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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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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风吹酒醒,天授七年的春似乎更冷些。
哪怕是江浙一带,今年的春寒也有些难熬,因此布政使司顾参政家早早就点了上好的银炭,屋子里一阵暖意将顾家后院里,一位小酌后微醺的少女熏睡了,这一阵风,可不就将她吹醒?
随着侍女打开窗户,少女拢住新做的春衫起身,眉间醉意还未曾散去,端得是灼若芙蕖映渌波,秾华无双。
她伸手想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手指却先碰到了耳朵上被烘的温热的红玉坠子,她摩挲了一下耳坠,手感极佳。
这种温暖……
是已经在寒冬寺庙里呆久了的方小姐许久未感受到,甚至有些陌生了的。
少女睁开双眼,眼角稚嫩能掐出水来,眼神却一片枯寒。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帷幔,几乎以为自己又在一场梦中。
这时,她的近身侍女阿缃眉目温柔,捧着新做的缎面银狐比甲笑着,“小姐醒得正好,嵇家公子来拜访,想必是来看您。”
另一侍女小霁脸色红润,更活泼些,不过做事时候很专注,这时候正持着梳子,将还靠在床上的顾惊涟扶起来——刚刚正是她开的窗子。
“房间里太暖,小姐刚饮酒,再睡下去恐怕头痛,奴婢斗胆稍开了些窗。”
小霁阿缃在少女还在怔忪的时候,几下装饰,就将她装扮得端正明媚了。
小霁和阿缃?这好像不是一场梦境,过于真实了。
顾惊涟穿上阿缃刚刚捧着的衣服,那点身体里残留的困意彻底没了,脑子清醒过来之后,她很快意识到,她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是寺庙里每天对神佛抒发心中愤懑的原因?一个愤懑的人,也会得到命运的眷顾吗?
此时,她还没有改姓方,没有失去自己的姓名,她还是布政使司顾参政家的大小姐。
她默默回忆着记忆中的这一年,走出门,接过小霁递过来的暖炉,穿过不长的连廊,就到了会客的厅堂。
推门而入,厅堂一片暖而不魅的香。
一枝绿梅,疏影横斜地投在绢灯上。
檐角铁马被风撞出细碎声响,顾惊涟吸引了在厅堂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到了手里拎着两只大雁的嵇雪砧。
哦……是这一天啊。
她以为和嵇雪砧已经爱恨两断了,可是在嵇雪砧一字一句说着求娶的话的时候,她发现这些话语,嵇雪砧讲话时的神态,竟然在记忆角落从来没被遗忘过。
她深深出了一口气,此刻却仿佛真正放下了。
在两家父母、媒人,和那个一身清润的男人看来时,顾惊涟迟迟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害羞了。
顾惊涟是想拒绝的,可想了想,也没什么必要。
毕竟,马上嵇雪砧就会对长乐郡主一见钟情,在殿试时候求娶长乐郡主,成一段佳话。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想办法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中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她低垂下眼,本该是欣喜的少女,沉静如水,实在反常,所幸,她给出的答复是肯定的,因此大家还是认为,她或许只是有些害羞了。
嵇雪砧勾起的唇渐渐平了,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惶恐。“惊涟……”
顾惊涟勾唇,笑了,仿佛她的欣喜只是稍微晚来了一会。
“阿雪哥哥,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尾音轻轻扬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清明。
只是已经得到过,看着这句话沦为笑话罢了。
顾惊涟默默想着。
她抬眸看向嵇雪砧,睫羽轻颤,像极了少女怀春时的羞怯模样,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暖炉的铜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眼睛有些发红。
满堂的人都松了口气,媒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撮合着说些吉祥话,称颂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家都看到少女眼角的泪,只以为是喜极而泣。
顾父捋着胡须,满面红光,顾母更是喜得眼角泛红,拉着她的手不住地摩挲。
“我们将婚礼定在明年春闱之后,那时候雪砧如果能摘得桂冠,便是人生两大喜事一起举行了。”
嵇家父母也眉眼带笑,“哎,希望吾儿能给惊涟夺得敕命 “安人”。”
状元常授翰林院修撰,作为从六品官员,此时妻子大概能获敕命 “安人”。
这就是也是希望嵇雪砧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个孩子能拥有最好的一切的意思了。
顾惊涟无法责怪嵇家父母,他们对她并不坏。
只是也无法想象他们对郡主是不是也一样的和蔼。
她恭顺地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一幅听从父母之命的样子。
唯有嵇雪砧,看着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眸子,心头的那点惶恐不仅没散,反而像生了根似的,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眼前的顾惊涟,和往日那个会追着他跑、会为他一句夸奖脸红半天的小姑娘,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身上有着极为清浅的酒气,是方才醉酒未醒?
还是……
他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却被顾父笑着打断:“雪砧啊,你这孩子,总算是把心里话讲出来了!惊涟这丫头,平日里嘴上不说,心里可记挂着你呢!”
顾惊涟适时地低下头,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记挂?她记挂的,是前世他金榜题名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长乐郡主时的决绝;
是他功成名就后,对顾家落难时的袖手旁观;
是她在寺庙里苟延残喘的那些年,听到的关于他和长乐郡主琴瑟和鸣的无数佳话。
这些,他自然不会知道。
此时的她,在大家眼里甚至是毫无理由对他发脾气的。
她暗中咬牙,随后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向他,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水:“阿雪哥哥,你送来的大雁,我很喜欢。”
大雁,是古代纳采时的聘礼,象征着忠贞不渝,顾惊涟恨不得把他送的两只大雁煮了吃,好歹还能补补身子。
而不是口头一个承诺,到时候就会被无情撕碎。
嵇雪砧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的那点异样却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她的笑,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得不真切,也暖不到心底。
可满堂的喜气洋洋,容不得他多想。
他只能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想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却被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指尖落空的瞬间,嵇雪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顾惊涟,已经转过身,依偎在母亲身边,听着长辈们商讨着定亲的事项,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窗外。
料峭的春风还在吹,卷起廊下的绿梅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天授七年的春天,果然比记忆里更冷些。但没关系。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摆布。那些亏欠了顾家的,那些让她痛彻心扉的,她都会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
至于嵇雪砧…… 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到时候,他要的佳话,她成全便是,她会体面地退出。
散场之后。
她有心和父亲直接说明自己重生而来。
可偏偏屡次尝试开口,嘴巴就无法张开。
顾惊涟心生敬畏,随后倒也理解,一切如果都被她说破,岂不是什么便宜都被她得到了,命运或许不容许如此轻易地翻转。
生机或许还要靠自己来求。
顾惊涟思索着,空印案……本身是皇帝肃清官场贪腐的一个举措,只是圣人初衷是好的,却成了官员之间不同阵营相互倾轧的借口 。
真正的贪官,有死的,也有隐匿的。
其间也夹杂着无数父亲一样不大不小的捎带着的小官,死于名为阵营之争的铁轮之下。
父亲到底有没有贪污,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上一世,无忧无虑的她从来没想过去查证这一点。
但是,方大人愿意接受父亲的托付保住她,而方大人又向来清廉,父亲应该怎么样也不至于贪污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父亲向来对她毫无防备,她此时要抓紧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如果没有贪污,要保存好账本证据,如果有贪污一点点,要销毁证据。
如果贪污了很多……
顾惊涟暂时不想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