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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亮 ...

  •   雨后的夜,颜色似乎要更浓厚,水珠自檐上嘀嗒而落。
      于嘉汭听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后,即急不可耐地趿上外鞋,将鞋帮都踩在脚下,匆遽地冲到楼下去。
      然而入她目的场景不那么赏心。
      夏橙身上裹着件牛仔外套,穿在男生身上或许正合身的款,在她身上稍大了些。
      短裤下的腿被路灯的辉光耀得洁白,随着行走,白色晃着人眼。
      行李箱没被她拉在手里——拉着它的人,于嘉汭不陌生,夏橙的前男友。
      宴仅。
      于嘉汭待夏橙的前男友们多抱以嫉妒与轻蔑的思想,包括夏橙的初恋。
      她一向认为那些人只不过是占据了性别的优势,外加夏橙少女时期对男女关系感到好奇的心理因素影响。
      宴仅不一样。
      她看过夏橙因为他哭。
      几年前,于嘉汭佯装从她座位旁经过,倚仗着将她给围住的她的那些朋友,趁机了解到她伏桌而泣的原因。
      “橙子,我建议你分手。宴仅他艺术生,他的文化成绩不需要多拔尖,你不一样。不是我不想安慰你,你的成绩从年级138名跌到512名,都不止是跌出前200了,普通班的人排名都比你高了。”
      “夏橙,你这次是认真了吧?但是……对成绩的影响也太大了。平常我也发现了,你上课都在走神,晚自习也是在发呆,还傻笑。”
      “……”
      趴在桌上的人眼泪淌得更凶,夏橙把哭肿的一双眼抬起来,哽咽道:“我知道,我会和他分手的。”
      于嘉汭回忆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
      哦,在暗喜。
      她是个小偷一般的人,她小人般的窃喜终究要化作齑粉。
      走在夏橙身边的男生身上覆着淡淡的光,路灯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映出了般配。
      宴仅身上的衣服没有明显logo,全靠设计抓眼,回想起耳闻的消息,于嘉汭想他真不愧是服装设计专业的。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宴仅是不靠衣装便足够吸睛的人,而今锦上添花,使人看了自惭形秽。
      夏橙抬着头缓缓走近这幢老旧的楼房,终于看清了楼底下站着的人。
      她举起胳膊挥了挥,兴高采烈地喊道:“于嘉汭!你怎么下来了呀,是来接我了吗?”
      小跑上前,夏橙回过头,她捞住宴仅的胳膊把他拉了过来,行李箱的滚轮骨碌碌地滚得快了些。
      “这是宴仅,你知道他吗?高中和我们一个学校的。”她的手亲昵地挽在宴仅的手臂上,一如过去挽着于嘉汭。
      被夏橙挽着时,于嘉汭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把她手的形态看得清晰。
      青葱般的手指扣在男人的手臂上,似乎抓得很紧,手掌与手臂间没有任何阻隔物。而男人的后肘则靠在夏橙的胸侧,她仿佛全然不在意。
      咽喉咽动,于嘉汭的嘴角抵抗着僵硬;但僵硬更胜一筹,笑不出来。
      “知道,你前男友。”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说出一句情商为负值的话。
      她明明切切地看到夏橙拢在宴仅胳膊上的手想要褪下,可心中没有得逞的愉悦,恨不能把自己的嘴大卸八块。
      谁料宴仅蓦地拦住夏橙即将抽离的手,宽阔的手掌毫无避嫌心理地覆在那只小巧的手上。
      他俯视着于嘉汭,猝然一笑道:“马上,就不会是她的前男友。”
      于嘉汭猛地仰起头,与她大同小异的是夏橙。
      二人眼中俱是惊愕,然而后续动作有所不同,譬如于嘉汭捩动视线看向夏橙,而夏橙却久久地仰视着宴仅。
      他们在相视了,相贴的手没分离。
      小偷会有得到审判的那一天吗?偷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吗?
      于嘉汭极想后撤步迅速离开,但是手想牵上能够愿意和她一同离开的人。
      理知自己该悄然退场,犹如所有的言情剧,她属无关人等。
      于嘉汭不想做无关人,瞥见被宴仅撂下的行李箱,她借机上前把行李箱拉住。
      退回屋檐下时,冷冰冰的雨珠狠狠砸在她的头顶上,冰冷地润上她头皮。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夜半躺在床上,于嘉汭往常爱听夏橙布谷鸟般,这一夜不爱。
      “……总之,你知道当时,我听到他的声音,本能扭过头看到他的脸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夏橙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少女的兴奋。
      于嘉汭冷嗤:“恋爱脑。”
      她近乎尖酸地诘问:“你和他分手那么久,他会没谈过恋爱吗?你和他分手那么久,他怎么一直没来找过你?你不知道吗?”
