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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石俱焚 围猎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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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场的风波,终是以禁军封场、刺客“畏罪潜逃”草草收尾。许元清被押回雍王的御帐时,天刚蒙蒙亮,晨露沾湿了她的青裙。
她没被捆缚,却被四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守在帐中,门窗皆落了重锁。腹中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本翻旧的《战国策》,书页上“狡兔死,走狗烹”的墨字。
紫娟被强行拖走时,一声声“王妃”在院子里回响。她清楚,紫娟是被牵连的棋子,雍王留着她的命,不过是为了拿捏自己,防着她在绝境里闹出什么幺蛾子。
帐外传来马蹄声,隐约夹杂着争执。她掀起一角窗纱,看见顾承钰被两名禁军押着,往另一侧的营帐走去。他今日换了件月白圆领锦袍,袍角绣着暗纹流云,墨发束成高马尾,额间系着一枚羊脂玉抹额,衬得眉眼愈发清俊挺拔。只是他双手被精铁镣铐锁着,步子迈得极沉,路过她的帐子时,脚步顿了顿,目光隔着窗棂望过来。
许元清迅速放下窗纱,将脸埋进书页里。
顾家被安上了“刺杀亲王,图谋不轨”的罪名。雍王那处伤,是实打实的苦肉计,他故意引顾家私兵巡逻,又买通死士偷袭,就是为了栽赃顾家,削弱这股碍眼的兵权。
可雍王到底没敢对顾家下死手。
老顾侯是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早在回京述职时,便将手中三成兵权上交兵部,又把雍王与废太子私通、倒卖军械的密信,悄悄封存在了御史台的暗档里。更绝的是,他还暗中联络了成王,那位素来无心政事的王爷,他最怕的就是雍王势大夺嫡对自己赶尽杀绝。
如今捏着这份密信,雍王若是敢将顾家连根拔起,成王便能立刻将密信呈到御案之上,让雍王的夺嫡之路彻底断绝。
于是,顾家只落了个“看管不严”的罪名,顾承钰被软禁在营中,重兵把守,动弹不得。
帐内静得可怕,许元清合上书,指尖冰凉。死了也好,她想。这样就能去地下,和爹娘团聚了。
可腹中的胎动,微弱却清晰,一下下撞在她的心上。那是李长安的孩子,是仇人的孩子。
她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围猎不欢而散,銮驾队伍提前回京。
马车一路颠簸,许元清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杨柳,一言不发。回到雍王府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王府的飞檐。她没被带回落梅院,而是被直接扔进了一间偏僻的冷院。院子里荒草丛生,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人哭。
入夜后,李长安来了。
他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袍角绣着金线蟒纹,衬得他面色愈发矜贵,也愈发凉薄。他坐在唯一的一张旧椅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扳指,那是她的嫁妆,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元清,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在围猎场,你和顾承钰私会,被本王撞破,你就没想过求饶?”
许元清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有。”
“有没有,本王说了算。”李长安嗤笑一声,身子前倾,语气骤然变得狠戾,“你是不是很好奇,你爹娘为什么会死?你许家为什么会落得满门流放的下场?”
许元清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是我。”李长安一字一顿,像是在欣赏她的痛苦,“是我伪造了通敌的证据,是我买通了押送的官差,让你爹娘染了疫病,死在流放的路上。许家?不过是我夺嫡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你说什么?”许元清的声音发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我说,你爹娘的命,是我亲手断送的。”李长安笑得越发残忍,“你是不是很恨我?可你能怎么样?你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腹中还怀着我的孩子。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安心生下孩子,在后宅里守着本分,做我的女人。”
许元清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听着他字字诛心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恨吗?
恨。恨得蚀骨焚心。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腹中的这个孩子。这个流着仇人之血的孩子。
李长安走后,冷院又恢复了寂静。许元清慢慢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落了灰的化妆匣。匣子里,放着一盒朱砂,是她未出阁时,用来点唇的。
她拿起朱砂,一点点倒进碗里,用温水化开。胎像本就不稳,加上连日的颠簸和悲愤,再加上这寒性的朱砂……足够了。
她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鲜血顺着裙摆流下,染红了青砖地。许元清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却扯着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
孩子没了。
她和仇人的孩子,没了。
消息传到李长安耳中时,他正在和侧妃饮酒作乐。他猛地摔了酒杯,怒气冲冲地闯进冷院,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许元清,眼底满是杀意。
“你竟敢打掉本王的孩子!”他抬脚就要踹下去。
许元清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他的脚。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彻骨的恨意:“李长安,我就是死,也不会生下你的孽种!”
李长安被她的眼神激怒,却忽然停住了动作,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许元清,你够狠!”
他蹲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打掉孩子,就能解脱了?本王告诉你,不可能!明日,本王就昭告天下,说你不守妇道,与顾家亲卫私通,还擅自打掉孩子!届时,你这正妃之位,会被废黜,你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本王要让你活着,受尽折磨!”
说完,他拂袖而去。
侧妃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许元清身败名裂的一天。
紫娟听说许元清落胎,又听说侧妃得势,便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不顾一切跑到侧妃的院子里,想讨赏钱。她以为,自己帮侧妃盯了许元清这么久,侧妃定会兑现承诺,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爹娘离开京城。
可她刚踏进院门,就被侧妃的手下按在了地上。
“偷了侧妃娘娘的金簪,还敢来讨赏?”领头的嬷嬷一脸凶相,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紫娟身上,“拖下去,仗杀!”
