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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清晨的李家村,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里。几声虫鸣稀稀拉拉地响起,细听却不似寻常夏虫的聒噪,倒像是被掐着嗓子挤出的哀鸣,轻飘飘地荡在冷冽的风里,衬得这村子愈发冷冽,连雾霭都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寒气。
      李平远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秋衣,贴在背上凉得刺骨。他连鞋都没穿稳,只有一只脚趿拉着半只布鞋,另一只脚赤着,脚掌狠狠踩在结了薄霜的泥地上。霜粒硌着脚心,寒气顺着脚趾缝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发麻,可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老宅后院那黏腻蠕动的黑影,跌跌撞撞地往村东头的李保国家奔
      天刚蒙蒙亮,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冷风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子,顺着他奔跑时扯开的衣领往脖颈里钻,刮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他跑得太急,肺腑里灌满了寒气,疼得像要炸开,嘴里却止不住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叔!保国叔!婶子!开门!”
      “哐当——”
      铁大门被他一头撞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在清晨里格外瘆人。李平远踉跄着冲进院子,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扶着墙干呕了两下,视线扫过院中的景象时,却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直冲天灵盖。
      六点四十,正是村里人惯常起床忙活的时辰。李保国背对着李平远站在柴垛旁,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斧刃上沾着点暗褐色的痕迹,在微亮的天光里闪着冷飕飕的光。他似乎正要劈柴,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慢得像是生锈的木偶。
      “平远?”李保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过分,直直地看向他,一眨不眨。
      李平远莫名地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地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碎肋骨。
      “平远怎么了?慌里慌张的!保国你看看去!”厨房的窗户里传来孙娟的声音,伴着“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听着热热闹闹的,像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可李平远的目光,却死死黏在厨房的烟囱上。那烟囱光秃秃的,黑黢黢的,别说袅袅白烟了,连一丝热气都没冒出来,安静得诡异。
      没有生火,孙娟在炒什么?
      他顾不上细想,老宅后院那渗人的景象还在眼前晃——裂开的地面下,黑黢黢的东西在蠕动,黏腻腻的粘液缠上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他往下拖……他慌慌张张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李保国的袖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在发抖:“叔…我家那房子,后院有问题!我梦见……”
      话到嘴边,却猛地噤了声。
      他想说,他梦见后院的土翻了起来,露出一双双惨白的骨手,还有粘稠的液体死死缠着他,要把他拖进那片黑暗里,吃掉他……可这话太荒诞了,说出来谁会信?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李保国正颇为和蔼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堆起,像沟壑一样深刻。可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半点没达眼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却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期待。
      期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平远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手脚都凉透了,像是揣了两块冰。
      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孙娟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艳俗的玫红色围裙,围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她的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油腻的碎发黏在额角,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最让李平远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珠子像是没装好,眼白多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尤为僵硬,仿佛是刚从眼眶里掉出来,又被人硬生生塞回去的,好像下一秒就会骨碌碌滚下来,滚到他的脚边。
      “平远啊?”孙娟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掐着嗓子说话“有什么事一会儿说吧,先来吃饭。婶子刚做好饭,你叔刚才还说要叫你去呢,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快,进屋里来!”
      言辞多么亲切,语气多么朴实,可落在李平远的耳朵里,万分诡异。
      李平远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连指尖都僵了。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屋里的光线很暗,昏黄的灯泡吊在房梁上,钨丝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明明灭灭。一张掉漆的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清炒土豆片、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浓郁的香味混着蒸腾的热气,直往李平远的鼻子里钻。
      换作平时,他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可现在,他却浑身僵硬,坐在板凳上,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怎么不吃啊?”孙娟把一双筷子塞到他手里,她的指尖冰凉,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们先吃,婶子再去给你煲个汤啊。”她说着,拍了拍他的背,手掌的力道重得反常,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
      说完,她转身又进了厨房,那扇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桌上的碗筷轻轻颤了颤。
      李平远攥着筷子,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只敢夹盘子里的素菜往嘴里送,唯独不去碰那盆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那盆肉炖得软烂,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块肉浸在汤里,露出白花花的肌理,看着诱人极了。可李平远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他这两天已经熟悉了村子的布局,几乎走遍了村里的每家每户。猪圈是空的,积着厚厚的灰尘;鸡窝是冷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就连平日里拴着牛羊的木桩,都光秃秃的,连一丝绳痕都看不见。整个李家村,这么多户人家,居然一只牲畜都没有养!鸡鸭牛羊的影子,一个都见不到!