      偏偏夏橙用上了她最不想听的语气,诧然而笃定:“他真的没谈过。”
      “路上的时候我问过他了,他说高考完他就想联系我,但是我把他拉黑了,他得到的只有红色感叹号。他以为我对他厌烦,是真的永远不想再跟他联系。”
      被子被夏橙翻出“册沙册沙”的响,溢着憨气的笑冒出来。
      她把下半张脸用被子捂着,口气像是不好意思:“其实——高考以后我就去旅游了,完全把我当初拉黑他的事情给忘掉,我也以为是他不想再和我联系了,我以为他一早就把我当做过去式。”
      所以你要和他复合吗?——卡在于嘉汭的喉咙里,她问不出,不敢问。想再多做一些小偷的梦,想把梦拉长。
      她闭上眼,说:“晚安。”无力而涩哑的声音。
      大三大约注定了无法平淡。
      大二的尾巴,于嘉汭抓住了朝她走来的夏橙。但被她抓着的,不是一个夏季的橙子,是在四季都鲜活的,永不变质的橙子。
      这样的橙子有自由意志,她抓不住。
      几日的雨歇停,在紧几日的火辣阳光猛攻下,被洇湿的地面从深得发黑的灰色恢复常态。
      “又闷又热诶……”夏橙拿着便携式制冷风扇,扎成丸子头的长发不免跌出些许杂发,目前正被小风扇吹得扬动。
      伴着她走向校门口,于嘉汭掠了她一眼,随即自然地抽出湿巾去为她拭汗,“你午餐准备吃什么?还是直接回家吃,或者在家点外卖?我待会儿要去公司。”
      状似随意的一段话。唯有于嘉汭默自舒畅——多么像是一对已婚恋人。
      “午餐?那我点——”戛然而止。
      夏橙的目光定在了横在校外的超跑上,薄绿色的跑车过度抓睛,犹如必要锃在人眼里。
      心一沉,于嘉汭猛然间觉得闷热的空气含氧量降低,模糊间,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咚咚声。
      “非主流。”夏橙娇嗔,语气明显雀跃,连脚步都无意识地加快。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宴仅。”
      于嘉汭刻意放慢速度,遂,她眼睁睁地瞧着夏橙兀自向前,领先她几步远,还毫无所察般。
      撇了撇视线,落在女人窈窕后背,于嘉汭让她身上的香水味磨得头晕脑转。知道她要离开,想闭上眼倒下去,搅黄他们。
      不出所料,立在那车旁的人果然是宴仅,承受着各方似有若无目光的男人有出群孤雁的魅力,他飞向朝着自己走来的人。
      这一刻的于嘉汭想成为后羿,不射日,射雁。
      射雁是射不成的,但设出了宴。
      宴仅设宴,仅有他和夏橙的宴。
      回身面对着于嘉汭,夏橙面有歉色,轻蹙着她那对秀丽的眉毛,使为难的眼神停落在于嘉汭身上,“你真的不一起去吗?吃一顿午餐,要不了很长时间的,刚好你吃完了就可以让宴仅开车送你去公司,不会迟到的。车正好是四座。”
      于嘉汭慢吞吞地把眼睛从宴仅脸上移开,她无视对方给自己的暗示,把男人暗眨的眼当抽筋,不配合地答应:“那好吧。”
      车上的宴仅成了司机,夏橙陪着于嘉汭待在后座,捧着手机聒聒不绝地给于嘉汭介绍餐厅菜品。
      餐厅为预约制,宴仅显然是早有安排。
      待落座,宴仅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自如地报上几个菜名,余光引着视线行至夏橙身上。
      “这些菜,你以前爱吃——口味有变化么?以前喜欢的,现在还喜欢么?”