紫娟的惨叫声,尖锐又凄厉,响彻了整个王府。
冷院的窗纸破着,那声音顺着风钻进来,钻进许元清的耳朵里。她明白了紫娟的背叛,但还是求着门口的守卫,求求让自己出去,救救紫娟。
可惜没用。
冷院的风裹着紫娟的惨叫声渐渐平息,许元清趴在地上,连抬手擦泪的力气都没有。
侧妃的人很快就来清理了紫娟的尸身,动作麻利得像掐灭一根灯芯。没人敢往冷院多看一眼,唯有侧妃坐在自己的暖阁里,指尖绕着一缕流苏,眉眼间满是算计。
她知道李长安想留着许元清折磨,可她不敢赌。许元清一日不死,就一日是雍王府的正妃,万一哪天李长安回心转意,或是许家有旧部翻身,她这侧妃的位置,随时都可能被掀翻。
她的处境本就艰难,娘家势弱,全靠哄着李长安过日子,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许元清落胎失势,必须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入夜后,一碗黑漆漆的毒酒,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端进了冷院。酒碗边沿沾着药渣,散发出刺鼻的苦腥味。
“侧妃娘娘说了,让您走得痛快些,少受些罪。”婆子把碗往许元清面前一搁,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许元清缓缓抬起头,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人,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刻骨的恨。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稳稳地握住了酒碗。
也好,这样就能去地下见亲人了。
她凑近碗沿,鼻尖萦绕着毒酒的腥气,唇角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在此之前,京郊的顾家别院,刚回京的顾承钰正站在书房里,听着暗卫传回的消息。
“雍王府冷院已被重兵把守,雍王妃怕是不好,久闻侧妃对她有怨,可谓是……”
暗卫的话没说完,顾承钰手边的青瓷茶盏“砰”地一声碎裂在地上,茶水混着瓷片溅了一地。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散乱,额间的镶玉抹额松了一角,露出的双眼间满是猩红。
是他害了她。
若不是他那日递去锦囊,约她相见,雍王就抓不到把柄,她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老顾侯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他今日刚接到圣旨,要即刻领兵前往边关御敌,本想带顾承钰一起走,远离京城这滩浑水。
“雍王早就想借你的名头攀咬顾家,你若留在京城,只会引火烧身。”老顾侯的声音沉得像铁,“跟我去边关,待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顾承钰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决绝。他不能走,他要救她,可他不能连累顾家。
他沉默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一份奏折被递到了御史台。
奏折是顾承钰亲笔所写,字字句句皆是“忤逆不孝”。细数自己在边关擅自调动私兵、顶撞父亲、与雍王结怨纯属私仇,与顾家毫无干系。与此同时,他将自己名下所有私兵的兵符,全数上交兵部,断了自己的后路。
老顾侯收到消息时,正在军营点兵。他看着顾承钰派人送来的书信,气得急火攻心差点呕血,最终长叹一声,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宣读了逐出顾承钰族谱的文书。
文书字字诛心,将顾承钰骂得狗血淋头,彻底断绝了他与顾家的所有联系。
京城里的人都在议论顾家世子的“不孝”,唯有雍王气得摔了御赐的玉佩。他本想借顾承钰攀咬顾家,如今顾承钰成了孤家寡人,他再动手,也牵累不到顾家分毫。
而顾承钰,在被逐出族谱的那一刻,腰间别着一柄匕首,策马奔向雍王府。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却凭着一身武艺,闯过了王府的层层守卫。侍卫们的刀剑砍过来,他抬手格挡。连日的压抑与愤怒,让他的武力暴涨,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侍卫没有一个能打过。
冷院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许元清正端着毒酒,凑到唇边。
“不许喝!”
顾承钰的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冲过去,一把打掉了许元清手中的酒碗。黑色的酒液泼在地上,让地面的颜色更深了。
许元清被震得跌坐在地,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男人,视线渐渐清晰。是顾承钰,他清俊的眉眼间满是焦急。
“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咳出来的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就在这时,李长安带着人赶到了。他看着顾承钰,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许元清,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顾承钰的鼻子骂道:“逆贼!竟敢闯本王的王府!你们是想当着本王的面行那龌龊之事吗?”
“不许你侮辱她!!”
李长安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刺向顾承钰的胸口,招招狠辣,带着必杀的决心。
顾承钰将许元清护在身后,侧身躲开剑锋,反手握住剑身,用力一拧。李长安痛呼一声,顾承钰手腕翻转,长剑划破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李长安一下子跌倒在地捂着手臂,目眦具裂“你竟敢伤了本王!!一个都别想活!”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顾承钰的月白锦袍上,像开了一朵妖冶的花。
侍卫们犹豫着,竟无一人敢上前。
顾承钰抱起许元清,转身往外冲。
可惜被重重包围,谈不了太远。
许元清靠在他的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毒酒已经沾了些许在唇边,药性正在蔓延。她看着顾承钰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痛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对李长安的无限仇恨,也带着对自己命运的无限遗憾。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顾承钰……”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气若游丝,“我要……报仇……”
话音落下,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怀里的人,身体渐渐变冷。
顾承钰抱着她,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未散的恨意与遗憾,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放下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腰间的匕首上。
李长安捂着流血的手臂,在一旁冷笑:“顾承钰,你以为你杀了本王,就能……”
他的话没说完,顾承钰猛地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血流如注。
他倒在她的身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元清……”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黄泉路上……我陪你……”