      就连夜里那些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都透着诡异——村里根本没人养狗,那狗吠声又是从哪里来的?
      而现在,孙娟又是从哪里抓的鸡,怎么做的小鸡炖蘑菇?
      那盆肉……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平远不敢深想,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味同嚼蜡。桌子对面的李保国,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酒,酒杯碰在唇边,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李平远身上,那目光黏腻得像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无处可逃。
      就在李平远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李保国突然放下了酒杯,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压抑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平远怎么不吃鸡肉啊?”李保国的声音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人不寒而栗。他说着,拿起公筷,夹起一个油亮亮的鸡腿,那鸡腿的皮皱巴巴的,泛着诡异的酱色,他精准地放在了李平远的碗里,“这鸡腿炖得烂,香着呢,来来来,叔给你夹的,快吃。”
      李平远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个泛着油光的鸡腿。他抬起头,对上李保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和蔼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逼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李保国紧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磨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吃啊,平远,怎么不吃?”
      厨房里,传来孙娟切菜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敲在李平远的心上,在催促他快点动作,不容他有半分犹豫。
      他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着李保国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知道,他不能拒绝,拒绝的后果,他不敢想。良久,他缓缓抬起筷子,指尖抖得厉害,夹起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慢慢地,往自己的嘴里送。
      操。
      李平远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他慢慢咬了一口泛着油光的鸡腿肉,那肉质软烂得诡异,他几乎要吐出来,却还是逼着自己咀嚼、嚼碎、硬生生吞咽下去。
      李保国亲眼盯着他把那口肉咽下去,顿时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里的“关切”终于真了些,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对嘛,你婶子大早上起来炖的,好不好吃?”
      李平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害顺从的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肌肉在抽搐:“我吃过的就婶子做的最好了,怎么不好吃?”
      李保国笑得更欢了,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好几块肉,堆在他的碗里,油汪汪的一片:“喜欢就多吃点儿,下回还让你婶子给你炖。”
      李平远讪笑着应和,嘴里说着“谢谢叔”,却再也没吃上一口肉。一块块肥腻的鸡肉堆在碗里,把米饭都弄得油津津的,泛着诡异的光泽,看得他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他没再回老宅子,属实是被吓的不轻。他主动提出帮李保国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热汗往下淌。他卖力地干活,弄得李保国对他连连叫好,不住称赞:“平远这孩子,真是勤快!”
      晚上也就顺理成章的在李保国家住了下来,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老宅子太冷了,四处漏风,我怕是要感冒了。”李保国夫妇满口答应,让他住回西房,被褥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

      深夜,月亮依旧如往常般升起,只是那月色惨白得像纸,阴森森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李保国的卧室。
      李平远根本睡不着,他躺在西房的床上,听着隔壁卧室传来的“鼾声”,那鼾声规律得诡异,像是机器运作的声响。他的心脏狂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他要去看看,这对夫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悄悄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推开门,门缝里漏出的月光,映得他脸色惨白。他踮着脚尖,毫无声响地站在李保国的床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人”。
      那根本不是人!
      李保国和孙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是两块木板。他们的眼睛大睁着,眼白泛着青灰,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两尊没有生命的蜡像。可他们的嘴,却在机械地张开、闭合,发出规律的“鼾声”,那声音沉闷逼真,是在模仿人!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李平远的脑海里,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几乎要站不稳。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突然,李保国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那“鼾声”却没有停。李平远浑身一颤,汗毛倒竖,他清清楚楚地从那规律的“鼾声”里,听见了一句清晰的话——
      “平远,你看清了吗?”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冰冷的笑意。
      紧接着,旁边的孙娟也动了。她的脖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缓缓地扭了过来,李平远甚至能听见她脖颈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她的眼睛依旧大睁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和李保国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
      她开口了,声音尖细又冰冷,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平远,婶子今天做的鸡,好不好吃?”
      李平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牙齿咯咯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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