      好一个双关。
      于嘉汭心中暗嗤,可惜,暗嗤也只能在心中发生。
      原本倾向于嘉汭的夏橙稍稍将身体往椅子上拉,她曲趴在桌上菜单上的胳膊有所滑动,面朝向宴仅,与他四目相对。
      他们的沟通在对视中进行,不与于嘉汭攸关。她默自旁观。
      要怎么办,只能旁观。
      “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恋旧。”夏橙的声音宛如来自混沌,距离于嘉汭好远,她听到她说——“所以,喜欢。”
      只是喜欢菜而已,于嘉汭反复想。
      上菜后,夏橙一旦尝到什么她认为还不错的菜就要于嘉汭尝尝看,她一壁夹,一壁口言滔滔:“虽然你不挑食,但每次看你吃东西都感觉像在完成任务。人生里有很多值得我们兴奋的味道,要找到自己喜欢的味道呀。”
      面前的小碗里,一块块菜逐渐垒高,即使夏橙在幼稚地为她整齐摆盘。
      于嘉汭很想说自己绝早就找到了能够让她兴奋的味道。
      想说在14岁的午休后时光就被那味道吸引,想坦白,自己在19岁的末尾,犹如窃贼,品尝了那味道。只是轻轻嗅,只是轻轻感受。
      “还是不找更好。”于嘉汭的嗓子开了个口子,她提起筷子,夹起碗里的一小块牛肉粒,在送入口中之前,牛肉散发的菠萝香先进入她鼻腔。
      一方的视线在侧脸上,一方的视线自斜侧方投来,于嘉汭平宁道:“找到了,却发现自己无法一直拥有——还不如没找到,不如不找。”
      宴仅道:“别这么悲观。我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敦促自己向上的动力,有目标,前行不是会更有干劲么?”
      “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靠努力来获取吗?”于嘉汭把牛肉粒撂回碗里,昂首直视着宴仅。
      “我不认为我悲观,我反认为你天真。”
      一张平淡的素脸,就着一喉咙的娃娃音,不割裂,有种冷然的铿锵。
      能撕下她冷然的大略只有夏橙。
      一块牛肉粒被塞进了于嘉汭口中,夏橙为自己的冒昧不大诚心地道了个歉,眼睛佯装可怜在眨动,旋即她用上与她同一阵营的口吻支持:“对,于嘉汭才不是悲观,这叫做考虑全面,”
      不过,她言态又陡地一转:“但是,我还是希望于嘉汭可以感受到让自己觉得美妙的味道。体验过就好,不一定非要永远感受永远品尝;能够有过体验,把体验的感受珍藏在记忆里,也算一种永远。”
      禁不住错愕的引导,于嘉汭转首顾着傍侧的夏橙,口中的牛肉粒只被轻浅地咬了一下,被挤出来的牛肉汁水淆着菠萝气味,细微的酸甜,让她想到了橙子。
      “菠萝牛肉粒挺不错的。”
      她退而求其次,换来的,是夏橙与宴仅复合的讯息。
      LED点阵屏上映显他对她的告白。于嘉汭拖开了办公椅,她走向堆了一排人在侧的落地窗前。
      “又是少爷小姐的爱情。”
      “不知道能不能预约他们的一胎。”
      “……”
      凄惨地加班到晚十点,同事们拾着这点可怜的时间,在羡慕中放松,随意地拿出些玩笑话。
      偶尔,也会恨自己视力太好。
      如果近视,于嘉汭还可以摘下眼镜,不用看清那遥遥处的“夏橙”与“宴仅”两个名字。
      如果门当户对,于嘉汭不必再做高尊严自卑小偷,她可以偷得更猖狂,可以借朋友的名义,让点阵屏上的名字变成“夏橙”与“于嘉汭”。
      没人种得出如果。
      于嘉汭拑口不言,兀自退回了工位前,回到办公椅上,将全身心都投入工作当中。
      自甘地加班到凌晨一点近两点,回到那幢老旧的房子前,于嘉汭仰头望着暂时属于自己的那一间。
      咻咻的风卷动叶子,凉凉地触碰她脖颈。
      宛如不会动了的腿还是要动,一步一步,一阶一阶。
      推开屋门前,于嘉汭自认为做好了万全准备,她接受房中失去了另一个人的痕迹的未来。
      然而她才把门推开,便被乍然亮起的灯吓得心脏漏跳。
      从沙发上弹过来的人身上仅有简单的睡裙,但她身前端着个精巧的造景蛋糕,峡湾地貌的造景蛋糕。
      “祝我们的于嘉汭生日快乐!”
