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相信她》半山春

68、无方（3） 疯新娘

　　李寒筝觉得小二还有什么没说出来，他说到“闹鬼”二字的时候，眼睛往外瞥了眼，像是在忌惮着些什么东西。

　　最后含含糊糊地结束了话题，嘱托了句“尽快离开”便慌慌忙忙地托口干活离开了。

　　李寒筝觉得，不论这“鬼”是人还是鬼，应该是确实存在的，而不是某种缥缈的杜撰和传奇。

　　但她没有急着去问，很多事情都讲究时机，只要细心留意，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另一日中午李寒筝去吃馄饨，点了大份，照例还是多加紫菜和辣油。

　　此时，远处传来嘈杂声，人群里有人拖长了声调笑：“宋家的疯子又跑出来了。”

　　李寒筝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往嘈杂声处看去。

　　人群分开处，走出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她人有些瘦弱，不合身的衣服拖在地上，有些脏污。她的脸上涂得很白，但妆并不是很服帖，顺着皱纹裂出一道道痕迹，像是干旱时土地上的裂纹，偏又用胭脂重重抹开两团红色，挂在两颊上，像是丧葬时用到的纸扎女童。

　　姑娘有些疯疯癫癫，单看她的眼睛，是一双漂亮澄澈的眼睛，但是澄澈太过，很容易看出一份傻气来，她摇摇晃晃地走路，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嘴里哼唱着什么，时不时地咧嘴笑起来。

　　清秀的馄饨摊老板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就疯掉了。”

　　李寒筝问道：“老板，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老板笑了笑，叹息道：“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而且这个事情事关姑娘的名声，也不太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旁吃馄饨的大娘接过话头：“这是宋家的姑娘，叫做宋思思，别看她现在疯疯癫癫的，当年可是我们城里有名的美人，但是她成亲当天，夫君被人打死了，当晚就疯了，就这么一直疯到了现在，每天穿着嫁衣涂红抹绿四处晃荡。”

　　大娘叹息了一会，此时宋思思忽然怪笑起来，大喊道：“报应！都是报应！是当年的许叔叔许婶婶前来复仇了！”

　　人群中一名男子听了，面色铁青，当即捏住宋思思的手腕，“你说什么！”

　　宋思思仰着头，像个懵懂的小孩，乌溜溜的双眼盯着男子，咧嘴笑：“都是报应哩——”

　　男子猛地一搡：“明明是他们伤天害理，做出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真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宋思思被推到了地上，右手撞到尖锐的石块,当即就流出了血，宋思思捧着右手，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像个小孩一样撒泼打滚。

　　“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男子气得胸膛不住地起伏，旁边的人见了，纷纷劝道：“别气了，她就是一个疯子，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宋思思哭了一会，又爬起来往前走，自言自语道：“我要去种槐树了，我家的槐树长得可好啦——”

　　她自顾自地走，浑然忘记了自己流血的右手，手臂垂着，鲜血顺着过长的红色绣金衣袖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落在了地上，裹上灰尘。

　　李寒筝若有所思，看向吃馄饨的大娘，“大娘，她说都是报应，这是为什么？”

　　大娘搓了搓手道：“都是孽啊，姑娘你就别问了，都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再大的恩怨也都过去了，什么闹鬼，简直是胡扯一通。”

　　又是一段支支吾吾含糊其辞的话，暗示着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李寒筝忽而觉得好奇，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卷长夜在她面前徐徐铺开，尽头隐没在无方城的往昔时光中，正在逐渐向她显露狰狞的轮廓，只需要等待更多线索如同闪电一般降临，照彻迷雾中的庞然巨物。

　　她喝了口馄饨汤，忽而感叹，果然这种吃饭的地方，就是情报搜集的最佳场所。

　　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发出叮咛的声响。

　　李寒筝犹豫了会，抬头看着宋思思离去的方向，她的身上像是带着什么脏东西，经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李寒筝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站起身，追了上去。

