

　　段梧声沉默看她一眼，绕过她便走，只留下一句话：“首先，不要这样叫我。其次，这里或许有危险，你最好离开。”

　　然而段梧声没走成，因为李寒筝拽住了他的衣角。

　　段梧声瞥过头：“你做什么？”

　　李寒筝托着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宜神堂外面偷听。”

　　段梧声默了会，道：“你想要什么？”

　　李寒筝微笑着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很聪明，所以跟我合作吧，或许我能够分析出你没有察觉到的线索。”

　　段梧声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不行，赏金是我的。”

　　李寒筝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卡了下壳，目光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十九岁的阿梧到底经历了啥？怎么这么缺钱。

　　李寒筝呼出一口气：“行，都是你的，我免费和你合作，不要赏金。”

　　段梧声目光冷淡：“你到底有何目的？”

　　李寒筝捂着额头叹气，她意识到不说出一个逻辑完整的理由，这少年决定会怀疑她居心不良另有所图。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理由，无数理由像水里的泡泡一样冒出来，又被她用“不合格”给摁了下去。

　　但是有的时候，越是紧张，李寒筝越是想要说烂话开玩笑，就比如现在，李寒筝一时头脑短路，抬起头故作深情地看进段梧声的眼睛里：“因为我贪恋美色，唯一想要的报酬就是，让我抱你一下。”

　　几乎是说完的那一刻，李寒筝就开始后悔，内心土拨鼠尖叫。

　　苍天，救救她吧。

　　却没想到段梧声沉思片刻，开口道：“你的要求很奇怪，但是，我答应了。”

　　“哈？”

　　李寒筝怀疑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抱住段梧声劲瘦的腰，过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

　　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阿梧居然穷疯至此，为了赏金竟然不惜出卖美色。

　　肩膀上被剑柄戳了戳，段梧声面无表情开口：“好了没有，再耽搁就要天亮了。”

　　李寒筝松开手，段梧声又道：“抱也抱了，你不许反悔。”

　　李寒筝在心中切了一声，没有字据亦无见证，反不反悔还不是她说了算。

　　但是随即李寒筝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阿梧对自己说的。他冷淡寡情，剑术卓越，不受世俗和道德的约束，想要钱财有千万种法子，何必如此辛劳地接悬赏？对于她而言，交易可以反悔，对于阿梧来说则更是容易反悔。

　　但是他遵循着他自己的一套行事原则，比如取财有道，比如再荒唐的交易，只要双方应了，就一定要践行到底，若是对方想要反悔，他亦可用武力让交易顺利地进行下去。

　　段梧声转身往里走，再次被扯住衣角，段梧声回头，眉梢凝着冷淡的不耐：“还有什么事？”

　　李寒筝指了指自己：“我是凡人诶，你是不是得给我一点保障？比如说你的剑鞘。”

　　段梧声思索了一秒，将剑鞘递出，“现在可以走了吗？”

　　李寒筝点头，“当然。”

　　两人踏入大门中。

　　药堂分为前堂和后院，前堂大约是用于诊疗病人和抓药的地方，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腐朽气息，北墙是一整面墙的百子柜，铜扣上生了锈，拉出的小抽屉中不知名的药材都发了霉，有风从破了的窗棂中吹进来，老旧的纸页翻飞，蜘蛛网晃荡，在暮色的黯淡中显得格外凄凉阴森，是一种繁华不在的悲凉。

　　两人从侧门进入后院。

　　夜色已沉，乌云遮蔽月亮，天地间一丝光亮也无。

　　段梧声点亮一张照明符，暖黄的灯光依稀照出朦胧的景象。

　　后院有一颗极高的槐花树，无方城中正是四月的好时节，槐花已开，青白色的花苞累累而坠，在这满庭颓败中，槐花树是唯一的一抹盎然生机，然而开得太漂亮，如梦似幻，亦是鬼气森森。

　　槐花树下有一口枯井，是传闻中有一名壮汉起夜时不小心掉入的枯井。

　　李寒筝在枯井中望了望，这口枯井并不深，决计摔不死人，这倒是奇怪，为何能有人摔死呢？

　　正思衬间，眼尾的余光中一抹白影划过。

　　李寒筝没有喊出来，她知道段梧声已经看见了，果然，几乎是下一秒，段梧声已经飞身而起，身姿敏捷地在屋瓦上一点，没入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张照明符飘飘荡荡地落下。

　　李寒筝拾起照明符，不紧不慢地在后院中巡视了一圈，蹲在槐花树下，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而后又推开几扇厢房的窗，大略地打量了一翻。

　　后院的厢房应该是许氏夫妻以及他们三个孩子的居所，或许是真相暴露后，城中百姓太过于愤怒，以至要打砸他们的居所泄气，因而这些厢房内，全都凌乱一片。有一间屋子甚至格外狼藉，门褴上都碎了一块。

　　李寒筝巡视完，敲了敲剑鞘，剑鞘似乎有些不情不愿，慢吞吞了好一会，才浮在半空中，领着她去寻段梧声。

　　走出大门，绕过转角，段梧声正将霜天策架在一个青衣男子的脖子上。

　　李寒筝叫了一声：“阿梧。”

　　段梧声闻声转过头来，微拧眉头：“不要这样叫我。”

　　青衣男子叫起来：“这位大侠，能不能先把我给放开！我真是路过——”

　　李寒筝笑盈盈地走到青衣男子前，这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有些中年人的发福，眉眼狭促，绝非那种一身正气的人，倒是有些长袖善舞的油滑，是个平日里爱糊弄和稀泥的人。

　　而他穿的衣服，布料、剪裁和针脚虽不出挑，但也算得上精良了，绝非一般平头百姓可以负担得起。

　　李寒筝开口道：“你是个做官的？”

　　青衣男子一愣，眼神有些闪躲：“姑娘说笑了，我就是个小老百姓，家里做点生意。”

　　李寒筝也笑了下：“阿梧。”

　　段梧声将霜天策逼近了一分。

　　青衣男子仰着脖子往后缩，“诶诶诶，别靠近了，我说，我说，我就是一个小衙役，每日点卯混日子，算不得什么官。”

　　李寒筝哦了一声，踱着步子：“原来你是一个小衙役，那正好，明早我就给你送到官府去，好叫你的同僚们认一认，而且你说，如果我跟官府说你是在许氏药堂附近被抓到的，你猜你会不会被认成凶手？”

　　青衣男子苦着脸，嗫嚅道：“姑娘，你还真是聪明过人……”

　　他叹了口气：“不必送官府了，我便是无方城的城主，我姓墨，两年前到这里的。”

　　李寒筝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啧啧两声：“不得了，抓了个城里最大的官。那么城主大人，黑夜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闻言，段梧声侧目看了李寒筝一眼。

　　墨城主揣着手苦着脸：“这不是，这不是城里最近接二连三出了幼童失踪案吗？再这样下去，我这官帽子非丢不可，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跑这儿来看看。”

　　李寒筝挑了下眉：“城主好胆色。”

　　墨城主嘿嘿了两声：“姑娘谬赞。”

　　李寒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城主觉得我聪明，恰好我也觉得，不如城主将此事交给我和阿梧，保管三天之内，抓到凶手。”

　　城主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小心翼翼开口：“姑娘想要什么？”

　　“城主很是上道嘛，”李寒筝在墨城主肩膀上拍了下，“放宽心，我不多要什么，只是想要请城主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