      夏橙笑眼弯翘,嵌在墙上的白炽灯的光芒大抵不如她眼睛,绽开的芙蓉笑使于嘉汭漏跳的心脏变得一毫秒都舍不得落下,疯狂而剧烈地怦怦。
      疲惫的身体在震撼当中,于嘉汭缓缓动了动瞳孔,入目的是被简要装饰过的“家”。
      插在花瓶里的花嫩艳着,香薰蜡烛摆在餐桌上……没有丝带及气球等无法在房子里久留的装饰品。
      夏橙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她上前自顾自地将于嘉汭手里的包给接过去,一行道:“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蛋糕就送过来了,我打算明天一早早起给你个惊喜来着,本来还在担心你回来以后开冰箱看到了怎么办,结果你刚好加班。”
      她再过来时,手上多了一杯橙汁,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约略是因为橙汁是冰的。
      “渴不渴呀?喝一点吧。”
      夏橙见于嘉汭端起橙子浅啜,便笑着退至餐桌后的椅子旁,她单手搭在椅子头上,凝注着于嘉汭道:“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或许不算长,但是我以为情感的浓度和时长无关。”
      “我眼里的于嘉汭,是个坚韧、独立、温柔、成熟而有自我思想的女孩子,你的优点远不止这些,可惜我词汇量不足。”她歪了一下头,笑时露出的牙齿洁白,玼玼双眸倒映着于嘉汭。
      夏橙缓缓向她走近,在只剩下一步之隔时停住,张开双手道:“和你相识相知是我人生里的一大幸运,所以,我超级感谢命运,超级感谢你的降临。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和我相遇。”
      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的母亲没有对她如此说过,提供精子的父亲亦没有这类言说。
      母亲将她放弃,父亲再娶;给她家的人不欢迎她,她没有家。
      于嘉汭的眼睛脱离掌控,让眼泪奔涌而出。
      单眼皮的眼睛,眨一下就吐一颗泪珠,不眨也吐。
      她吸了下鼻子,把橙汁放到餐桌上,旋即将自己放入了夏橙的怀抱中。
      手臂紧紧箍着怀中人,于嘉汭把头埋到她的颈窝里,收不住的泪水浸湿她肩膀上的睡裙布料。
      夏橙轻轻拍着于嘉汭的后背,隔着层衣服触及对方的骨骼,不由得嗔怪:“你看你多瘦,身材一点都不好——多吃点知不知道?在吃这件事上,不要再敷衍自己了。”
      于嘉汭无言地加大了搂着夏橙的力道,哽塞的喉咙什么都不让她说。
      而夏橙给予她的是纵容,只娇气道:“你简直要把我塞到你的身体里去诶,黏人精。”
      语气也还是纵容的。
      良久,于嘉汭扯动了自己仿佛卡着团什么的嗓子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夏橙揉了揉她的后脑,温言道:“记得入学填的资料登记表吗?况且,身份证号是会暴露生日的。我可聪明了的。”尾音叼了些小俏皮。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浮毛般轻的嗓音,浮转在她们二人之间。
      “怎么会。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骤然升高的音调让于嘉汭把头抬起,瞩上她那双饱含惊诧的眼睛。
      被爱者才不是有恃无恐,她根本不知道她爱她,她把一切平淡化,对她的患得患失本能诧讶。
      于嘉汭不那么高兴地直了身,可搭在夏橙后腰上的手没收回来,她挤动面部的肌肉,使自己有笑容。
      “你和宴仅在一起了。”
      伊始还找不到两者的关联,和于嘉汭对望小悉,夏橙顿悟。
      她轻拍了下于嘉汭的肩膀,眸子衔着无奈的好笑,“我和他在一起了又不代表我会离开你,我可不是重色轻友的人。”
      “我看到了他给你表白的大屏。”
      “他是这样的,总是浮夸。”
      眼前的女人把脸往侧边撇了撇,眼尾有一抹羞赧,上翘的嘴角分明兜着悦喜。
      ——那你会走吗?总会走的吧?