　　*

　　李寒筝带着宋思思去了宜神堂。

　　赵医师耐心地给宋思思清理了手上的伤口，怕宋思思闹，拿了一碟子槐花饼给宋思思吃。

　　李寒筝也被塞了一碟子槐花饼，无方城的槐花饼口味很独特，入口清甜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李寒筝问了一嘴，赵医师笑着道：“无方城里槐花树种的多，每年三月祭神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做槐花饼，三月里冷热交替，容易生病，所以就在槐花饼里加入一些草药，都是益气补身的草药，味道也好，小孩子们都喜欢吃，我家夫人也很喜欢。”

　　说到小孩子，李寒筝将宋思思今日在街上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试探着问道：“赵医师，你知道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赵医师闻言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我也是近几年才来这里开医馆的，对于这件事我只是略有耳闻，其中骇人之处简直叫人认为这是编书说故事，小友真的要听吗？”

　　宋思思捏着槐花饼一小口一小口吃，懵懵懂懂地歪了歪头。

　　李寒筝点了下头：“当然要听。”

　　赵医师给宋思思包扎好手心，拿着一块槐花饼温声道：“思思，去外面玩好吗？”

　　宋思思清脆地嗯了一声，欢天喜地地捧着槐花饼出去了。

　　赵医师清洗完双手，这才道：“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十五年前，无方城里上任了一位新城主，但也不算新，因为他原本就是无方城中许家医馆里的大儿子，自小喜好读书，长大后考取功名，自请来到无方城回报乡亲们。他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铁面无私，从不偏袒任何人，办案最是公道，百姓们都很爱戴他。”

　　“当时无方城里有一桩积压已久的案子，是一桩大案，数十年时间里，接连有十几名小孩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和现在的这个案件有些相似，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诅咒。这位许城主决心为百姓们破了这桩案子，但是调查到最后，却发现是自己的父母所为。”

　　赵医师叹了口气：“这件事还得从头讲起，许家医馆的口碑向来很好，最为出名的是许家夫妇医术高超，能够炼制一种近乎起死回生的药，叫做‘逢春丹’，为什么说是‘近乎’，因为这丹虽然不能让死人复生，却能将病重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因为逢春丹，许家夫妇赚了不少钱，然而这逢春丹，是用那些无辜失踪的小孩炼成的。”

　　“幕后的凶手，竟然是自己的父母，许城主一夜白头，另一天还是下令将自己的父母给抓了起来，判了斩立决。”

　　赵医师悲叹道：“许城主是百姓的父母官，所以他一定得秉公执法，但他也是许氏夫妇的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行刑当日，他用一身血肉还父母的生养之恩，当场自尽了。”

　　赵医师说完，沉默良久，笑了下：“是不是听着有些太骇人听闻了？当年的小孩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和现在的案子有些相似，因此有人认为是当年的许家父母死有不甘，化作冤魂前来复仇了。”

　　*

　　确实是桩骇人听闻的过往。

　　为城主，不能愧对百姓们的托付和信任。为人子，不能辜负父母的生养之恩。抉择两难，只好先全了公道，再用一身血肉来还孝道。

　　李寒筝走出宜神堂，仰起头，得见一片蔚蓝晴朗的天空，白鸟飞掠而过，云朵悠闲，阳光下的一切似乎都坦坦荡荡，但也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有那么个下意识的瞬间，李寒筝察觉到什么，往左一瞥，果不其然，瞧见一抹黑色的衣角绕过墙角。

　　李寒筝一下一下用手指点着手臂，笑了起来。

　　偷听啊，果然，缺钱的阿梧一定接了这件悬赏，相关的所有线索都不放过。

　　但是，偷听她李扒皮的消息，可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算了。

　　*

　　李寒筝决定去许府走一趟。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李寒筝已经将许府的情况给摸得差不多了。

　　许家夫妻在无方城开了一家医馆，名为许氏药堂，许家夫妻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叫做许墨池，也就是后面考取功名回乡做官的许城主，二女儿叫做许若宜，三儿子是养子，叫做赵夕川。

　　许若宜和赵夕川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后便结为夫妇，据茶摊老板娘透露的消息，当年许家夫妻被处斩、许城主自尽后，许若宜和赵夕川在某一个下大雨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方城。

　　许府当年盛极一时，因为许家夫妻时常扶危济困，素有良名，也因为许家夫妻那一手好医术，虽然此后证明两人的善举可能是出于愧疚，而那一手好医术也是建立在无辜人命上，但是在十五年前的无方城，许氏药堂确实十分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