      于嘉汭咽住自己的问题。好比想告白,睡梦中重复着站在她面前叙说暗恋心事的剧情,一旦睁开眼睛,就又要把冲动还给梦,还给黑夜。
      天一亮,秘密就要隐退。
      她侧目看向餐桌上的蛋糕,犹如艺术品般应该摆在展柜里品鉴的蛋糕,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高兴就好。”音量极低,恐怕窗外涌动的风声音都比她的大。
      于嘉汭:“吃蛋糕吧,我有点饿了,今天加班很累。”
      但她忘了夏橙素来在乎“仪式感”,不同于常见的插进蛋糕里的生日蜡烛,夏橙端出独立于蛋糕的烛台,与这间房子有云泥之别的烛台。
      小跑去把灯给按掉,夏橙在烛光中向她走来,光影晕染在她身上,于嘉汭看着她,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凛冬,临死前,做了个飘渺的美梦。
      “先许个愿,闭上眼睛。”
      寥寥几秒,于嘉汭睁开眼,凑上去吹灭了烛火。
      夏橙没立即去开灯,而是在暗漆漆的环境中,孩子似的小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大抵只是好奇心,问出口她便领悟不妥,又紧忙道:“你不用告诉我,说出来了,不灵了就糟糕了。”
      “说出来也没关系,是和你有关的愿望。”
      “诶?你不要钓我的好奇心啦,搞得我真的很想知道。”
      感知着她渐近的气息,于嘉汭按捺自己激动的一颗心,暗中做了个深吸气,以玩笑的态度道:“想你亲我一下。”
      “哈?什么啊。”夏橙语带笑意,握成拳的手在黑暗中精准找到于嘉汭的肩膀,轻轻地捶了一下。
      于嘉汭装作很疼地嘶了一声,伸手去揉自己的肩膀。
      难得一次的玩笑对夏橙来说太过稀罕,她仿佛在珍惜少见的轻松的于嘉汭,当真凑上前去,在于嘉汭的无防备下吻了过去。
      她的唇不如她的拳头精准,从于嘉汭的脸颊擦过去,亲到了一部分柔软的唇。
      楼道内的灯光忽悠悠地灭了下去。
      覆在唇上的柔软缓缓挪移,湿热的舌头探入她唇齿之间。
      黑漆漆的环境里,属于夏橙的气息尽数往她身上钻,于嘉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她后脑,吻得深深。
      吻到双唇麻痹方始分离,于嘉汭缓缓松开她,低喘着的热息贴上她的唇,“为什么亲我?”
      夏橙娇哝道:“不是你说的吗?”
      “你——要我亲你。你的愿望,我满足你。”她捧起她的脸,周旁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们而升温。
      于嘉汭忽冷又忽热,她反客为主,把住夏橙的腰将人掐来自己怀中,亲吻着怀中人脖颈,低语:“你不是和宴仅在一起了么?这样对我……是想出轨吗?”
      “故意骗你的,没有和他复合。他表白是他的事情,又不代表我接受了。我和他来往,只是想试探你的心意。”夏橙配合地把下巴高高上扬,纵容她的逾矩。
      于嘉汭把口中的气体轻吐着她颈窝里,喃喃道:“怎么那么坏。”侧脸一下下地蹭着,蹭着她温暖的肌肤。
      “承认吧,你喜欢我。于嘉汭,胆小鬼。”语带笑意与挑衅,刻意的轻。
      夏橙的手乖驯地溜到于嘉汭的后腰上,手指勾人似的在挠,逐渐向下。
      摆在餐桌上的蛋糕留到了天亮,漫长的黑夜在她们之间成了短暂的热烈。
      和夏橙的恋爱是橙子味的,津甜的橙子。
      元旦假期,于嘉汭带着夏橙回了抚城,目的是见父母。
      居民楼的墙壁上残留着黑色的油渍,管道紧挨着墙,墙下的草在努力向上,摇摆着身躯摔打着管道。
      于嘉汭紧握夏橙的手,拉着的二十六寸行李箱里装着的是她们的衣物。
      “我的房间很小,我家也不大,你住得——”
      染着凉意的指腹压在她唇上,夏橙笑眼看她,微微歪着脑袋道:“我不会介意的;有你在,住哪里都可以,哪里都舒服。”
      手转为十指相扣着的,于嘉汭牵着她同步上楼,行李箱的拉杆在另一只手里。
      “你这样搬行李多不容易呀,我们一起往上拉吧。”夏橙想要把手抽出来,然而于嘉汭紧紧扣住。
      她旋过头,近距离地凝注夏橙双目,深沉的漆黑里固执显着形。
      “不要松开我的手。”
      娃娃音,说什么都像撒娇,即使是在霸道。
      门被开关的声响乍现,她们同频地抬头瞻视,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拎着垃圾袋的老太太。
      老太太下了几级台阶,在她们侧身挪位让路时,笑着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夏橙睐了于嘉汭一眼,莞尔道:“的确很好。”
      于嘉汭不甚想笑,反而郁闷,在上了两层楼后才把嘴张:“她说的是朋友间的感情好。”
      “你这样就是刻板印象了哦,说不准那个奶奶知道呢?”夏橙如果面对半杯水问题,一定是讲“半满”的那一派。
      进了家门以后的经历与于嘉汭假想的大相径庭。
      她向父亲与继母坦白了和夏橙的关系,得到的竟是错愕后的祝福。
      于父把筷子撂在桌上,拿着杯子伸向继母,后者会意为他倒酒。
      “人就活这一辈子,想爱谁就去爱吧,是男还是女,有什么关系?”
      怔然的人成了于嘉汭,她恍惚地转头看着身畔的夏橙,目睹的是她绽开的笑颜。
      在零点时,迢遥处炸开了一声放烟花的响,紧随其后的是夜空中绚烂的烟花,一簇紧跟着一簇,冉冉又成了并列齐放。
      于嘉汭和夏橙站在阳台上拥吻,夜的冷要被她们的热情挥退。
      “夏橙,我只爱你。”
      唇缓缓分离,于嘉汭撩起自己迷离而模糊了的眼睛,眼前夏橙的脸却慢慢模糊。
      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冷,手是僵的,没由来慌张想要拥住眼前人,却动弹不得了。
      楼道内的灯光忽悠悠地亮了起来。
      蜷身靠在楼梯下的角落里,于嘉汭迷蒙地睁开眼。
      “吱扭呦呦呦”的放烟花的声音从窎远的地方赶到她的耳朵里,她动了动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指,抽着手凑到自己的颊侧,双方都是冰冷的。
      天已然蒙蒙亮,是哪里还在放烟花?
      于嘉汭有些分不清那是梦里的声音,还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
      亦惚惚恍恍,究竟什么才是妄想。
      她陡然间跌进现实中。
      那时,分明是一触即离的吻。
      随之而来的是夏橙仓惶的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是想亲你的脸的。”
      拖鞋在水泥地上踢踏出响,于嘉汭一把抓住了欲要去开灯的夏橙的手臂。
      方才的柔软与温热引发于嘉汭心脏的震颤,她几乎要无法呼吸,喉咙被咽动。
      “没事,大家都是女生。”
      她一面厌恶自己的虚伪。恶心的行为。
      意外被实现的秘密的愿望——于嘉汭爱黑夜。
      被她抓着胳膊的人在意识到她并不在意以后,肌肉显著地放松,绷紧的小臂也垂了下去。
      “你不介意就好,我保证再也没有下次。”夏橙依然有些歉意,她把手臂抽回来,前去把灯打开。
      不远不近的距离,于嘉汭无声地睹向她。
      彼此都在脸红。
      相视时,夏橙初次在她面前展现出害臊的情绪,密黑的睫毛眨动,眼珠移开,微微低着脸不发一言。
      “吃蛋糕吧。”于嘉汭面向她,由衷一笑。
      越是想抓住的日子,越是走得快。
      入冬,于嘉汭明白自己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楼下,夏橙的行李都被宴仅承包,他毫无怨言地把行李运去停在街道上的车上。
      无事一身轻的夏橙停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面露愧歉道:“不好意思啊,没办法和你一起合租下去了。我确实有点想和男朋友常见面,再就是我和他都预备出国,住在一起更方便当面谈未来计划——”
      于嘉汭还什么都没说,夏橙就先止了声,她把脑袋一垂,丧气道:“其实就是重色轻友了,对不起。”
      “你没有向我道歉的义务。”于嘉汭反握住她的手,僵住的嘴角也许是被风给冻住,又也许是肌肉都已自杀。
      于嘉汭凝注着她眼睛,让真心吐字句:“你属于你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
      冬天,正是橙子的季节。
      但于嘉汭知道,她再也无法拥有橙子。
      是生日时,她对她撒谎的惩罚吗?可那不完全是谎言。
      谎只撒了一半,她的愿望的确和夏橙相关——她希望,夏橙永远幸福。
      元旦的假期,她寡见的回了趟家——在其他人都选择周边游,或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跨年的时候。
      拖着二十寸的行李箱,于嘉汭不打招呼地来到了自己家门前。或许应该称为她父亲与继母的家。
      把钥匙插入锁芯,露出的手触碰冷空气,逐渐变僵。
      门的内侧,一家人和乐的欢笑声薄薄地流露,使于嘉汭有种破坏家庭的感觉,但她不是小三。
      和她料想的差别不大,屋里的嬉笑在她踏足鞋垫上的时候歇了下去,个头一米五多的弟弟冒了出来,他歪着脑袋看着她,没两秒就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妈妈,于嘉汭回来了!”
      于嘉汭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前,她刚把屋门关上。
      身前围着围裙的继母和裹着黑色棉服的生父齐齐来到玄关处,他们三个是一家,这一家用陌生的眼神注视她,犹如在纳罕贸然闯入的外人。
      最后还是继母先有反应,她一笑就把脸上潜伏的皱纹一并炸出来,生硬的笑搭着生硬的招呼:“哎哟,嘉汭回来了啊,可真是难得!你暑假天天都跑去打工,我都没好好看看你;这次难得,坐下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餐饭!”
      “麻烦了。”约近于陌生人间的客套,于嘉汭鞠着身,一如曾经在餐厅做服务员面对客人时的姿态,她对躬身的角度熟悉。
      于父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稍长的棉服下摆被堆得向上,他责难道:“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这么见外干嘛?”
      继母脸上浮起属于异性恋女人面对男人才有的羞意,她用她那只涂抹着油亮护手霜的手轻敲了敲他的手臂,在为他们的父女关系调和似的道:
      “好啦好啦,你还不知道嘉汭吗?她打小就是这个脾气,怕生,慢热;就是太懂礼貌了点。”
      于父的神态略有缓和,然而对着于嘉汭的语气变本加厉:“还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进来,要人请你啊?”
      于嘉汭缄口不言,她默视着鞋垫前的空荡。
      有了她的视线指引方向——继母微微笑着催促她:“是啊,闷头站那里干嘛,站着多累哦,快进来快进来。”
      唯有站在他们旁边的弟弟蓦然发口:“她都没拖鞋!”
      气氛短暂地凝滞两秒,随即于父双颊升起红,他敞开了喉咙斥道:“没有拖鞋不会说啊?长嘴巴是干嘛用的,真不知道你读这么多年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还要别人凑过去给你送拖鞋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
      于嘉汭见怪地向他掷了一眼过去,仿佛在讶异于他没由来的火气。
      瞅着继母拉着他的胳膊,凑近小声说了些什么,继而又看了过来,贴着笑脸道:“别跟你爸爸计较,他就这脾气。阿姨去给你拿拖鞋。”
      把行李箱推回卧房,一路跟着她过来的继母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看着她的眼神充盈着欣慰。
      “长大了——你房间我每天都打扫,快去客厅吧,跟你爸爸弟弟聊聊天,等会儿吃完饭我来给你铺被子。真希望小杰以后也能像你这样。”
      于嘉汭缩了缩肩膀,强提出来的笑容偷纳着疏离,“会的。”
      大略是她的突然到来所致,餐桌上的菜成了六道,更有宴客的感觉。
      于嘉汭还比较喜欢这个继母,前些年,总会偷偷在黑夜里梦想,如果她是她的妈妈。又是黑夜。其实并非以为继母优于生母,只是继母近在眼前。
      碗里的菜俱是继母夹过来堆着的,她一边夹菜一边絮叨:“看看你瘦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吧?你又那么努力,有时候也要学学你弟弟,多依赖依赖爸妈。”
      “嗯。”于嘉汭含混地答应,她夹起碗里的菜送入口中,在少顷的停顿后道:“阿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继母喜笑颜开:“哎呀,你喜欢就好。”
      “于嘉汭,你吃这个。”弟弟于嘉杰把炸鸡腿匀给了她两只大的。
      似乎还真有些家的味道。
      于嘉汭乜了坐在自己手侧的小男生,他送完鸡腿耳朵就有些红,又也许在送鸡腿之前便红了。
      于父瞩着桌上乐融融的景象,握着筷子的手有所停顿,筷子挂在碗缘上,他捻口道:“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姨娘认识个不错的小伙子,比你大几岁,刚好在申城工作。”
      胸口刚蔓延开的热转眼退却,于嘉汭深知相亲是她人生里无法抹灭的一笔,没料到于父会这么快落笔而已。
      “没兴趣。”
      筷子被一把摔在了桌上,两根细长条被振得甩出去,打在瓷碗瓷盘上。
      于父怒然作色道:“还没兴趣!那你什么时候有兴趣,我告诉你,等你有兴趣的时候你都没人要了!你等着吧,你现在不去相这个,以后不见得有更好的了,就怕你嫁都嫁不出去,我可不会养着你!”
      遽然而现的怒吼吓得于嘉杰勺子里的红烧肉掉回了碗里,他的惊恐明表于面孔中,呆愣愣地盯着于父。
      继母紧匆匆地把碗筷放下,捞着他的胳膊一拍一摸地安抚着,转圜道:“别这么大的火气,嘉汭难得回来一次。她年纪才多大啊,这件事也不着急。”
      于父依然呈着一面严正的不悦,他端着一家之主的坐姿,两腿撇成八字,两条胳膊也曲着肘搭在扶手上。
      “我这是为她着想,现在让她认识人又不是让她结婚,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要是他们看对眼了,刚好谈几年恋爱,这不正好到了年纪就结婚吗?”
      忽地庆幸自己尚未把行李拿出去铺整,于嘉汭把碗筷向前轻轻一推,面向着于父道:“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兴趣,也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看对眼;而且我自己养得起自己,我有我自己的路能走,不需要别人给我的路。”
      于父目露轻蔑,宛如以为于嘉汭不过在操着保守的烈女作态,讥嘲道:“说什么大话,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看对眼?”
      于嘉汭平静地迎上他的不屑,轻淡道:“因为我是同性恋。”
      气氛瞬然凝结,囊括于嘉杰在内,除她以外的三人俱是骇然失色,不可思议地凝睇着她。
      “你说什么?”于父猛然从椅子上起来,椅子脚刮擦地面的声音尤为刺耳,然而于嘉汭无端端觉得痛快。
      冷眼看着他的脸滚成酱红色,于嘉汭又复述了一遍,存心要把他激怒般道:“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我们亲过。”
      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触碰的位置,是夏橙的唇曾来过的地方。
      “嘭咚!”
      于父拚尽全力似的狠狠对着桌面捶了几拳,他横眉怒视着于嘉汭,一只手指着门口,咆哮道:“滚!你给我滚!滚出我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没有这么恶心的女儿。丢人现眼!”
      这次继母没有劝阻,她折到于嘉汭脸上的目光里也有失望,以及丝丝缕缕的嫌恶。
      于嘉汭从容地起身,在她准备去房间拉走自己的行李箱时,于父骤然疾步绕过来,他一拳砸上她的后脑。
      “真不知道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毒种!”他仿佛患上了红眼病,牙帮子都在打颤,一拳砸到她身上还不满足,紧接着又是巴掌和踹过去的脚。
      于嘉汭来不及防备,一时直接朝前跪摔在地,方便了于父踹过来的脚。
      膝盖的疼痛会和后脑的中和似的,她脑中只余下空白,而于父一记窝心脚更使她不自禁闭眼。又像在做梦。
      她不喜欢天亮。天亮的时候,做梦,梦到的也全是糟糕。
      距离她梦境似近非远的一道声音传来:“别打了,别打了。”
      提起眼皮,于嘉汭的侧脸正正好被于父踩踹了一脚,脑袋即刻就又偏开。
      继母抱着于父的身体往后拉拽,用身体挡在地上的于嘉汭身前,一壁掉头给她使眼色,一壁劝阻着于父:“难得吃一餐饭,孩子多久才回来一次啊,你动什么手。”
      于嘉汭没听清于父的回答,粗犷的嘶吼,只知道是在骂她。
      她跪在地上向前爬,爬着爬着,手掌贴在冰冷的地上用力一撑,跌跌撞撞地起身进了卧房,拉上行李箱。
      穿过客厅时,于父似乎还想冲上来揍她,只是被她继母拦身抱着,他撕扯着喉咙道:“你给我滚!滚了就别回来了,死在外面都别回来!”
      于嘉汭出门出得不剩毫厘犹豫,在她迈向楼梯前,挤身而来的于嘉杰跑到她身边,抓着两百块钱塞到她手里,昂着脑袋,与她相视着道:“这是之前奶奶给我的,你拿着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毛光顾着皱,简直把欲言又止写在了脸上,然而到底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回了屋里。
      被放在手里的两张纸钞不一会儿便被冷空气浸染,于嘉杰留在上面的温度消散。
      于嘉汭拉着行李箱,重新向下走。
      没有家的人,的确不该有太多妄想。
      妄想……?
      曲着腿攲靠在满是墙灰的墙壁上,于嘉汭终于醒了过来。
      纵然她不那么想清醒,纵然她想做那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在幻梦里。只可惜,是幻梦把她推回了现实中。
      操控着冻得僵硬而不自禁打颤的身体站起来,于嘉汭的手肘反复磕到墙壁上,她拖着自己二十寸的行李箱从楼梯下走出来。
      出了单元门,冷风几乎想把她的脸皮割下来。
      一点梦都不肯让她做下去。
      连梦都知道她是胆小鬼,现实里的胆小鬼于嘉汭,至终都没对夏橙说出喜欢。这是个属于黑夜的秘密。
      于嘉汭拖着行李箱穿过抚城的大街小巷,一行在走,一行在想:夏橙有没有走过?
      和谁一起走的呢?总之,不是一个人吧。
      蒙蒙亮的天吐出一道破开黑夜的阳光,单独的一束射过来,刺在她跟前,与周围覆盖着蓝灰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于嘉汭抬起头,眯着眼眺过去。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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